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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神要擦去一切的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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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在某处停下,只为等你”
时涞终于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其实是厚脸皮)磨开了宿铭的家门。
“进门换鞋,谢谢。”宿铭开了门,明明外面正午骄阳,却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谁能想到这家伙明明睡得比老年人都早",时涞暗暗腹诽。
"所以你这几年到底跑哪儿去了?"时涞大咧咧坐进松软的沙发,试图用自己有限的假期继续上次被打断的叙旧。
"没什么,不过被某个老家伙叫去做研究而已",宿铭还是一种散漫的腔调,开启了咖啡机,一股浅浅的香气从缝隙里弥散开。
“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解释一下有那么难吗?做什么研究音讯全无两三年,连我哥都查不到你去哪……你知不知道我们几个有多焦心?!
要不是我在机场堵住你,你是不是还不打算回来?!连消息也不发一个,咱们还是不是好兄弟……"
时涞一看他这副欠揍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觉得自己操过的心都喂了狗,一顿夹枪带棒的控诉。
宿铭沉默。
时·老父亲·涞以为他终于有了良知在愧改,就听到咖啡机发出“叮”的一声。
宿铭悠哉且优雅地倒了杯咖啡,才施施然回话,"你觉不觉得自己像个深闺怨妇?"是肯定的语气没错了。
"你,你,你!"时涞气急。
"喔----喔",大公鸡再一次疯狂嚎叫。
"我",时涞咽了口气,看清上面的显示人,不甘地指了指宿铭,接起电话。
"假期又泡汤了",时涞挂断电话,"每次见你总没好事。"
宿铭回他一个自作孽不可活的眼神,喝了口咖啡,舒服的窝进沙发里。
"不行,你得跟我一起去! 凭什么你这么自在。"时涞冲过来试图把宿铭拽起,(当然没成功)。
最后,宿铭还是带着关爱智障儿童的慈祥微笑,和时涞一起出了门。
毕竟在搞笑这一方面,他还是蛮有天赋的。宿铭不厚道地想着。
"总觉得你和那个装嫩的日本小学生有的一比",时涞在路上一直吐槽,"死神体质也是蛮可怕的"。
宿铭装作没听见,抬眼看面前的教堂。
不到半个月前,他刚在这里参加了一场追悼会,台上的棺木里空空荡荡,尸体被凶手献给了天上的禽鸟。
"啧,枫镇。"他轻叹了一声,抬步走进去,依旧坐在上次的位置。
"哎,真可怜",前面一群老阿姨坐在一起,窃窃私语。
"是啊,多好的一对儿!多感人的爱情!一定是悲伤使这小伙子殉了情……"已经有人夸张地擦泪。
"可不是,本来身体就怪不好,听说是有心脏病的……"
"这也难怪……"
时涞不耐烦地撇撇嘴,宿铭靠在椅背上轻阖起眼睛。
还好仪式很快就开始了,还是上次的那个牧师。似乎却逢多事之秋,本来就一片地中海的他,更显得没几根头发。声音只勉强提着,准备开始长篇追悼,幸而这次是个穷小子,没那么多金光闪闪的履历,只有一张薄薄的纸片。
"神要擦去他们一切的泪,
不再有死亡,
不再有悲哀与哭号
……"
孩子们稚嫩的声音响起来,时涞惊奇地张望,"之前好像没有这个来着?"
说着,拍了拍宿铭,"看,是小千原哎!"
宿铭睁开半闭的眼,果然看见一个十来岁的孩子,面容熟悉,眼眶隐约泛红,站在幕前一侧,似乎是领唱。
他身后也站着一排孩子,年纪相仿,穿着白色的圣袍。
很快,钢琴与风笛的声音响起,更多的孩子加入进来,唱这一首从没听过的歌:
"……以前的事啊,都会过去,
在梦里,你离开我,
就像风吹开涟漪
……"
风笛声渐停,只剩下纯净的钢琴声,伴着孩子们稚嫩的歌声。
"以前的事啊,
都会过去
新的一天,
请生活在/宁静安详的新世界
……"
宿铭似乎听到孩子们轻微的哽咽。前面的某位阿姨又开始痛哭流涕:
"多可爱的孩子们呐!"
"毕竟都是孤儿院里出来的",附和着的旁边人。
这次参加追悼的人很少,只占了教堂三分之一左右的席位,然而这一刻,在场的来宾都明显有了动容之色。
孩子们很努力地唱完了整支曲子,排着队下台,乖巧地坐在前排。
宿铭看见千原从幕布的一角,偷偷钻了进去,好奇地挑了挑眉。
琴声并未停止,继续弹奏着,仿佛做一种无声的鼓励与安慰。
宿铭闭上眼,听着幕布后的琴声。地中海牧师的祷告声渐渐飘远。
……
前面那个男人挺拔的背影,渐渐大步走远。不知不觉中,周围升腾起雾气,白茫茫的,让人分辨不清方向。
他追逐着、迷失着,早已筋疲力尽,却不肯停下。
一道光照进来,打开一丝迷雾,他看见了那道背影,停在不远处,似乎等待着什么。
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坚信:只要他追上,男人就一定会转过身来,抱起他,像幼时那样微笑着托举着他转圈——一圈又一圈,而世界仿佛尽在脚下,天幕星辰触手可及。
他抬脚追上去。跑着跑着,步伐却越来越小,他看了眼自己的手——稚嫩,而未经生活磨砺,他变成了孩童时的自己,惊讶之余,却不敢停下脚步。
那身影近在咫尺,只差一步。
他伸手去够。
却,没有成功。
一只毛茸茸的东西拽住了他的裤脚,他很自然地开口,似乎喊了什么名字,然而那小家伙依旧不依不挠。他本应该一脚踢开所有的阻碍,却不知为何克服了本能。
光撕开迷雾亮得刺眼。
他下意识看向咫尺之外,身影虚化成空,而脚下,
——是万丈深渊!
宿铭从梦中惊醒,夕阳的光从教堂四周琉璃的窗折射进来,晃得他有些恍惚。
很久没睡得这样沉,真是不可思议。
裤脚被什么东西咬住,正往外拽,宿铭低下头,看见一只毛茸茸的幼犬,摇晃着尾巴,正和他的裤脚殊死搏斗。
他想起刚才的梦,下意识就要张嘴喊,声音却停顿在半空,不知道要喊什么名字。
梦境如潮水晨雾般退去,只留下一片斑驳琉璃瓦的碎片。
"三只——"一个声音,代替他喊了出来。
宿铭闭上嘴,皱了皱眉,下意识觉得不是这个名字,又嫌弃自己有点神经兮兮的。
脚边的蠢狗依然毫无所觉,玩得不亦乐乎。
宿铭没好气地轻轻蹭了它一下,小家伙抬起脑袋,湿漉漉的眼神直直盯着他。宿铭在心底叹了一口气,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幼稚,他轻轻嘟囔了一声,"喂,有人叫你啊。"
"三只,到哥哥这里来。"声音从幕布后传来,一只素白纤细的手掀开暗红色的幕布。
"我们一起回家吧"。
声音温柔,有一点微微的涩腔,或许生病了。
身边的蠢狗终于有了反应,支起四肢,尾巴摇得更加欢快,移开和眼前陌生男人对视的脑袋,和宿铭一起看向声音来处——
那个弹钢琴的人站在那儿,微笑着立在暗红色的幕布前,显出玉一样的白净脸庞,阳光被彩色的琉璃窗折射着,呈现交织出绚烂而转瞬即逝的美好。
青年安静地等待着,额前几缕碎发被窗边的风吹拂动,很出色的外表,甚至年轻得略显稚气,但被嘴角那一抹微笑冲淡,像是秋天的风,轻柔的,却有一丝微凉。
他开口,"走啦,我们一起回家。"说着,伸出好看而修长的手,阳光落在手心里。
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说,在暖光下伸出手是非常具有技巧的邀请方式。只要有一刹那的感觉,就会忍不住伸出手去回握,这是人的本能。
宿铭此时就站在他对面,被那样温柔的目光注视着,突然就有一种想抬脚上前的冲动。
然而一道白色的小身影已经冲了出去,青年弯下腰抱起毛茸茸的小家伙,"你怎么这么不听话?"他点了点小家伙小巧的鼻尖,虽然是责问的话,却说出一种宠溺的感觉。
小狗呜呜的叫了两声,仿佛在争辩什么,"没找到我就是你的错,认错人也只能怪你。"青年笑得开怀,似乎真的在和一个不听话的小孩子交谈。
宿铭收回脚,摸了摸鼻梁,不自觉地咳嗽了一声,暗骂自己一定是睡懵了。
对面的人一定听见了这一声咳嗽,像刚注意到他似的偏过身来。
夕阳倏忽落下,教堂角落里的几盏灯亮起来,宿铭这时才恍然惊觉,教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连时涞这家伙都不知所踪。
会弹很好听(bushi 很催眠的)钢琴的人开口:“你好,我是林暄,谢谢你照顾三只。”说着摇了摇蠢狗的毛爪子,微微笑了一下。
灯火通明,可以看见他左侧脸颊上一枚小小的酒窝。三只也歪着脑袋看向宿铭,让人很有上前一露狗头的冲动。
"嗯,你好。"宿铭上前一步,唰得伸出右手,悬在半空好一会儿看对面没反应,又抓了抓空气,犹犹豫豫放了回去。
整个人头一回感受到手足无措是什么意思,心脏不知怎么的就砰砰跳个不停。
却很无奈地发现,自己的打招呼好像显得很冷淡。
还好青年并没在意,依旧微笑着,只是莫名抱紧了怀里的小狗,另一只手轻轻梳理着小狗柔顺的毛发。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素白如骨瓷,的确很适合弹琴。
宿铭今天第一次发现自己可能有点手控,假装不经意地看了眼窗外。
天色暗沉,周围所有的灯,忽的都亮了起来。
对面的青年仍然噙着淡淡的礼貌的笑容,毫无所觉,睫毛低垂,瞳孔里却映不出一丝灯光。
"他看不见。"
宿铭后知后觉,心里不知道该有怎样的反应。
刚才伸手回握果然是错觉吧,男人再一次觉得自己没睡醒,在心里暗暗唾弃自己,被招狗的动作迷惑。
"那么,再见了?”,对面人微笑着告别,放下手上的小狗,摸索着系上特别的绳索。
“嗯,再见。”
毛茸茸的小狗迈着小短腿,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在前面,路过宿铭时还停顿了一下。
两人擦肩,蹭上一缕玫瑰的花香。
宿铭感觉自己真的从一只狗的表情里看见了疑惑不解和不舍,"真是睡糊涂了",他又一次在心底懊恼,“好歹也要做个自我介绍啊……”
林暄被蠢狗牵着走向教堂大门。
门外是暗色的天地,只有青年提着一盏灯照亮一小片黑暗。
宿铭没有动,注视着那盏灯变成黑暗中的一点,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凌乱的梦,一会儿是阳光下的手心,一会儿是那缕花香,勾勾缠缠,扰人得很。
最后,还是掏了颗奶糖在嘴里嚼。
思绪坚定地飘向昨夜。
蛛丝马迹都昭示着这并不是一场普通的意外猝死。
"什么让你如此惊恐,你为什么奔跑?
为什么愤怒?
谁在追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