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Day3 14:41 我醒过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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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过来的时候她又站在我床边，看那个表情总觉得她是想找什么东西把我拍醒。我拿出手机看时间。
……
好家伙！一觉睡到了这个点！都快到集合的时间了！
事态稍微有些紧急，好在高中离我家不远，骑个自行车就能到。我索性在楼下开了辆共享单车一路飙过去，她就在我旁边并排飘着，看起来游刃有余，甚至很悠闲。
……可恶，变成鬼在这方面也太方便了点。
最后紧赶慢赶还算是卡着点到了学校。班里一共接近五十个人，今天来了快三十个。听说还有些人没到，所以一群人吵吵嚷嚷地在门口等人齐了一起进去。前女友倒是老早就进去了。
学校刚进门的小广场上，校长正趴在那晒太阳。
别误会，这里说的校长是学校里一只很老的黄狸——确实年纪很大了，可能比很多老师的入职年份还长——已经不太爱动，学校里有的人叫它咪咪有人的就叫它猫，但大多数人都叫它校长，算是学校里难得的校宠，连不苟言笑的教导主任都会从食堂带鱼回来，甚至于教务处里猫窝猫粮饮水器应有尽有。
我的前女友之前也喂过校长一阵子——当初她还是直辖于教务处的学生组织的中层管理。校长似乎看见了她，对着她的方向长长地喵了一声。慢慢地走到她脚底下，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她腿附近来回拨弄。
前女友蹲下去看着它，“你还记得我啊？我都这么久没来喂你了。”
回应她的是校长翻了个身躺在地上，向她露出了肚皮。
“想要揉肚肚？可惜我现在揉不到……”她伸出手，果不其然穿过了校长，校长也没反应，懒洋洋地扒拉了两通。
我一直看着，直到我哥们拍了我一巴掌把我吓得一激灵，“你还好吧……？进去了。”
我哦了一声，随着大部队一起进了学校，朝着教师办公楼的位置走，和她始终隔了一段距离。我没法出声喊她，大概也没必要，这边动静这么大她应该早就注意到了。
这幅场景太具有象征意义以至于我确实开始有点难受。我们之间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
……是生与死的厚障壁。活着的人被流动的时间之河推着向前走，但她从此就停在这了。
我们地理老师看起来还挺精神，据说再带个两三年就要退休了。其实我们的几个科任老师都已经快退休了，再过几年可能就没有这么方便见了——但这跟我前女友应该没多少关系了。
老师身边聚集着很多人，我不算是那种特别喜欢在群体里的人，所以我打完招呼直接就在办公室的墙上靠着，跟我的前女友一起。人太多，实在是没法开口跟她聊天，我想了想，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开始敲字。
我：你真的不用我帮你给老师们带话？
前女友扫了一眼：“真不用。我也没有什么想跟老师说的，感觉都很没有必要。”
“告别的话，感谢的话，谢师宴都已经说过了吧？其实老师也应该知道很多人自那一次之后可能再也不会见到了。你看今天也有十几二十个人没有来吧？有的人可能确实跟我一样赶不及回来，但也有的人是不想回吧？已经做过告别了，已经走向了人生的下一个阶段了，可能就觉得没必要回头了。”
我很难说我听到她这一段话的时候内心在想些什么。又或者什么都没想，觉得理所当然，她在我眼中大概就是这样的，已经做好决定要离开就干脆利落地离开，没有丝毫留恋的那种。我看着她靠在墙边甚至感觉给她脑补了手上一根烟……感觉有那味了，如果扎个双马尾说不定她看起来还挺像瓦尔哈拉的Jill的。
“我说，我们去图书馆看看吧。”她突然很突兀地开口。有几门课的老师还没下课，大家决定原地等着，也有的人选择在学校里随处逛逛，我本来也没打算动，我以为她大概今天基本就是一个背景板和旁白，所以听到这句话我顾不得满房间的人，猛然转过头去，毕竟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议她“想”干什么。
“我们去图书馆吧。”她重复了一遍。
好啊，去图书馆。其实我内心多少可能有点猜到她为什么去图书馆——她一个人加了好几个社团，在图书馆这边当上了社团头头，虽然也就是负责图书馆图书的借阅记档和日常整理，管那么十几二十号人，甚至连招人面试通知都还要她手写的一个小社团，但是她好像意外归属感很强，高三那年傻*学校不让在教室午休的时候她就天天跑图书馆坐着，把那年图书馆可借还书的时间足足提早了半小时以上……
图书馆依然是那个样子，阴冷，潮湿，处在学校的一楼低洼地，相当逼仄的一个小房间，进去甚至觉得天花板都在向你挤压过来。里面的图书很多年没有更新过了，大部分大概比我的年龄还要大——说不定甚至是我的年龄的两倍以上，让整个图书馆散发着一种历史的厚重气息——说人话就是旧书的霉味，毕竟这里几乎大部分事务都是由学生全权负责运营，一年年的都是新人，保管工作做的也就只能说至少书没什么撕坏的。
到了这里我才想问她来这里的目的，结果刚开口她示意我噤声，我才注意到图书馆里面原来还有老师的工位。
“那是心理老师的工位。虽然她三楼又单独的办公室，但是她毕竟是图书馆的负责老师之一，这里就有她的一个位置，嘛，后面那个就是，她人就坐在那。前面那个是专门负责图书馆的老师，一般都在图书馆，主要管图书捐赠啊订购啊更新啊啥的，现在不知道为啥不在。”她边给我讲边在里面飘来飘去。“心理老师你记得吧？毕竟我快高考的时候为了找心理老师咨询翘了好多节班主任的课嘛，你还帮我打了掩护的，你不会忘了吧？” 我当然没忘。事实上我这掩护做得相当没有意义，可能也是因为坐得太后排，亦或是老师知道少的人是她，连着好几周老师都没问，直到她最后一次没打招呼直接翘课的时候老师才在课后问起来。
我进来的时候没发出多大动静，心理老师都没注意到我，我就这么悄悄摸到了图书馆中央的阅览区——其实也不能说是专门的阅览区，毕竟就一条长桌几张凳子，只能说是有个地方坐着罢了。
她飘的速度有点快，看得出来对这里是真的很熟，我也就懒得跟她了。图书馆推荐阅读的书架上被人假公济私地塞了很多推理和科幻小说——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她在假公济私。图书馆后来似乎是在学校更新的计划中，步那些已经被更新改造的建筑的后尘成为历史的一部分，所以应该是我们后面那一届开始已经不再开放借阅了，她也是这里最后一任会长——毕竟这个社团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故此，整个图书馆仿佛停留在我们毕业的那一年的样子。
她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跑到门边借阅图书的桌子那里翻借阅册。让我甚至有点恍惚。如果我们身上穿着的都是校服，那确实仿佛直接回到高三那年。我有时候抱着不明的心绪跑到图书馆，大部分时间就能看到她坐在那张桌子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翻小说。
注意到有人过来，她会抬起头问，“是要借书还是还书呀？”如果是社团当日值班的后辈她大概就会说“怎么来这么晚？……老师拖堂了食堂人又太多？好吧消磁记得早点来。”，如果是我来……
现实中的她抬起头看我，开口说，“应该差不多该走了。”
她话音刚落，下课铃响了。我站在中央望着她，终于被拉回到了这个现实。
走出门我还有点晃神，没问出来她为什么要来，然后她主动开了口：
“你知道吗，本来我来这里可能确实想让你帮我跟心理老师带句话，想要说什么……但是回来这里之后我突然意识到其实没有必要。”
“毕竟我突然明白了，其实我们连续那么多周的咨询，到最后其实可能也没有完全构成一种信任关系……她对我来说更重要的是她的身份，是心理咨询这件事情本身，而不是真的给我解决了什么。你知道吗，我现在回想起来她甚至几乎在那几周的咨询里都没有说过几句话……从头到尾我大概都在一层层剖析自己，到最后也没有完全能够向她展述所有……大概只能说是在我理解自己的道路上更近了一步。”
“我的疑问从来都是普通人都会有的，我的案例也是十分常见的，我实在没什么能值得她记下来的事迹。这件事情本身大概也不值得什么特别的感谢……毕竟我们都只是在对方身上花费了一定的时间，仅此而已。”
我不知道我该讲什么，然后我问了个相当蠢的问题：“……所以你是去找她咨询高三压力大的问题吗？”
“嗯？不是，当然不是，是我自己的小问题。”她笑了，“青春期都会有的一点小问题嘛。”
从图书馆出来看到好多刚下体育课的学弟学妹，三两成群地往教室走。穿着常服的我多少有点格格不入。
说起来之前也是。班上同学体育课的时候纷纷都喜欢带资料或者作业过去，等到热身活动结束了就原地找地方开始学习，体育老师也懒得管。当然也有喜欢打球的。我反正懒得卷……会选择去打球，我前女友不是那种喜欢运动的类型，但她更不会在这时候抓紧时间卷，她往往拎着一本课外书——可能是图书馆借的，但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她自己买的，她常常没几周就搬一箱子新买的书过来——站在球场边，靠在柱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我们打球，更多的还是看书。然后等下课了一般也就剩小半本没看完，然后边走路边看。我往往那个时候就在她后面不远处，看着她。她喜欢扎高一点的马尾，低着头，头发自然地偏向一边，露出光滑洁白的后颈。
别误会，跟X欲无关，更多的是一种……怎么说呢。你看到天鹅脖颈的时候会有什么感觉？她仿佛给了我类似的感觉。脆弱的部位，轻而易举就能掰断，薄薄的皮肉下面是身体重要的动脉和神经，像是人体的巴拿马地峡。再加上她有意识挺直的后背——她总是让自己保持着脊背挺直，大概只有极度不舒服的时候才会放任自己蜷缩下来——
哪怕现在也是。尽管她算不得高挑纤细，但是由她那一身黑色我还是就着高中时期残留的印象觉得现在的她大概是黑天鹅。我老是喜欢把她比作各种东西——各种各样的东西。我有时候觉得她像一只被自己困住的鸟，有时候觉得她是秋天自己落下来的叶，有时——比如现在——觉得她像一只天鹅。只是如果她听到了大概会付诸一笑，然后说自己大概是比不上那些美好的东西的。
在我眼中她当然是比得上的，甚至于她就是美好本身——你懂得，情人眼里出西施嘛。更别说当时暗恋的时候还有一层厚厚的滤镜。现在的感觉复杂多了。刚分手的时候一方面觉得她好无情断得这么干脆利落这么突兀，另一方面又很没出息地觉得她这样薄情的样子好帅，那种难得的锐利而薄凉的感觉，像一把刀刃。
“我总觉得……你今天好像都在想事情。”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甚至没注意到她什么时候飘了回来。
啊，是吗。我有些茫然地在手机上敲。
她看起来有些哭笑不得，“我叫了你两遍啦。说起来……”
她戛然而止，我愣了一下，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正好看见楼梯口的那个人。
虽然我这话说得像是来了什么前女友的前男友这种修罗场，但事实上下来的是我们语文老师，旁边还有当年作为语文课代表的我哥们。
……然后他手上拿着的是我们当年搞小说接龙的本子。刚好语文老师还提到我前女友“……她逻辑很清晰，至少她这一段逻辑是没有问题的……”
当年班里——大概是我哥们牵的头——搞小说接龙。我哥们开了个头，看那个样子他是想要搞正经严肃的科幻反乌托邦。然而后面一群乐子人越搞越奇怪，什么光头十八罗汉，什么死亡小学生通通搞出来，轮到她前面一棒是一个热爱看言情小说的姑娘，给文里加了一个俊美非凡的男人，摆明了想跟我们的女主凑一对。
——然后我前女友接手后干脆利落地把那个男的弄死了。
对，你没看错，她把那个高富帅给弄死了，死得还很惨，以跟马拉之死同款的死相死在了浴缸里，胸口被捅了好几刀，身上到处是伤。甚至浴室好像还不是第一现场，是被人捅死之后特意扒了衣服摆成那个姿势，浴室里甚至还开着水淹着尸体，好像还埋了个这人是叛徒反派的伏笔，可以说是相当死不瞑目且死不得其所。
她以一己之力把原先已经走向沙雕小言的剧情拉到了悬疑频道。我跟我哥们看过之后直呼这就是钢铁直女吗，男人只会影响我拔剑的速度，甘拜下风甘拜下风。
事后她坦白，主要是把这个男人弄死带来的好处比让他活下来多多了，她实在是控制不住把他弄死的手。她原话是：“让女主搞事业弄清楚这个世界的真相不比谈恋爱好多了！”……那确实，她还埋了好几个走向的伏笔。可惜她之后那棒没能完全接住，接下来几棒渐渐又冒出来女主同父异母的妹妹，同母异父的姐姐，疑似亲生的闺女和不知道哪个才是自己亲生的爹，生生让剧情回到了晚上八点档。
……至于我为什么知道的这么清楚，一方面我是她同桌，她整个写作过程都在我旁边。另一方面，我就是那个没有完全接住她伏笔的下一棒。
反正我看着我前女友有点吃瘪的表情就乐了。毕竟说到底这玩意勉强算得上是任何现在还在写东西的人的黑历史。就连写作时候一般冷静理智的我前女友都不能免俗地在当时中二地耍帅，写了一大堆矫情的场景描写。整个部分最凝练的部分大概就是女主越过光头十八罗汉推开门发现尸体时的观察，简单，清晰，明了，……且确实显得这人死得很惨。
从学校出来就有人提议找地方一起吃个饭，也算是每次必有的，我也没理由拒绝，反正就跟着去。
聚餐的时候不知道谁提出来玩真心话大冒险，虽然也算是定番但也确实每次都很让我头疼……之前靠着狗屎运躲开了好几次。但是好运气毕竟不会长久。于是我被迫连连中招。
“最近有动过心吗？”“有”
“现在有喜欢的人吗？”“有”
“之前还一直在敲手机，难不成是有情况？”
好熟悉的语句，我苦笑“哪有什么情况，有情况也已经分了。不过是在回爸妈消息而已。”
这一句话带给了我接下来整个饭局的安静。
我们确定关系的时候都已经毕业了好一阵子。也没怎么大张旗鼓地公开，顶多是熟悉的朋友知道我们已经脱单了。所以虽然高中的时候绯闻传得满天飞，但高中班上除了我哥们没人知道我俩后来谈起了恋爱。
我反正怎么都不会选大冒险的。你永远不知道我们班这群拱火乐子人会搞出什么东西来。谢师宴的时候我前女友就被搞过，那时候是让她跟同桌——也就是我——撒娇卖萌。已经想不起来具体是谁提的议了，反正左不过那群热衷于搞事的朋友。她愿赌服输，走到我面前。
该怎么说呢。当天早些时候是全校的毕业典礼，要求穿校服礼服去。我还记得女生的就是很简单的白衬衫加格子背带长裙。她齐齐整整地把扣子扣到最上面，哪怕是再热也没有松开过。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也低头看她的眼睛，然后才反应过来她大多数时候可能跟你对话的时候看的都是别的地方，但给你一种她在直视你眼睛的错觉，这次可能是为数不多的我们目光确确实实对上，我看着她琥珀色的瞳孔，在饭店的灯光下显得流光溢彩。
另一桌历史老师好像在搞什么，吸引了我们班人的注意力。她趁着这个机会悄声跟我说：
“就当我已经做完了好不好？”
我几乎像是被蛊惑了一样点头。等那群人注意力转回来的时候，她一副无辜脸：“我已经卖完萌了，你们没听到而已。”
我也帮她打掩护，是的我作证她已经做完了谁叫你们注意力转到别的地方了。
但我心里想，她这大冒险不是完美完成了吗。说到底这tm到底是谁的大冒险。
反正自那以后我再也不敢选大冒险。太可怕，比真心话可怕多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Day3 14:4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