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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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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修道院的路还是记忆中的那一条,只不过平整了很多。我越过栏杆,走到草地上,细小的草叶划过我的脚踝。
“红粉佳人,”我轻声唤她,“出来。”
她站在我身边,用手托起一朵虚幻的花,那是我内心世界的最真实反映。蓝白相间的花朵有着淡黄色的心蕊,我深吸了一口气,用指尖碰触了一下花瓣。
花瓣化作小小的光斑,消失在空气中。
有几个孩子在修道院的廊檐下坐着,编着草蚂蚱,在他们看到我的时候我收起了能力,摘下草帽,走到他们身前。
“您好,”我微笑了一下,“请问莉莉娅修女在吗?”
我抬头看教堂的穹顶,那上面绘画着我不认识的人,那些人有的微笑着低下头,有的面露憎恶与恐惧,天使的白色羽翼收拢在身后,周身都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不巧的是莉莉娅不在,她和乌尔苏拉都暂时离开了这个修道院。孩子们说那个叔叔会从城里回来,顺带着给他们带小木牛回来玩。
叔叔?
我手里捧着孩子们送给我的牛奶,想喝的时候举起了杯子,却迟迟没有碰到嘴唇。昨晚的那个触感还在,我不想消除那个印记,尽管它让我无所适从。
布加拉提只是亲吻我的嘴唇,没有下一步的动作,手上却压我的手腕压得发狠,就好像他对我的愤怒在那一刻都宣泄了出来。那一刻我甚至感觉他不是布加拉提,却觉得他比任何时候都像布加拉提。
我差一点忘记他已经二十岁了,我们给他过了生日,而我仍然固执地认为他还只是少年,只是一朵硬朗的,蓝白相间的花,能够陪着我活在一个天真任性的世界。现在回头想一想,我们似乎都变成了不同的人。
我当时几乎是像逃一样离开了房间,骑上米斯达的摩托车就逃回了城里,给自己浇了一盆温水之后才勉强反应过来自己是谁。
得把米斯达的摩托车送回去。
然后和布加拉提道个歉。
意大利的□□用亲吻传递信息是常事,这也许是布加拉提的预演,我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这如果是一次突击测试,那么我就是不及格的坏学生。
......但是我没法欺骗自己,我也没法因为自己的想法宽慰。
我一直在无视布加拉提的目光,只是因为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恋爱是谁去做的事情?可以是□□吗?如果我真的去回应布加拉提的话,接下来的每一步要怎样走?我一定要做出改变,向前走,但是我无所适从。
我很害怕自己的冷漠让布加拉提和我永远分开,也害怕这样的稳定关系被打破。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回头看,孩子们簇拥着一个高大的男人。
“呀嘞呀嘞,”他把帽子抬起来,“真是的......”
孩子们笑着一哄而散,还有几个胆子比较大的趴在门口看我们,我向他们比划着噤声的手势,那个男人回头看,那些孩子便一哄而散了。
圣母温柔地注视着我们。
我看着他,身体因为他的威慑力而紧绷。我能明显感受到他对我的试探和戒备,这些情绪化作一个牢笼,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从没怕过谁,除了阿帕基。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我,我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教堂的座椅靠背,红粉佳人的能力逐渐渗透到这座建筑中,不出三分钟,我就能用出「百鬼夜行」。
“把替身收起来,”他突然发话,“我不想和你打架。”
我的手离开了那个木制的座椅靠背。
“这次来主要是为了调查一些事情,我的时间有些紧张,接下来会有人帮我调查另外一个人,”他自顾自地坐在教堂的长椅上,“阿丽娅·索洛科夫......你的母亲是俄国人?”
“在问别人事情的时候要提前自我介绍,”我握住了自己的护腕,“为什么找到莉莉娅?你到底是谁?”
“看来那位修女并没有和你提起这件事情......”他抬起头看着我,”抱歉,我是空条承太郎。“
我和他都坐在长椅上,只不过中间隔了一条过道。挂在靠背上的花朵还散发着香气,我折下来一朵,别在耳朵上。
“我的母亲是俄德混血,她早就去世了,”我把散落下来的头发别好,“我的父亲据说是一位富有的人,只是我的母亲不肯和我说起他。”
他低头思索着什么,然后抬头看我。
“我从小就患有严重的呼吸系统疾病,好几次差一点死在医院里,”我如实和他讲述我的人生,“之后我就去「热情」当了□□,之后当了干部。”
“呼吸系统疾病?”
“有一个吉普赛女人说是诅咒,”我撇撇嘴,“还说我小时候被下过毒,但其实只是先天发育不良,现在情况已经好了不少。”
“你现在多大了?”
“十九。”
他认真思索着我说过的话,然后在一个本子上记录了一些文字,我抬头看天穹上面的画,看着两个神明相触的指尖。
“你要知道什么,空条先生?”我没有回头,“我只能说这些,其余无可奉告。”
“你的母亲,是怎么活下来的?”
“活下来......”我睁大了眼睛,“她不是已经去世了么,难道......”
“抱歉,我说的时间点应该在这之前,”他低下了头,“你的母亲有没有详细说过,她和你父亲是如何认识的?之后有没有交流?”
“她只是说他去世了,”我垂下眼睛,“她总说我有和他相同的发色,性格也是和他一样恣意妄为,但是她不讨厌,她希望她唯一的女儿能活的长久并且自由,因此她并没有因为我活成这个样子而怪我。”
“所有人都会不由自主被你吸引......并且臣服于你吗?”
“‘臣服’这个词用的不准,”我调整了一下自己耳朵上面的花,“除去手下的必然忠诚,我的友人和我并没有所谓的服从和利害关系。我想要倾尽全力保护他们......因为我害怕孤独。”
他记录的笔停顿了一下。
“你认识乔鲁诺·乔巴拿吗?”
“不认识,”我在记忆里努力搜索着这个名字,“似乎不是我们组织的成员。”
“你和他的眼睛里有一样的光,”他站起了身子,“有些话我不方便说,你想要知道的一切会由他来告诉你。替身使者之间会相互吸引,你们之间的羁绊已经无法割裂。”
“我已经有自己重视的人了,”我也站起身子,“如果命运让我选择的话,我一定不会选择那个陌生人。”
“呀嘞呀嘞,真是个小姑娘,”他转过来看我,“我说的不是你的恋人,这个我不关心。”
我被噎了一下,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
“你是那不勒斯的灯塔,你的能力和智慧会起到大作用,”他顿了顿,“你应该叫阿丽娅·布兰度,目前可以确定,你遗传了迪奥和乔斯达家的血脉,而那种天生的强壮在你这里表现的微乎其微。”
“......迪奥?”
“那是你父亲的名字,迪奥·布兰度,”空条承太郎转过来看着我,“你应该是他唯一的女儿。”
“我母亲爱着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我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想告诉她,所以请您告诉我吧。”
“她已经知道了。”
“那他是否爱她......我的父亲有对您说过吗?”
空条承太郎看了我一眼,压低了帽檐。
“也许吧,不然她也不可能生下你这个女儿。”
“稀客降临,看来今天我要走运了,”老板娘擦着桌子,“我以为你不会来店里来。”
“我只是来找一个清净的地方,”我看着在屋角燃烧的香薰蜡烛,“占卜也好,不占卜也好,我都会付钱的。”
“不用的,想待到什么时候都可以。”
她对我温和地笑了笑,递给我一个布娃娃。
这家店并不是很大,在那不勒斯□□的庇护下维持着基本的收入,老板娘是一个很温柔的人,除去这份工作,她还在餐厅打工。她唯一的女儿对占卜之类的东西深恶痛绝,三年前离开那不勒斯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我摸着那个布娃娃小巧的鼻子,轻轻叹了口气。
“你的眼睛里都是犹疑不决,阿丽娅,而犹疑是人生最大的敌人,”她坐在我的对面,“因为动作不及时,珍藏多年的花瓶被打碎,心爱的人永远离开,相机的镜头捕捉不到几百年才肯浮上海面的小人鱼......难道说,和布加拉提先生有关吗?”
“没有关系,”我有点恼怒,“请别打听我的个人隐私。”
“你不需要测谎,亲爱的,你的手指都在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她并不生气,“指甲上面的月牙变得黯淡了不少,一部分是因为伤病,另一部分是因为人心。”
我把布娃娃放回到了桌子上藤蔓编织的篮子里,把兔子玩偶靠在那个布娃娃上。老板娘怜惜地摸了摸布娃娃的手,眼神里都是温柔。
“我知道我的女儿会离开我,但是我无法和命运争斗,争斗过后的结果是可怕的,有人会哭泣,有人会死去,假如她能就此忘记我,那么她能一生平安也好。”
“这和我们□□的价值观背道而驰,也和那不勒斯这座城市不同,”我靠在藤椅的靠背上,“‘朝至那不勒斯,夕死可矣’,有好多人在笙歌之后突然结束生命,我们向来讲究人生得意须尽欢。”
“这可不是想要珍视和保护的心情,”她笑了笑,“阿丽娅,要来看看你的未来吗?”
店铺里面的表针滴答作响,我环视四周。薰衣草从木制的花瓶里探出头,满天星的细小花朵散落在梳妆台上,星象图从天顶蔓延至墙壁,南十字星旁边被画上标记,指引许多人去往一个并不是那么热烈的异国他乡。
“这样也好,那样也好,我已经无所谓了,”我伸出手搭在水晶球上,“你只需要告诉我一件事,我是会英年早逝,还是客死他乡。”
她的肩膀轻轻抽动了一下。
“看来总得占上一个,”我自嘲地笑了笑,“别害怕,老板娘,我不是那种知道自己要死了就哭天抢地甚至打砸店铺的黑手党。我的身上流着那不勒斯的河流,大不了魂归故土,天天显灵给你看。”
“所有人在靠近你的时候都会感受到安心和幸福,因为他们不再担心和恐惧,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她包裹住我的手,“你的前路上都是迷雾,每和一个人产生关联,你距离死亡就更进一步。”
“每个人都是这样的,”我笑了笑,“随着时间的推移,每一个人都会死的,不是吗?”
“亲爱的,你在被命运指引着去抢夺他人的死亡啊。”
我的心脏狠狠跳动了一下。
“你已经在心里做出了答案,但是我看不见你的死亡之期,”她握住我的手指,“也许可以回旋,但是别让自己后悔。”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从她的手掌中抽离开。
“我今天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也许今后会知道更多,也许在了解一切之后,我就会迎来自己的死亡,”我站起来,“我的死亡带给别人的伤痛,究竟要用多久才能愈合呢?”
“亲爱的,”她轻轻叫我,“你明明知道那会是一生。”
“你跑到哪里去了?”阿帕基敲敲我的车玻璃,“醒来之后就没看见过你,联系也断了,要不是布加拉提说你不会有事的话......”
“我还好,阿帕基,”我把车窗摇下来,“回去看了看修道院。”
看来布加拉提没有把那天晚上的事情告诉小队的其他成员,每个人看见我的反应都很正常,说说笑笑吵吵闹闹,就好像谁都是被消除了一天的时间一样。
我选了离布加拉提稍微远一点的座位,托着腮继续发呆,刚才接到信息,泪眼卢卡在机场附近被干掉了,目前老板派遣布加拉提去调查,并让我们干部加强警惕,防备其他可能对组织造成威胁的因素。
布加拉提并没有什么和平时不一样的地方,直到那个中年男人把他带到旁边说话。米斯达他们都看着那两个人,除了我。
有什么东西在我的余光中一闪而过。
“阿丽娅?”
我转身看向阿帕基。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指了指布加拉提,后者定定地看着我,许久之后挪开了目光。
“我想请求你和米斯达他们一起同行。”
“我还有其他的事情,”我用余光搜索着那个一闪而过的不明物体,“抱歉。”
米斯达有些吃惊地看着我,纳兰迦想要问什么,但是被福葛拉住了,阿帕基看着我,然后站了起来。
“我去送阿丽娅,”他看着布加拉提,“你们务必小心。”
“我猜你根本就没有什么其他的事情,”阿帕基看着车内后视镜里我的倒影,“你只不过是在躲着布加拉提,因为什么?因为我那天和你说的话?”
“和这个没有什么关系,阿帕基,”我把头靠在后座上,“我看到了什么,但是又找不到,还有,占卜的结果不是很好。”
“那种哄小孩子的东西你也信,”他瞥了我一眼,“我记得你最讨厌那种东西。”
“不一样的,阿帕基,”我摇了摇头,“她即使向我隐瞒真相,我也能大致猜到结局。”
“那就不要做□□,回到修道院去和小孩子们玩儿过家家......”
“别和我发火,阿帕基,”我把头埋在膝盖中间,“我已经很累了。”
“......那个男人和你说了什么?”
我没有回答他。
我还记得有一次病危,医生好几次都说我完全活不过那一天。那是圣诞节,外面隐隐传来欢声笑语,隔壁病房的孩子们在举行一场盛大的宴会,莉莉娅握住我的手,低声乞求天父不要把我从她身边带走。
那天晚上莉莉娅出去给我倒一杯温水,我发着烧,久久没有等到她回来,在我以为自己快要死去的时候,有谁戳了戳我的脸颊。
“......布加拉提?”我吃力地去握住那根手指,就好像一个小婴儿,“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那个人的手掌冷冰冰的,他好像对我感到十分好奇一样,摸了摸我的脸颊和额头,我想睁开眼睛,但是只迷迷糊糊看到金色和黑色的重影。
“太弱了,一根手指就能碾碎,”他掐了掐我的脸颊,“还有,我不是什么布加拉提。”
我松开了他的手。
“喂喂,这就死了吗......真没意思......”
我想睁开眼睛,但是我做不到,他似乎是在我的床边坐了一会儿,我能感受到他冷冰冰的目光。
我眯起眼睛,看见他把手放在我的被子上,似乎是想要像莉莉娅那样为我掖一下被角,许久之后他还是把手挪开,然后马上站了起来。
“你只是在做梦,”他机械地丢下这么一句话,“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我刚刚知道,他不是什么医生。
他是我的父亲。
“这里就行了,阿帕基,”我披上披肩,“谢谢。”
“早知道你还不如和布加拉提他们一起走,”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快去,我先回餐厅等你们。”
我冲他笑了笑,关上了车门,目送他离开。
那个东西又出现了,但是始终不肯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小步跑到公寓里,然后听到有什么东西向我这个方向快速移动过来。
我掏出了枪。
楼上的声音乒乒乓乓的,不时有灰尘从天花板山落下来。我从楼梯那里跑上去,被一个人抓住了胳膊。
“阿丽娅!”米斯达吃了一惊,“你怎么会在这里?”
“等会儿解释,”我盯着楼上,“布加拉提呢?”
“他也在这个公寓里......”米斯达握紧了枪,“大事不好啊......”
那个东西从我的身后直直冲过来,米斯达冲它开了枪,但是那个东西的前进速度丝毫没有变慢,甚至外表都没有任何变化。
“闪开!阿丽娅!”
红粉佳人一瞬间脱离了我的身体,一拳打在那个石头上,石头的表面出现了一道裂纹,但是仍然没有停止。
“为什么会这个样子?”
“这个滚石会让碰到它的人当场死亡,不能让它碰到布加拉提!”米斯达声嘶力竭,“求求你,阿丽娅,和我一起拦住它!”
我倒吸一口凉气。
那块石头的速度变慢了,我想也没想,直接抱住了它。它似乎有意识一般挣扎起来,用力把我带下台阶。
“快放开,阿丽娅!”我听见布加拉提在喊我,“你会死的!”
那东西直接让我的后脑勺撞上了台阶的棱角,我的眼前顿时一片昏暗,在完全摔下阶梯的时候我听见米斯达惊呼了一声,然后就是钢链手指撕开地面,把我摔到下一层。
我挣扎着站起来,完全按照自己的感觉行走,在黑暗中我猝不及防撞到了装饰用的柱子。有什么东西被我碰倒了,发出巨大的声响。
那东西还在上面滚动着。
我恶狠狠地吐出嘴里的血沫,唤出红粉佳人打穿上面的楼层,在灯光泄漏下来的时候又有落石砸在我的身上,搞得我无比狼狈。
我没有死。
那颗滚石形状和布加拉提极为相似,只不过动作扭曲,想起来就让人从骨子里生出一阵厌烦。联系前因后果,只能想到这是其他人用来刺杀布加拉提的东西。
“居然敢用钢链手指摔我,”我踩着铁架子攀爬到上一层楼,“......布加拉提......”
百鬼夜行的攻击无差别延伸到整栋公寓,我听见上一层米斯达狠狠骂着开枪的声音,我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满眼都是泥潭和爬行的骷髅。
妖冶的红色花朵在我的身后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