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之下》于悬

100、重合

　　男子迎面倒下，就这么荒诞死去。

　　朔风微不可见地怔了一下，眼中深沉带了些迷茫，显然此事不在他意料之中。
　　而更让他心生不悦的是，这男子是控制万重窟的关键，他一死，万重窟失去面具之力支撑坠落海底不说，还极有可能……

　　一股寒气直逼脚底，朔风回神，腾跃而起落在另一侧，发现石海地上铺着一片蜿蜒的冰道，如果他刚刚躲闪不及，这条冰道会将他永久的就地冰封。
　　这样的面具之力不是现在的周小凡能达到的，他怎么还有力气反击至此？

　　万重窟混乱的时间开始瓦解崩塌，他们在战在其中。
　　配合着突然暴涨的面具之力，周小凡不知为何打得毫无章法。
　　他在朔风四周布下了一片极为消耗，淹没了石海的冰地，将人限制在方寸之地。
　　即便是这样，他也依然没有在近战中占得上风，只能迂回着在朔风身边乱窜，偶尔能伤得人一分一毫，大多情况下，他都像个滑溜的泥鳅，不给朔风能擒住自己的机会。

　　周小凡又一次凌空翻身，在冰上滑退着，直到脚跟抵到一块露出冰面的石尖，才借力减缓了冲击，半跪着稳住身形。
　　鲜血顺着发颤的指节一路滴流在冰面上，周小凡早已麻木，连刚刚朔风重击他的一掌，他也记不得是落在了身上哪一处。

　　眼看朔风就要踏出重围，周小凡起冰困住，十几根粗壮的冰柱坠向朔风。
　　他趁机手指轻点了一下冰面，指尖压出一条细微的冰裂。
　　咔咔数声，冰地在他脚下四分五裂，碎成大小不一的块，脱出石海密密麻麻的飞在半空中。
　　周小凡抬手一挥，便如离弓之箭，铺天盖地地射向朔风。

　　霎时飞沙走石，烟尘漫天。

　　朔风躲闪得从容自如，在厚尘扬砾中信步闲庭，听到混杂其中细微的步伐，正疾速靠近。
　　“没想到你在人世间走一遭，还会玩这种雷声大雨点小的虚把式了。”他眸光一沉，徒手击碎又一飞来巨冰。
　　经过这些年与扶莲的磨合，让他的身体在面具人中都是超群出众，哪怕只是寻常拳脚，此刻在他身上也是骇人。
　　他突觉背后风中有异，回身迎击，只是一块半人高的寒冰。
　　周小凡也在他转过身后的一刹，钻出浓沙，手里抓着什么探向朔风的背。

　　刚一触到，朔风便有所察觉，反手捉住他，另一手压上，将他狠狠拍在由无数坚钝无比的小石峰组成的石海上，嘴中鲜血喷涌而出。
　　“唔……”周小凡满嘴腥甜，浑身仿佛被千斤碾过，不疼，但碎得再也拼凑不起。

　　朔风俯身，抓着周小凡胸口衣料的手还在不断把他往地里按：“这回，可没人能来救你了。”

　　周小凡承受着身上身下的挤压，整个胸腔像是被攥在一只大手中用力收紧，喘息得极为痛苦。
　　可他还要盯着眼前模糊的身影，咬牙道：“……这话……我同样……送给你……”

　　朔风得意的神情倏地凝住。
　　一阵耳鸣乍起，嗡嗡作响。

　　朔风表情不对劲地移开手，周小凡彻底瘫软下来，侧着头，气息缓重地看着朔风捂着心口，扶莲的光辉不断从他体内流失，在他身前浮现，从虚幻到具象。
　　事情明显失控，朔风想要抓回半空中盛开的扶莲，语气慌乱：“怎么……怎么会这样？你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
　　扶莲从未这么完全的主动离开朔风体内，让他觉得自己将会永远失去。

　　周小凡不应他，失神望着天，不肯阖上沉重的眼皮。
　　段丛云，你是对的。
　　他心道：那以后会发生什么，我可管不着了。

　　仿佛心声有所回应一般。
　　在圣都天枢楼中，在万重窟爆发火山喷发之前，段丛云体内的佛陀塔在他耳中鸣响，犹如感召。
　　他知道，那个万不得已的时机已经来到……

　　这是只有越辰、周小凡、段丛云三人知道的约定。
　　那日在天枢楼最底层，段丛云为周小凡短暂缓解了反噬后说道：“朔风定然会猜到你与他之间终有一战，如今我能以佛陀塔助你，他便能以扶莲破你，只是这具体的方法我还不得而知，未来那一战……你仍有败的可能。”
　　越辰顿时心慌，握着周小凡的手不禁发冷：“那该如何是好？”
　　段丛云：“我与朔风在这两件奇物上难分伯仲，再怎么以此来变化周小凡的面具之力都是徒劳，要胜，只能从根源上行一险招？”

　　“你想我做什么？”周小凡语气平淡道。

　　段丛云早有准备地摸出了一对叮铃哐啷的物件，扔给周小凡。
　　越辰凑近往周小凡掌中一看，瞬间眼熟。
　　这不是高珂曾经给过他们的废铁吗？

　　“这是我私下找高哥要的，里面附着了两种不同的面具之力，按他的规矩，若客人对寄存能力的物件没有要求，则一切从简。”段丛云浅浅一笑：“稍显寒碜，两位别介意。”

　　“额……不介意不介意。”
　　越辰扯着嘴角替周小凡应下，心里暗自编排道：这要是有要求，那不就是另外的价钱了？臭名昭著的高扒皮，连当今帝主都不例外呢。
　　“帝主方才说这里面附着了两种面具之力，不知是哪两种？”

　　段丛云：“刻了云字的那块是佛陀塔的能力，可提升你的面具之力，以备万一，至于另一块无字的，是付前辈饶前辈的牵引，如今世上，只有高哥能还原此能力，虽不及当年牵岛之威，但牵动佛陀塔扶莲重新合为一体还是足够的。”
　　自从听了花霓裳留下的留声盒，段丛云就一直在思虑此事，最终从自己身上找到了答案。
　　“我与朔风说到底都不是面具人，失去了扶莲，他和这些年的我无异，难就难在朔风绝无可能主动放弃扶莲，这是目前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周小凡把玩着那块无字的废铁，抬眼道：“你想我把这块东西用在朔风身上？”

　　“是的。”段丛云点了点头：“若走投无路，对准朔风心口，埋下去，扶莲就在里面，至于你的反噬也不用担心，就算佛陀塔最后回不来，我事先留存在高哥那的消弭也足够治好你。

　　“……”周小凡沉思片刻，最终收下废铁：“好。”

　　一直没出声的越辰突然开口道：“花霓裳曾说，佛陀塔与扶莲的一分为二，让山川脉崩塌，两界尽毁，现在要再次合并，帝主可想过会发生什么？”
　　是好是坏，谁能预言？

　　段丛云垂眼缄默许久，摇头道：“即便是我也预想不到。”
　　“当年枯石海、朝野城各地遭遇天灾，现在想起来，恐怕不是巧合，我更知这一步可能酿成大错，可事到如今，我也只能盼望着那天不会有这一刻到来。”
　　“人力穷尽时，唯有听天命了……”

　　他们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
　　段丛云从过去的记忆中回神，也在自己心口种下与之呼应的牵引，靠在仇无渡怀里，看着佛陀塔一点一点呈现在他面前，极尽精致后冲开天枢楼大门，直入云霄，

　　哪怕朔风再疯狂，再不情愿，也阻挡不了这俩本是一体的奇物，相隔千年的重逢。
　　万重窟上炳如日星，流光溢彩，佛陀塔扶莲猛地对冲，断裂不一的凹凸互相重合，裂痕被光亮融合，焕然如新。

　　紧接着，人间风云骤止，山川脉再现于世，万重窟缓滞的时间也已消泯，熔岩迸涌，天火喷溅。
　　宛如末日之灾。

　　周小凡很久没有动过了，耳边朔风极为不甘愤怒的叫喊似乎被堵塞在时间外，他困在其中，意识涣散，每一寸骨骼都像枯枝般，经不住半分摧折的力道。
　　身下大地剧烈震颤，他如漂浮在炙热汹涌的海水上，任凭身躯细微颤动。
　　浓烟卷进黑云，视野一片浑浊，他也不觉刺鼻窒息。
　　他已是极限了，满身窟窿，血都流尽，加上朔风不留余地的每一击重创，再怎么挣扎，再怎么想动弹，都是枉然。

　　阿辰……他怎么样了？
　　周小凡情不自禁地想。

　　仇寻有好好护着他吗？

　　我是不是又要食言了？
　　……

　　他不知时间急缓地将越辰念了千千万万遍。
　　直到一道火光从他眼中飞快滑过，那是奔着圣都而去的岩石。
　　有越辰在的圣都！

　　周小凡全身陡然紧绷，战栗得连咬紧的牙关都在发颤。
　　他想站起来，去保护那个还要再见的人。

　　他弓着背，久久撑不起身，看着倾覆般的岩石雨相继砸向圣都，他才真正的觉得绝望。

　　“阿辰……阿辰……”
　　他在一声一声嘶哑的呢喃里汲取力量，一直以来，这已经是他最擅长的事情，完全是不由自主的，仅仅靠着一个名字，就能以血肉之躯淌过所有疾风利刃。
　　他想，此番破晓以后，路远山高都要陪着越辰。

　　“啊啊啊啊！”
　　一声凄厉的嘶吼间，苍白的面容龟裂出面具，温热的石海顷刻冰冻万里，寒雾卷风吹开沸腾的热气，露出纯洁剔透的国度。
　　山上山下，冰火两重天。

　　一片寂寥上，周小凡跪坐在白雾缭绕中，抬起头，闪着寒光的蓝眸凝视远方，缓缓伸出手，在半空中划过。
　　天边，所有坠落要么成冰，要么改了道，栽进离岛很远的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