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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昨天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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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和前天的守卫我认识,不久以前他们还是我的玩伴儿。成年人和大点儿的孩子都上了战场,也许不再回来;守卫们都有稚嫩的面孔,和暂时还柔软着的心。
十七岁的渠德来自世子帐,他大概是唯一一个男人了。其他的,都不过只是些男孩儿。他和阴嫜的二姐姐是一对儿,所以对我们很客气。因为他,我和母亲今天终于吃了顿还算饱的饭。
“谢谢你渠德。”趁另个守卫走开的当儿,我轻声道谢。他沉着脸,哼了一声。母亲笑了,端起水碗照了照,然后撕一片衣襟沾水拭脸。
下午大妃阿依舍来到地牢,和屈律。
原本屈律和我一般年纪,看上去却比我大许多的样子。他生得十分俊俏,样貌不大像阿依舍,倒有几分像苏鲁——我的哥哥姐姐们都生得好,我想父汗年轻时可能也是。他的母亲非常疼他,和他说话温柔得要命。他穿着大君的衣服,脑后垂着白色的豹尾,愤怒地瞪着我。我对他笑笑,听母亲和阿依舍说话。
“苏鲁做出那样的事,就不再是我的儿子。”面对阿依舍的指责,母亲敛着眉,一脸苦涩地说。“我和他都不能选择,如果可以,我宁愿从来没有生下他。”
大君妃冷笑,说母亲是妖孽,汉人的妖孽,流着汉人血的苏鲁也是妖孽。地牢很冷,我的手冰凉如黑铁,只好握紧拳头,却发现指甲已经很长,戳破了掌心,隐隐约约地痛。
母亲求了阿依舍,又来求屈律;屈律往后一退,她急切地拉住了他长袍下摆。屈律脸上泛起嫌恶,一把推开她。她跌坐在地上哀哀落下泪水,竟是楚楚动人的韵致。
阿依舍顿时一脸妒恨,接过从人手中的马鞭,一鞭子挥了下来。边打边道:“你这贱人还有脸哭?”
总归是我的母亲呵。我叹口气扑过去护住她,鞭子便落在了我身上,火辣辣的痛。母亲伸手来替我挡,鞭子就落得更重,屈律仿佛有些不忍,拉住阿依舍的衣袖道:“母亲,算了。”
“贱人。”阿依舍掷下鞭子,扫了我们一眼道:“这小贱人的眼睛也这般讨厌!来人哪,把它们都挖了去。”
和我一般大的屈律像个大人似地叹息,对他母亲说:“母亲算了,何苦呢。她总是父王血脉。”我有些讶异,抬头看他;火把的光芒一闪,我看到他年幼稚嫩娇艳的面孔上,有着不属于我们这个年纪的悲哀。我悄悄低下头,苦笑。悲哀,我自己何尝没有?
整个夜里,我都在呻-吟,哼一哼似乎身上不怎么痛了呢。母亲倒一声不吭,只是轻轻舔舐我的伤口,眼底晶莹的光芒流露出少见的温柔爱意。
微弱的火把亮光下,渠德扔了一包东西进来。涂过后,我很快睡着了。朦胧中,我看到母亲解开了衣衫。她的肌肤莹白如玉,上面几条紫血痕越发明显。
第二天的守卫仍然是渠德,接过馕,母亲微笑着向他道谢。他的脸色越发的阴沉,大声斥责她。我很想把手中的东西扔出去,终于还是忍住。与生存相比,尊严很不值一提。
母亲吃得极细,火把下她两颊嫣红,宛若少女。
我常常想,这年头的南朝女人是不是都像母亲这般媚,苏鲁笑,然后带我去看劫掠来的汉女。于是我释然了,原来那种丽色的确是少有的,难怪父亲所有的女人都怨恨母亲,那怕她并不得宠。哥哥大笑,说妒忌是女人的天性,我也会有。
实在是不服气的,他也不过大我三数岁,凭什么就认为他懂得比我多?
在地牢的日子里,我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想念苏鲁。想念是件美好的事,想着温情和阳光,就会忘记黑暗中有地鼠。虽然地鼠们也是我现在仅有的玩伴了。
它们叽叽喳喳牵我的裤角,小小的尖利的牙在我光裸的脚背上啃舐;并不痛,这不过是我们的游戏。然而在黑暗中,我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这声音由小及大,既熟悉又陌生。在草原的角落里,常常会有;在母亲的帐中,却不常有。男欢女爱从我出生就离母亲远去,刻骨的寂寞曾让母亲在深夜里哭泣。那么这声音是那里来的呢?我想起渠德那张阴沉沉的脸,和他望向母亲时眯缝起来的深褐色的眼眸。
地牢的上方有些小小孔洞,细细的光会透进来;就在透进的月光下,我看到了世间沧桑悲欢离合。隐隐约约的让我突然长大了,以往模糊的那些记忆此时分外清晰,我年轻的目光,居然穿透了岁月沧桑。
从那天起,我不再敢看母亲,也不敢看守卫,我甚至连抬起头的勇气都没有。我的目光长久停留在青黑色的地面和灰黑的老鼠上。
深夜里的异响持续了好几天,母亲如同被雨露浸润的鲜花,变得鲜艳无比。她在吃干饼的时候都能笑出声来,对我也不同往常的爱怜。
所以我还是感激。
可这感激持续不了多久,在某个清晨醒来的时候,我的母亲不见了。
消失得无影无踪。
茫茫然四下张望,然后我明白了。--我被抛弃了。
我的母亲抛下我,跟着能救她性命的人离开了我,把一切扔给我去面对。
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哭不出来,只是觉得好笑。现在我只有地鼠伙伴了。哥哥在那里,我不知道;母亲在那里,我也不知道。我想我就快死了,母亲的逃走加速死神的到来,不过死亡有什么好怕?我所知的比死亡恐怖多了。
很快,地牢里乱作一团,我被押着,上了地面。
许久不见的灿烂的阳光照耀着我,浑身都暖洋洋的,我眯着眼,茫然地看人在我面前说话,他在历数母亲的‘罪状’。
旁边嗡嗡响着恶毒诅咒,“娥眉曾有人妒。”我想起一句话,说到底,不过是因为她比所有人美罢了。她其实没有威胁到任何人的地位,女人们的嫉妒还真是蘸了毒液的。
或许又是,这些就快要亡命天涯的人,把失去英雄和领土的责任归咎给了我们--叛国者的亲人。
我的愿意很卑微,不过想在死之前再见一见苏鲁罢了,可还是要失望了。因为祭祀的仪式已经到达尾声。我身上流着‘高贵’的王者的血,所以不论阿依舍她们多恨我,还是得让我有尊严地死去。我被带到了帐蓬里,阴嫜被叫来替我更衣梳妆。
阴嫜天生不喜欢我,却不得不做了我的侍女;所以地牢的时候,她一次也没有来看过我。现在她似乎也并不高兴,沉着脸,扯痛我的头发。
我轻轻地叫了一声,因为确实是有点痛。
“叫什么叫!贱种。”后面两个字她说得极小声,我还是听到了。有些悲哀浮上来。经常听到乌苏人骂汉人猪,而汉女不幸生下的混血儿,都被称作贱种。我似乎也是呢,虽然以前没人敢叫。
“你那个贱人母亲勾走渠德,害得我姐姐哭了一早上,你说,你该不该死?”她一边狠命扯我的头发,一边阴阳怪气地说。
“是,该死。我想我早就该死了。”冷淡地回答她一句,我微笑。“你最好收敛一点,要知道论起打架来,你可不是我对手。”
她哼了一声:“我会怕你?”但话虽这样说,她的动作还是轻了许多,一根一根地替我结小辫。
换上有雪白狐皮领子袖口的长袍,阴嫜给我戴上了金璎珞。璎珞从发顶垂下来,冰着我的脸。伸着手任由她为我系好腰带,挂上弯刀金铃。弯刀不是苏鲁给我的那把,我生了气。“我要那把黑铁刀。”冷着脸,我摘下铃铛扔在地上。
“哼,”她冷笑了,“那把刀是逆贼之物,一早已经被大妃扔到沉沙河里了。”
扔了?我还以为可以握着刀离开呢。突然觉得很累很无聊。一反常态没再吵闹,我默默地捡起了金铃。
阳光剌眼,萎黄的草叶在秋风中颤抖,它们在我脚下哭泣,和着我情不自禁落下的泪水。就这样死了吗?真可怜。不过,人总归要死,早些迟些也没什么区别。
白发苍苍的刽子手举起了刀,我们两人的身影在日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他是苏鲁的护卫阿莫的爷爷,以前常常送给我草编的鸟笼。阿莫已经死了很久,他家没有别的人了。
我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