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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六月
      母亲来看你。你家离省会高铁一个小时,她背着的背包里有个保温桶。
      你带她来自己租的房子,室友今天值班不回来。
      她提出保温桶,揭开了小排骨汤的香气扑出来。保温桶的提手上拴着小塑料袋,里边盛着切好的葱花。还很新鲜,大概是她从家里出来前切的。
      就好像是高三住校那一年,周末晚上她在家里炖好了汤用保温桶装好,调料葱花另用袋子装,然后坐公交给你送去。晚自习休息的时间只有二十分钟,你跑回宿舍母亲已经在等你了,你边喝汤啃炖的酥软的小排骨,边忙着跟她说话。然后只有两三分钟的时候放下碗跑回教室继续上自习。
      非要说的话,你其实也是被溺爱着长大的。她能给的都给你了。

      母亲问你学习怎么样,规培累不累。你说就那样。
      她有点吞吐地问你还有没有暑假,回不回去。
      你说没有了,跟上班一样的,没什么假,都要看调休。
      她又小心地说你有假还是回去一次吧,你爸也问我你在这边怎么样。
      你没说话。
      她便又道,我问过同学了,你读完了研,以后考公的,那边竞争压力这么大,你还是可以考虑回来的。你看社区乡镇上那些那么轻松,待遇还好。
      你有点烦躁。说行了别说了。她又道有什么不好的,你回来咱们家就给你把房买了,你安安心心上班又悠闲,我还能来给你做饭。你看你现在都吃外面的,头发都燥了,小时候你头发多好看。
      小时候,我都多少岁了你还说小时候?
      我年轻像你这个年纪多健康啊,你自己都是…
      我没看过你年轻的样子,不都是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她洗着碗不说话了。

      你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你想冷静下来跟她再说一次。
      你说其实你一辈子都没有在体制里社区里工作过,你根本不晓得在那里工作是什么样子的,也不知道真正的待遇和工资。你只是听说。
      妈,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不要再那么说。
      这是最后一次了,真的最后一次了。

      她没抬眼看你,也不说话。
      你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是想我过得好,不累,我知道你是这么想的。你可以向我表达这样的心情,这没有问题,但是你不要具象化好吗?你明明对那个职业什么都不了解,全是听说。你说的全是道听途说和想象。这样不对。”
      你妈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好吧好吧。你说什么都是对的。
      你为她这敷衍的态度皱了下眉,还待继续说,她却催你去换衣服,说她想出去走走。

      -
      不提回老家和你父亲的事。你们的关系倒也没那么坏。
      你陪着她去了人民公园,旁边一个博物馆正在开丝织文物展览。母亲有些兴趣,她年轻时曾在丝场工作,也算半个行内人。
      转了一圈你们找了个座位休息,母亲让你给她发刚才拍的照片,她发朋友圈。你打开微信发现棋协那个小姑娘也给你发了消息,问你今天怎么没来。
      你把照片发给了母亲,然后回小姑娘说今天家人来了,在陪人。
      小姑娘发了个哦——的狗狗表情。
      打字框她那边还在输入,等了一下,她给你发了张照片。
      都不用点开,你也知道那个挺拔的背影是卞玉阙。但你还是点开看了,小姑娘大概站在后台,拍的半死亡角度。照片上卞玉阙坐得笔挺,手里的棋正要落下。他有点皱眉头,唇线微抿,看着攻击性很重,存在感极其鲜明。

      你问她怎么啦。
      小姑娘说这个老师超厉害,还很帅。姐姐今天来了就能见到了,下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你笑了笑。也没拆穿小姑娘的小九九,就回她说下周给你带蛋糕好不好?
      小姑娘发了个耶。

      你发完消息抬头,母亲正看着你。
      你收了笑说怎么了。母亲说我看你跟别人聊天挺高兴的。
      她这话的语气刺了你一下。
      你知道那是母亲常年以来的说话方式,然而兴致确实又被她掐断,维持心情需要很多精力,而让人烦躁却只需要一句话。而两个小时前你跟她说的那些话,依然没有进到她心里去。
      你深感失望,于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往前走了两步,她在你身后不高兴了说你又这个样子。

      晚饭时你想带母亲去吃日料。附近有家做了很久的老店,去过一次后就成了你朋友们聚餐的备选店。于是你说我们在外面吃,去吃日本菜。
      母亲说你喜欢吃的啊?
      你说还行。她还要说什么,你先开口说你要是又嫌这嫌那我们就不去了。
      她有点尴尬,然后像有点生气说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第二天下午你送她去车站。
      高铁站与七八年前你来这里读书时比,结构没什么变化,只是几家店换了。
      你送她到安检口,让她把口罩带好把行程码界面调出来,然后看着她跟着人流排队到安检机旁。
      她的个子小小的。
      你站在门外,等了一会看见她上了电梯,左右看检票口序号。
      刚来这边上学的时候,从家那边坐高铁,有时候在扶梯上回头,还能隔着半透明的玻璃墙看见母亲,她站在外面小广场,看你回头还对你招手,表示自己也回去了。
      但是过一会她还会发短信来问你上车了吗?
      你在候车就回还没,在车上就说上了。
      你父亲也会发短信来,但要迟一点,有时是你快到学校了。

      你看,就是这些事拉着你。你该往前走了,你看着身边人举着过往像捧着鲜花,一往无前地跑出去,而你却像拖着一整座山。
      你也不能头也不回地跑掉丢掉它。

      -
      你在棋协侧面的街买了一个六分一的蛋糕。服务员看你要提走,就用了泡沫纸包外盒,还贴了冰袋。
      你提着蛋糕进了棋协楼,然后拿出手机发消息问小姑娘在哪。
      小姑娘说在第二休息室看转播,你说好,蛋糕我给你拿过来吗?小姑娘说要。

      这就是你在楼道碰见卞玉阙之前的事。
      你没跟他打招呼,只说让我过一下。
      卞玉阙侧身让你过去,蛋糕侧的冰袋凉意隔着休闲裤在小腿面上贴了一下。
      你说抱歉,然后继续往前走。

      抱歉说得毫无诚意,没礼貌的小鬼。
      卞玉阙靠在门框上,看你头也不回地往里走,背影和那天从他家离开一模一样。
      他想起你说算了。
      原来算了是这个意思,这人一开始装乖就是奔着处对象来的,不能处马上就别开脸装礼貌。卞玉阙想着又要骂自己有毛病,还没跟你算下药的事,怎么能这么就让你揭过去?
      他想要找个时间把之前的事摊开说说。尤其是在跟苏延聊过后,他的气有点消了。他想如果真如苏延所说,你曾离他那么近的话,是不是发生过什么自己忘了。他少年时不理人的脾气自己也知道,他有点愧疚感,但很快被你今天一个眼神也欠奉的态度给打散了。

      -
      你把蛋糕给小姑娘,让她快吃,冰袋化了升温奶油味道就不好。小姑娘害羞地点头,有些不好意思但确实开心,黏黏糊糊地拉着你坐在她身边,要把蛋糕上的草莓分给你。

      卞玉阙进来了,小姑娘眼睛发亮地叫他卞老师!
      卞玉阙点了点头,然后也抬头看屏幕上的棋盘。厮杀正至酣处,双方易位而黑出两子在外,白失一象,黑象与后成斜线,气势汹汹。
      小姑娘含着奶油小声地跟你说黑那边的局面打开了,象就是要放开才好打,正说着,白移了王。
      小姑娘咬勺子,说这样有点怪呀。

      卞玉阙看到这里已觉得差不多,他也听见小姑娘说话,就转头看了小姑娘一眼。
      一看他就怔住了,就离谱。
      那个小姑娘,他记得十岁。
      你们并排坐着,小姑娘两条腿都搭在你腿上,尽可能地用身体贴着你,肢体交叠压在一起,沙发下陷,像往人身上钻的猫。那种程度的肌肤相贴,卞玉阙几乎能想象出温热感,他看着就有点眩晕,胸口一阵嘈杂。
      他看见你的头发往后撩起来,耳后连着颈露出一小片皮肤。
      熟悉的香水味轻轻漫过来。
      卞玉阙抽了一口气。

      -
      下雨了。
      白天太阳高照,太阳落山了就闷,然后下一场小雨。
      小姑娘被奶奶接走,走时候依依不舍说下周见哦。
      你摸摸她的头也说下周见。
      会场收拾完毕,今天和你一起值班的同学先走了。你清点了一下药品和糖液的数量,没问题就脱白大褂下班了。

      卞玉阙给你打电话,让你下来。去停车场。
      他的语气凶恶得像是下去了你会被人蒙头打一顿一样。
      于是你给闺蜜发消息说晚上要是你没回来可要记得报警啊。
      闺蜜说啥发生了啥?
      你说嗯算是前暧昧对象那样的人,遇到了。
      闺蜜说阿这要不我现在就报警吧。是哪个啊?
      你说你不认识。
      闺蜜:?你这两年背着我还谈了谁????可恶!

      倒也没有被套着头打一顿。
      卞玉阙说送你回去,问你想吃什么。
      奇了怪了,这人不是要跟你算账么。
      你说奶油虾。
      卞玉阙啧了一声。“有店吗?”
      “日料吃吗?”
      “去日料店吃这?”
      “我喜欢那家店。”

      是家小店。装修得很有和式风情,不大,菜单拿上来后面几页热菜都是西式的。
      老板见你说今天有新鲜鳗鱼了。卞玉阙看你好像常来,说你们这个专业待遇还挺好么。
      你看了他一眼,说不,只是前两天来没有鳗鱼,至于待遇不如说没有,不然我也不会去做兼职。
      卞玉阙挑了一下眉。

      你点了自己想吃的奶油芝士焗虾和寿喜锅,然后把菜单本给卞玉阙。你也不问卞玉阙要什么,他没有选择困难,随手翻了下,中规中矩地要了三文鱼和天妇罗,最后又要了个烤鳗鱼。
      服务的阿姨问要什么饮料,你问他喝梅酒吗?这家梅酒不太甜。
      卞玉阙说行。

      阿姨送酒过来后,你很熟地拆封倒酒,卞玉阙终究忍不住问“不是不喝酒吗?”
      之前一小杯龙舌兰都能呛着。
      你说骗你的。
      卞玉阙的脸色为你的实诚僵了一下。
      “我不会喝单的,但只要调成饮料就行。这个很甜,酒味不重所以也可以。但有人问那就是不会。”
      这是女性社会人的自我保护方式。
      卞玉阙表示理解,但这就有问题——为什么今天不继续装下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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