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自我主义/自救 ...
-
你醒时天都还没亮。
触觉追上你,你被一床松软的毯子裹着,身后是温热的躯体,手也被虚拢着。
你低头看见了握在一起的手,卞玉阙的手比你的大一号,像怕你逃跑一样两只手臂锁住你。
你轻轻地抽走了手。
阿姨在楼下准备早餐,看你下问你好了吗?
你说嗯,我走了,您别跟他说。
阿姨却说恐怕不行。你一愣,阿姨示意你看后边,你转过头,卞玉阙就靠在楼梯口盯着你看。他的眼神有点像在看做了坏事被抓包的杜杜,弄得你也有些局促。
阿姨拉上隔门,卞玉阙走过来手背抵着你的额头感觉了下,说好像是没发烧了。他把你拉回客厅沙发上坐着,给你倒了杯温水。
你看着他有点恍惚,觉得自己其实没有回家也没有和他分手,一切都只是噩梦而已。但欺骗自己无益于事。你握着手里的水,低声问他你想好了吗?
卞玉阙说想好了,不行。
他把水杯放回茶几上,问你跟家里闹翻就闹翻,怎么能关联到和他的关系上来呢?“不是我让你离开家的吧?”
你疲惫得没有解释的力气,只说要回去了。
他从后面拉住你的手腕,要你听他说完。
“不能就这样结束的是我。你知道我多久没有拿到过国内的冠军了么?”卞玉阙其实想了很多个解释的开场。真到眼前他却有一点仓促。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
“但那本质上是你应得的。”你说。
卞玉阙有点无从下手地撩了下头发,他坐在沙发上,手肘撑在膝上两只手交叠起来。你站在他面前,觉得眼睛都在疼。
太糟糕了。
一切都太糟糕了。
你又要丢下一个喜欢你的人。
你的喜欢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呢?
卞玉阙从开始就知道你是个很自我主义的人。
你自有一套逻辑,你构建好了行为处事的框架,你精神的支点被分配在许多事上。他想从前你放了一个很重要的支点在母亲那里,而这些年你逐渐将那个支点抽离了出来,虽然过程里伴随着阵痛,但总有一天你会完全地走出来,你没有他也能渡过这个阵痛期,以后会过得越来越好。而你现在一定要离开他,是不是因为发现了他之前不能说出的心思,还是觉得他这个支点有一天会变成像你母亲那样让人疼痛的部分呢?
分手对他来说,损失重大。你作为一个他从未拥有的部分填补了他的缺失,而这个部分是天降之物是意外之喜,根本不是他追逐得到的,所以他也不知道要怎样再去寻找下一个可以填补这片空白的人或事。本质上是他不能离开你。
他失眠一夜,此时意识到自己岌岌可危。
“让我想想,娇娇。”他用手抚着额头,想不出更有用的话语,于是他说“等你回来好吗?”
你说“我不会来了。”
“可我不想离开你。”卞玉阙抬起头道。他的表情沮丧而阴郁,你听见他很小声地说“抱一下。”
他向你张开手“就一下。”
你在被抱住那瞬间便开始哭。
这个人那么好。他是你从前往后见过那么好的一页,许多年前他干净而透明,周围的人都在生活里好疲惫,而他为你揭示了另一种生活的模样。十几年后你也变成了疲惫的大人,他却要来牵你的手给你一个拥抱。
这个人把你短暂地拉出了世事的罅隙,是鱼从水平面跃起在空气中游动了一霎那。
-
在你回来前,兰见跟佳佳说了这回的事。佳佳靠在浴室门上听兰见边洗澡边叨叨说阿姨身体没多大问题,就血压有点低,血脂高了一点,别的指标没什么。不过挂的医生估计是要给安安介绍的相亲对象,阿姨虽然没说,我猜的。
“阿姨人挺好的,我就待一天她还做了好多菜给我吃。我就感觉有点脱节,要不是咱们认识这么久了一直看着,哪能想得出来安安那么难受了呢?”
兰见想起了自己爸妈,她看着镜子里自己被泡沫覆盖的身体,下腰部有一片依然明显的坑坑洼洼的伤痕。手掌贴上去,熟悉的粗糙与钝感传了上来。
“我有时候想要是我爸妈还在,要是也像安安妈妈那样逼着我的话……嗳,我大概也不那么想他们了,我弟弟还能跟我统一战线,想想还挺有意思的。”
她拧开花洒冲洗身体,转移话题跟佳佳说最近轮转去了大内科,里边几乎全是老人家,八九十岁的,组上一个八十九的老大爷,老婆七十八岁,每天查房都给带教和她塞水果、还有个老太太九十九岁,她儿子快八十岁来照顾她。兰见说老太太那么大岁数瘦得干干巴巴的检验指标竟然没一个飘红,啧,养得好怕是能长命百岁。
佳佳:?不已经九十九了么?
浴室里传出一连串笑声,兰见说对哦!九十九了!待会安安回来我要给她说这个笑话哈哈哈。
-
但场景也没让兰见或是佳佳说出那个笑话。
小花听见你的脚步声就从沙发上跳了下来去门口接你。
兰见刚洗完澡,正收拾浴室准备待会补觉,听见你回来就从洗漱间探头出来问你还发烧吗?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你靠在门上把猫抱起来,说我跟他分了。因为下意识觉得她俩会说你,你也说得很小声。
佳佳让你再说一遍。
你又小声地说,说分手了。
兰见抓了下还没吹干的头发,有点搞不清状况,就拽了根干毛巾把头发围上出来了。
佳佳已经在问你跟他分手是为什么啊?他出轨了?人品不好?
你倒也不能昧着良心说话,只唯唯诺诺道外面有说你被包养的话。兰见就嗯?就这个?
你说嗯。他在他们圈子里好像还挺有钱的。
兰见说都行业头一拨了,比你有钱是应该的!……不会真是?
佳佳从身后伸手过去狠捏了把兰见的腰。
这情景有些熟悉。细想来,那个之前私下找过佳佳的小学弟也是这样的。
佳佳记得是大四的暑假,你中途从家里回来,没有跟她们说具体发生了什么。然后你卖掉了双创的项目。在之后开学不久,有天兰见想起来问你小男朋友最近怎么没找你,你很冷静地说分手了。当时你说你们知道的,我家就那样。就还是算了。
两年后的现在你回去了,又再一次离开,然后跟本来处得不错的对象分了手。
佳佳少见的犹豫。她觉得你真的应该寻求一些心理方面的援助,去看看心理医生之类的。
虽然谈恋爱和结婚并非人生的全部,但人的本质是趋利的,坏东西不要也罢,而本来很好的缘分却这样放弃掉,是哪里出了问题吗?
但她说不出口,只得干巴巴地问“这样真的好吗?你不是小时候就喜欢他吗?”
“嗳,是诶。”
小时候。小时候。
是多小的时候呢?
你往记忆里回望,过去的事情却好多都想不起来。但是却记得精神衰弱的夜晚,凌晨三点窗外寂静至死的街道。
然后你想起被钢铁构架分割后的巨型海报,被雨淋湿的宣传图上的人。
于是你找到了那个会场的兼职,你其实是想过能不能看看他的。
远远看一眼就好。
看看那个在你幼年时光里天才而孤僻的哥哥现在是什么样子。
也许你是在自救来着。
你想找出二十来年里见过的最特别的一页。
在卞玉阙问你是哪里人时。
装模作样说了些话见了几次面,你觉得力气好像又回来了一点。
你不是没谈过恋爱,那些感觉也并非伪装。但每一场恋爱都让你意识到,哪里不太对,你是有问题的。像两个杯子,不论是重叠还是对着瓶口,都不是通的。
你想过往下坠,想染上酒瘾烟瘾,但从小的道德要求又把你拉了出来——不行。那不是好事,所以不可以。
那些阴暗的,无处安放被刻意忽略的情绪。也没能转换为自残的地步,在卞玉阙逃走后——燃烧了起来。
啊,这个人。这个人。
想要。
你想要。
你想要他那种程度的,厌恶感,的依赖。
你想要被他需要。
可那不是一份好的爱。
在你不能完全地放弃他们之前,这份爱只会变成疮痍。
佳佳看着你慢慢地弯下了腰。她听见你说我知道这几年你们一直拉着我,我不知道…不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我觉得也没关系。
…我不是他最好的选择,我最好离开他。可只要想想就觉得好难过。
她们俩过来握着你的手,小花蹲在你脚下。
这瞬间你觉得也许没有那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