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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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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总是好得很快。
这些年里你就像一杯从没倒干净过的水,或者初中数学题里排放跟不上填充的死水池塘。起先你站在池塘一侧努力地舀它们出去,开凿水道分储备池。努力了好久之后,你不得不接受它就是不能完全地被解决,你的心理预期随着水线上涨,你崩溃的高压线一起被提升。你很恰当细心地在池塘周围种满了灌木,经过的人都夸奖灌木美丽,花朵可爱。只有你清楚那背后是死水是荒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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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玉阙在发现自己厌恶肢体接触之后,有一阵厌恶感蔓延到了所有目之能及的人类身上。比赛前后与对方选手握手都让他心烦意乱,他的手心被自己抠得出血。比赛结束后他缺席了发布会,什么原因都没说就跟女友分手办了休学,逃一样又回到了老家。
祖父才去世四个月,老家只四个月没人住,就落了一层灰。
他胡乱地铺了床,合衣睡了个对时,醒来时外面正是黄昏。倦鸟归栖,橘红的夕阳从院里往后退,未接电话将手机弄得没电,他连充电线都找不到。
外面鸟雀喧闹,他一个人在逐渐漆黑的屋里发呆,他清楚地感到了空虚。
邻家婶婶看这边开着灯过来一看才知卞玉阙回来了,人家没听见这边做饭的声音担心他,每天自家做饭给他家也送一碗到饭桌上。连着两天卞玉阙没下楼饭也没碰过,婶婶担心就给卞家里打电话,卞家这才知道儿子出了问题。苏延先从大学里跑回来看卞玉阙的情况,厨房里没有一点使用的痕迹,水槽里落的灰肉眼可见,他把棋盘从弟弟面前撤走,问他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
卞玉阙像武侠小说里走火入魔一样,没认出来苏延人,只看得见棋谱。把饭塞他手里就吃,吃完了碗放一边继续打谱。
卞家拿他没办法,卞爸爸起初每晚下班都从城里开个把钟头的车回乡看卞玉阙,但人身体这么折腾着很快就抗不住了。苏妈妈一天四五次地给卞玉阙打电话,卞玉阙听见电话就给摁断然后吃饭,没听见就这么打过去。苏延那时还自己按揭了个车,就为的每周五开车几个钟从学校回老家看弟弟人还行不行。
再回想起来,卞玉阙觉得那时周围像是有一个壳子。一个大概禽类蛇类不知道什么的蛋壳,他在壳里,黑白的棋盘倒悬,面前坐着看不见的对手,那个对手一遍又一遍地击败他,问他你为什么还要继续下。卞玉阙说不出话,最后却像是麻木了一样随便那人怎么说。
他大约知道外面的声音光线如同洪水一般,但一概进不来,什么都进不来,全是黑暗的。
而打破那个黑暗的,好像是几声猫叫。
他常常忘记吃饭,但人还是会饿的。饿时胃部便隐隐地疼痛不适,无法忽略的时候,他才会下楼,去找东西吃。
饭桌上通常有婶婶送来的饭菜,苏延每次回来会在冰箱塞几盒微波炉热一下就能吃的套饭。他下意识地找常温的食物,他没法吃太冷的,吃下去肚腹会绞痛地难受,但也提不起一点打开炉灶,把微波炉插头插上的力气。
不过那天冰箱里有一块蛋糕。
巧克力蛋糕,只有他巴掌大,拿出来在夏季高温中很快塑料壁上的水雾变成了水珠。他坐在桌边看那块蛋糕表面的巧克力皮也凝起小水珠,蛋糕旁还有纸盒装的蜡烛,蜡烛下塞了一张小小的卡片。
堂屋门轻轻响动,一只毛发枯燥的猫从门里挤了进来。
卞玉阙木木地坐在凳子上,看着那只猫谨慎地,犹疑地走到桌边,喵喵叫着在近处徘徊了一会,看他似乎没有动作,才跳上桌。然后飞快地从阿姨端来的饭上衔走了凉透的炖鸡腿,跳下去一溜烟冲出了屋子。
他低头拆了蛋糕的包装盒,翻开那张卡片,上面写着祝卞玉阙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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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玉阙带你回了市区公寓,他让你坐在床上,然后去浴室拧湿毛巾给你擦脸擦手。你已经不哭了,眼皮周围肿着,睫毛一簇一簇地黏在一块。
这个场景和三四个月前相似,你也是坐在这里,大衣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卞玉阙端了杯热可可过来。你哭鼻子,像困在笼子里的小兽,问他我是不是不能高兴?
她是不是就见不得我高兴?
卞玉阙说没事的,没事的。没关系,我带你去玩好不好?我喜欢你开心的样子。
而这次你盯着他,问他你为什么不换衣服?
你轻轻地踢他小腿,低着头说你换掉。
“你该讨厌我抱过你,快换掉。”
你知道卞玉阙挨过别人后是会换衣服的,很多人说他有洁癖,其实不是,是他害怕触感保留在衣服上。他会在意那块衣料得不能自已。
卞玉阙说我觉得没关系。
…不行。
你又要哭。你想着怎么能就这样好了,不行。你发现自己难过的时候很难见别人好。
你用手掌抵着他,将他推离你。
卞玉阙握住你的手腕让你松力气,你看他要走近就又掉眼泪。他好像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说我去换,不许哭。
他没去浴室,就在屋里脱了衬衫丢进门口的洗衣篮,然后从衣柜里随便拿了件T恤穿上了。新衣服微凉地贴在身上,卞玉阙看着衣兜里还有余温的衬衫,竟生了几分可惜。
但他回头就见你转过去的目光,有点好笑地问你在看什么?
你抽了抽鼻子,说你为什么不去浴室,没有男德。
…什么瞎七八糟的玩意。
“你为什么觉得我是那个症?”卞玉阙跟你面对面,隔了一步背靠在衣柜上。他的腿型裹在西装裤里很好看,只是上面穿着T恤看着不伦不类的。
“我要喝水。”你说。
卞玉阙给你倒了杯温水,费了点力气才没有直直地盯着你胸口或者大腿的皮肤看,他让自己的视线越过你,盯着床上被子的一片阴影。
你捧着玻璃杯喝了一口,理由有很多,但你不想说最重要的那个,就随便拿了一个出来说“去看星际电影那次。下楼梯的时候我不是滑了一下么。”
他步子大,你有点跟不上就赶了两步,高跟鞋一下踩在有点滑的地上,你人往后仰,下意识地就拉前面的人,卞玉阙被你突然拉住愣了一下,转头过来就意识到是自己走太快差点害你摔一跤。
卞玉阙也想起了这事,但还是没能捕获到哪里有他心理障碍的关键词。
你接着说,“然后你把我手往身体那边贴了一下。”
“我怕你看不清摔了。”
“就这么看出来的。”你说。“就算是礼貌,洁癖和厌恶症可不会加大接触面积。而且你还养狗。”
“我不让它们进卧室。”
“你傻啊,见过几个洁癖患者养狗的,大多数人恨不得能把自己塞进洗衣机里搅和。你连消毒酒精的喷头都不知道怎么开。”
“…你专科不是心理吧?”
“见习过几个月不行啊?”
空调风吹在身上有点凉,卞玉阙从柜里拿了个毯子给你,说算了,睡觉吧快十二点了。
你盯着他的手,抬起眼皮来看他。
卞玉阙被你看得不自在,他问怎么了。
你瞅着他一字一句道“你为什么不承认呢,想要就是想要,这跟赢棋有什么不同?你只要说一句话就赢了呀。”
卞玉阙叹了口气说不一样的。
“可你要是说出来了,吃饭的时候我就能坐你旁边了。”你捧着杯子继续说。
“坐对面和坐旁边有什么区别吗?”卞玉阙无奈。
你让卞玉阙坐你旁边来。他看起来像怕你对他动手动脚一样拒绝了。
于是你只好接着解释说“我可以拉着你的手吃饭啊,可以挨得很近很近。”
卞玉阙的壁垒面对这几发杀伤力极大的直球时摇摇欲坠。
接下来面前女孩儿忽然向他伸手,他问怎么?
你说给我摸摸。
卞玉阙一下就想起来了,之前没有戳破的时候,你就会总是会忽然摸摸他,因为用力很小像是摸宠物一样轻轻的也不会吓到人,最开始他感觉到腰上肚子上被贴贴了一下还会低下头来问你怎么啦?你会说没什么呀我就是想摸摸你。像撒娇一样他看在眼里觉得巨可爱,他曾经一度也想像这样去触碰他人,但没能坦然地做到,于是这时他只能克制自己,像长辈一样揉揉你的头。
但你那么喜欢摸摸的话,卞玉阙忽然像打通了关窍,他脱口而出“你其实也有这个病吧?”
......
答案正确。
但你说“如果我承认了,你也会承认吗?”
卞玉阙拒绝回答,气氛又变僵了。
让人不舒服的沉默中你开口道“我想到一个事,阙哥哥。”
卞玉阙心里升起了一点不好的预感。每次你这么叫他都不是什么好事。他看向你的脸,是带着一点嚣张的笑意。
果然。
——“如果你真不是饥渴症而是过度自我保护这类的话,你以前没有和别人做过吧?”
他愣了一下才意识到那个动词在此处作名词代表的含义。
卞玉阙看着你那副明知故问而略显轻佻的表情,忽地心里窜出了一点火气。他走过来,走到你身前,身体挡住了大半夜灯的光。表情凶恶,身体悬在你上方,手却抱着前胸。然后这人冷声问你“那你呢?你好像很熟悉,喜欢你的人该有不少吧。”
比如下雨那天借伞的男孩,你既然能装成他卞玉阙喜欢的样子,也该能容易地装成别人喜欢的样子。
没礼貌的小鬼,骗人得心应手。
“可我们一起睡的时候,是你先抱过来的。”你咧开一个笑给他。
卞玉阙一愣。“我哪里…”
视线瞥到熟悉的床单上,一些凌乱的片段浮出来,他气急地否认“是你先——!”
领口被强势地拉住往下。
被吻了。
这个认知一出来,卞玉阙几乎无可自控,酥麻感过电般传遍全身,他推人的动作慢得像是逐帧播放的影像,嘴唇上被狠狠地咬了一口,舌尖探进来,和梦里相似,他不由得轻吮了一下。后悔都来不及,然后身体便被拉着往前倾去,坠进了柔软的床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