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王座》阿耳忒弥斯

1、恶魔港湾 塞得港的神

　　初冬，塞得港。
　　一家小酒馆内炉火烧得正旺，夜已过半，酒鬼们开始在桌子前摇摇晃晃，吆喝声逐渐变得聒噪和愚蠢。有些客人已经开始烦躁地用拳头狠狠砸向对方；有的人不屑地往地上吐痰。在这个杂乱且不详的港口城市，这样的场景见怪不怪，比起城里经常发生的暴动，甚至显得有些温馨。这些酒鬼中大多是做生意的人——他们贩卖美酒、烟草、枪械，甚至人命。
　　一位赏金猎人沉默地坐在窗前，不同寻常的是，这是一位美丽的女人。她毫无顾忌地让瀑布般的红发自然垂下，在腰际妩媚地轻晃——这很少见。连秃头的男性猎人也常常因行动中手脚不利索而丧命，更不用说这一头长发了。她伸手托腮，面对着空酒杯发呆。一名中年商人拿着酒杯不怀好意地凑上前来，打一个响指，示意服务员为这位美丽的年轻女人满上烈酒。
　　“漂亮的小东西，你是不是有话想对我说呢？”商人从腰间拿出小钱袋，掏出几枚金币放在桌上。
　　女人倒也不避让，坦然地拿起满杯烈酒，“咕嘟咕嘟”的声音从她脖颈间传来，她砰地一声把酒杯放在桌上，商人低头一看，酒杯已然一滴不剩。他开始谨慎地收回手来——女人一把摁住他收回金币的手，那种狠辣的劲道让他目瞪口呆。她抽走商人手中的金币，“谢谢。”扬长而去。
　　商人还没缓过神来，回头看那女人的背影，吓出冷汗：女人身后还背着一把枪口带血的散弹枪。
　　女猎人打开门，寒冷扑面，让她不由自主裹紧了风衣。她站在酒馆门口，望着不远处的海面，点燃一支烟卷。这片海永远带着不详的阴暗气息。夜晚的海更是如此，海面上笼罩着一层暧昧的黑雾。门被吱嘎一声推开了，一个戴着黑色帽子的男人低声对她说到：“福特，路西法口岸，想去吗？“福特小姐吸了一口烟，眼睛里有些困惑。她沉默了几秒，问道：”给多少钱，什么活儿？“
　　“一万金币。“
　　福特小姐显然被这个金额吓到了。她做赏金猎人已经近六年了，这么高的报酬还是第一次遇到。干完这笔，就能好好休息一阵子了。她想。”管他什么活儿，老娘这就出发。“
　　男人犹豫了一下，说到：“雇主说要去到那儿看一间荒废的屋子，找找里面有什么新奇玩意儿。我觉得那种鬼地方凶多吉少。你知道的，路西法口岸可是帝国禁地，基本都是亡命天涯的人才会跑到那里。“
　　“斯特凡，干这行遇见的人不比鬼可怕吗？带够了武器弹药，行动时多用脑子思考，就什么都不怕了。“福特小姐摆摆手，走了。”明天八点，码头见。“丰厚报酬的兴奋感让她无比亢奋，她决心为明天的旅途好好准备。
　　斯特凡望着她的背影，冷笑起来。

　　第二天一早，船只就离开塞得港出发了。
　　旅途十分无聊，不必赘述。值得一提的是，他们的目的地，路西法口岸，又被成为“恶魔港湾“，是国界外禁区唯一一个交通要塞。他们生活的大陆只有一个国家，名为骑士帝国。但骑士帝国只占大陆的三分之二，大陆边缘的那三分之一土地是禁区，任何人无法通过路上交通到达那里。
　　很多人把禁区称为堕落地带，因为只有亡命之徒才会迫不得已前往那里。传说那里不仅不受任何法律规则的限制，而且还有神秘的力量作祟，古怪可怖的传说往往都来自禁区。甚至连最臭名昭著的赏金猎人，也不会接那里的任务。从帝国的塞得港前往禁区，唯一的停靠点便是路西法口岸。这条航线也是被皇室禁止的——但偷渡并不是难事。
　　“路西法口岸除了海边街道，其他部分听说基本没有人住。“斯特凡打开雇主给的地图，指出一条安全界限：”这条线之内，不会发生神秘事件，死人也都是被人杀的。线外面就不好说了。上个月有个连环杀人犯逃到路西法，搬到安全线外面住了。从那以后再也没人见过他。“福特小姐半信半疑地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船长凑过来说到：“这是我告诉他的。我的船上都不是简单的人物，我每月只送一次路西法。每个月都有一些人去路西法，但返航的时候也有很多人回来，还有很多人回不来。“
　　“那里有原住民吗？“
　　船长吸一口烟斗，“有。但据说原住民都被新来的挤到安全线外了，幸存的人估计很少。“
　　福特小姐耸耸肩。弱肉强食十分正常，弱小的人就得在大街上死掉，这是她从塞得港得到的最真实的道理。
　　“你们犯了什么事儿？还是要去路西法做点事儿？“船长倚靠在栏杆上，打量着甲板上的乘客们。
　　斯特凡说：“我们只是替朋友去看看房子罢了。“
　　船长彷佛早就料到了似的，转身独自踱步离去：“哟，又来一批看房子的……“
　　福特小姐感到了一丝不祥。她打开斯特凡的地图，发现雇主标记的那间房子，远在安全线之外。
　　下了船，福特小姐和斯特凡沿着地图所标记的路线前进。
　　路西法口岸的景象令人十分不舒服。天空阴沉，街道上的房子破败不堪，油漆基本都掉光了，斑斑驳驳的灰色土墙裸露着，很多木制房子像是勉强搭建起来的，摇摇欲坠。街道上也不见像样的闹市与马车。行人稀少，眼睛里都带着戒备和敌意。
　　镇上只有几家小得可怜的店铺，兜售少得可怜的商品。中心广场——如果小镇有中心可言得话，伫立着一尊残破不堪的雕像，是一位女神。她的左臂已经不见踪影，右臂伸展，脸上带着可怕又悲伤的表情。雕像的眼睛被人涂上了红色，显得十分诡异。
　　“穿过镇子外面的森林，就到了。“斯特凡的声音强装镇定，”见鬼的地方！我宁愿蹲大牢也不愿在这里住着。“
　　福特小姐不以为然。做赏金猎人这一行让她见过太多可怕的人，所以在人烟稀少的地方她反倒觉得十分放松。他们瞥到广场边缘有一家小酒馆，便向店面走去。
　　他们推开门，就得到了酒馆其他客人的一致注意。喝着酒交头接耳的男人们，在听到门开的一瞬间一起抬起头来，兜帽下面露出警惕和惊恐的眼神。福特小姐和斯特凡都在一瞬间握住了腰间的火枪。
　　柜台的老者从柜台后面慢慢起身，打量他们片刻后，说到：“只要不是索命的，本店一律欢迎。”福特小姐开口道：“两杯淡啤酒。”
　　他们坐到门口最近的桌子上。斯特凡悄悄打量着其他客人，发现大多人也在同时偷瞥他们。
　　老人把酒杯端上来，向他们解释道：“大家来这里都是来营生或者寻死的。这里所有生存物资都有限，全靠偷渡和抢劫。“
　　福特慎重地点点头。斯特凡盯着老者的眼睛。
　　只见老者将酒倒在空杯子里，一饮而尽：“我的酒，不会掺毒。“
　　福特和斯特凡这才拿起酒杯。福特掏出一枚金币，老者却并未收下。“第一杯酒，我不收金钱。你们只需要回答我三个问题：你们来自哪里、为何到这里、目的地在何方。“
　　斯特凡答道：“我们来自塞得港，要去周边森林里查看一座荒废的旧屋。“
　　老人点了点头。旁人只能从他花白的头发判断出他年岁已高，但是衣袖下伸出的手瘦削但骨骼粗大，青筋暴露。可以看出，他的力气还足够使用武器。
　　斯特凡继续问道：“听说很少有人走出过这座城市。“
　　老人不置可否，微笑道：“走出去，需要一些东西。否则不可能活着回来。“
　　“什么东西？“
　　“生命泉水。无需太多，一滴就好。随身戴在身边，能保护你免受伤害。“
　　斯特凡皱皱眉头。显然，他是不太相信这些神秘之物的，但是禁区的可怕传说又驱使着他继续发问：“我怎样才能得到生命泉水？“
　　老头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福特这才看清楚，他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不会动弹，是假眼。“我就有一些。“他从口袋里掏出两个拇指大小的玻璃瓶，送给斯特凡和福特。”有这样的好事？这瓶子究竟能挡什么呢？“福特狐疑地说到。
　　老者回答：“无人知道瓶子能阻挡什么。但如果你们成功回来，请以你们的信誉起誓，你们会来到我这里，一五一十地向我讲述安全区以外的所有景象。“
　　斯特凡握紧了瓶子。“那么，尊敬的长者，之前回来的人向你讲述了什么？“
　　老者转身，慢慢走回柜台。他背对着他们，在擦拭酒杯。他向后摆摆手，“白拿了护身符，就别想白拿情报了。酒也喝完了，快出去吧！“
　　两人便将瓶子小心地放在口袋中，戴好帽子，走出酒馆。

　　斯特凡在自己的口袋中摸索半天，找出了两根细绳。他递给福特小姐一根，两人都把生命之水拴好，挂在了胸前。“你觉得，老头的意思是什么？我的意思是，他不肯透露给我们任何消息，却给予我们这个……“
　　福特小姐掏出烟卷递给斯特凡一只，自己也打着火，吸了一口，“这就是说……“
　　“这就是说，没有人活着回来过。“斯特凡接着她的话说道，“但也有可能这个老家伙有其他的心思。别多想了，出发吧。”
　　金钱的欲望早就战胜了他们对生命的留恋。赏金猎人们常年都是如此，拿着命来换取丰厚的报酬，然后找个漂亮女人消遣，去皇城潇洒几夜，包里装满香烟。只有很少一部分人会有稳定的家庭，因为他们常因为卷入斗争而遭到报复。等到包里的钱消耗完，生命也在一次次的行动中损耗无几，他们的人生也就走到了尽头。一万金币的报酬对于赏金猎人而言是相当丰厚的，足够金盆洗手，潇洒一生。命运是一场赌博，要么惨死诡异之地，要么走向人生巅峰。这样的赌局，正是他们每天都在经历的，而且似乎比起杀人任务更划算。

　　他们穿过广场后，紧接着就是一片树林，草地上还有些稀稀拉拉的垃圾。目前为止，福特小姐并未感受到危险的逼近，这里似乎是一片贫穷小镇边上的荒地而已。两个人在路上一前一后地走着，并无交流，两人看似一个美艳聪慧，一个风流潇洒，但其实是貌合神离的搭档罢了。
　　斯特凡常年戴一顶兜帽，长发扎成一束藏在帽子里。瘦削的脸旁常年带着胡须，一双锐利略带讥讽的眼睛颇受女士欢迎。他是个老烟枪，烟草从来不离身，甚至比干粮还重要。他和福特小姐相识于一场地下搏斗，拳击黑手的老板在放倒一名为了食物而来黑市打拳的贫民父亲后，福特小姐自告奋勇要给这名无恶不作的壮汉一点颜色瞧瞧。当福特小姐站上擂台，大家发现这位勇士竟是女性，顿时嘘声一片。地下搏斗场的老板色迷迷地打量着福特小姐，但福特小姐利索有力的身体曲线告诉他，这个女人可能比一些健壮拳手还要棘手一些。作为黑市老板，哪怕被这样的女性重击一拳，对名誉的损失都是极大的。于是他狡猾地对大家大声宣布：“我从不伤害女士。有哪位英雄愿意替我出战，我将赏他5个金币！”
　　斯特凡听罢，从角落里站了出来，他熄灭烟头，跃上擂台。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他正要正视眼前的女人，脸上就狠狠挨了一记高抬腿。他双臂格挡，对方却给他裆部重重一击。台下的观众哈哈大笑起来，斯特凡下身一紧吃了痛，福特小姐跃起一记劈腿砸到他脑袋正中央。他这才反应过来，但身体的痛楚让他蜷缩起身子。黑市老板哈哈大笑，往地上扔了5个金币，扬长而去。
　　正所谓不打不相识，后来福特小姐向他解释道：“对付你们大个子我的优点就是迅捷。至于偷袭，在我们这一行，不存在君子之道。”自从被她打趴在地，他对这个女人产生了兴趣。后来他们经常一起接比较棘手的任务，金钱对半分。福特小姐擅长偷袭和收尾，她拳脚功夫十分了得，但只能使用比较粗糙的□□。斯特凡擅长制定谋略和正面强攻，他对弹药和精准度的掌握使得他成为双枪好手。
　　这样的完美搭档之间却从不谈心。就像斯特凡从不问为什么福特要替那位穷人出头，福特小姐也从不过问为何斯特凡为了五金币可以替恶霸出手。任务结束后，他们会约定下次见面的时间地点，然后各走各的路。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终于走到安全区的边界。有人用红色石粉在地上标出一条直线，上面插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木牌：无人区。福特小姐心生好奇，把木牌翻转过来，发现另一面竟然没有字。此时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但他们还是在这片树林里继续前进。
　　一路上并没有什么发生。在这片高大的森林里，只有偶尔飞过几只黑鸟，什么声音都没有。越往深处走，树木的颜色越发深了起来，树叶开始从深绿渐渐成黑色。但也许和此时已近黄昏，光线减弱有关，两人加快了步伐，想在天黑前到达那座树林里的房子。
　　前面的路突然变成了上坡。福特小姐脚下一滑，好像被什么东西绊倒了。她坐起身来，斯特凡半跪在草地上，似乎是发现了什么东西。“刚才你踩到了这个。”斯特凡在草地上拿起一个羊皮本子。这个鬼地方怎么会有人留下羊皮本子？想来也是其他的冒险者不小心丢在路上的吧。他俩打开本子，发现竟是一本日记。
　　这本子已经有些年头了，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卷面也发皱发黄。借着森林缝隙投下的光，他们仅能辨认一些“路西法的秘密森林”“干粮。水。”的字样。似乎是一个旅行者记录森林生活的流水账。天色已经不早了，小山丘也即将到顶，他们把日记收起来，顺便用刀砍下一些树枝作为燃料放进背包，继续前进。
　　终于，他们爬到了坡顶。往下张望，发现下方是一个小山谷，房子就在山谷的正中央。但下山的路十分陡峭，两个人不得不互相拉扯着慢慢下山。也不知道在茂密的草地树林里摸索了多久，幸好是没有迷路，他们终于接近了房子。但此时好像是因为疲惫，两个人都感受到了一种压抑感。斯特凡捏了捏福特的肩膀，两个人互相打气，走向房子。
　　大概离房子五十米左右，终于看清了房子的样貌：普通的木屋，但是建得十分讲究，像是山间别墅。地面上用了稀疏的白色的石头作为周围的铺垫。此时天色已晚，斯特凡点燃了一把树枝，两个人慢慢接近房子。福特小姐低头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冷气。
　　这哪里是白色石头，分明是人的头骨。
　　房子周围遍布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