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眉弯》倦鸟不归林

32、屋顶 在房里待了

　　在房里待了三四天，恭静脸上和身上的红肿消下去了一半。
　　这日侍女来送早食，看见恭静在对着铜镜瞧，忙顺势搭话：“静姑娘，看来
　　用不了几天，你的脸又会如从前那般啦。”
　　秀禾放下食盒，拿出米粥和流沙包，也跟着搭腔：“是呢。和从前那般呀，娇俏灵动。”
　　放下铜镜，恭静走过去，拿起个流沙包往嘴里塞：“行了，别怕马屁了。本姑娘不吃这一套。”
　　一个包子还没咬几口，恭静像是想起了什么，朝离她更近的秀禾招手：“诶，你过来。”
　　秀禾走了几步，离她更近。恭静才说：“殿下的毒可解开了？“
　　见秀禾眼珠转动许久，也没吱个声，琴慧急的走过去说：“殿下毒解的事，王府里没传，奴婢不知。不过......”
　　恭静最讨厌说话只说一半的人，脾气立马上来了：“不过什么？直接说，别兜圈子。”
　　“不过听说，前几日有人送了两筐桃子来。其中一个妇人和殿下离得近，也并未毒发......想来纪三应该替殿下解了毒。”
　　听到这，恭静舒了口气，扯着嘴角笑起来：“解了就好。”
　　毒解了，那过几日她的容貌彻底恢复。从小到大，从来就没有她南宫静得不
　　到的。不管是东西，还是人。
　　这次也一样。
　　听琴慧说起纪三，秀禾装作不经意地提了一嘴：“说到小神医啊，奴婢还听说小神医昨晚在厨房喝的烂醉，最后是......是殿下给抱回去的。”
　　“你说什么？殿下......把纪三给抱回去？”恭静闻言色变，猛地站了起来，“你可听真切了，确定是抱回去的？”
　　“是啊。帘襄说她亲眼看到了，当时还下着雨呢，殿下连伞都没打。”
　　琴慧找准时机，也开始添油加醋：“对了，我还听元福说，殿下是淋着雨回去的。到宁清殿时，说是全身都湿透了，立刻吩咐了元福加水沐浴......今日整个王府都在传，说是，说......”
　　说到关键，又来这套！
　　恭静的嗓音直接提高了几个度：“说是什么？你倒是说啊！”
　　“说是殿下......喜欢男人。”
　　“什么？喜欢......男人？”
　　恭静一掌重重地拍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奴婢也只是听说的。”她俩明显是被举动吓到了，垂头对视几眼，急忙退了出去，“静姑娘你可千万别瞎想啊，奴婢先下去了。”
　　出来待四下无人时，琴慧才挺直身子，长舒了口气：“这静姑娘真是喜怒无
　　常，果然不好伺候。还是公主说的对，要是她成了王妃，那往后咱们可有的受。”
　　“谁说不是呢，真是怀念之前跟着纪三的日子。”秀禾往四周看了几眼，压低声音，“唉，你说公主故意让我们放消息给静姑娘。那殿下会不会真的喜欢男人啊。”
　　“殿下喜欢的是男是女并不重要。公主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做。对咱们来说
　　，有个好伺候的主子，才是头等大事。唉，走吧走吧，小心给人听见了。”
　　侍女退下后，恭静还紧攥住拳头立在原处，久久未回过神。
　　萧蘅喜欢男人？
　　堂堂的北萧凉王殿下，竟然喜欢——男人？
　　脑中嗡嗡作响，一股巨大的羞耻感从她心底油然而生。
　　他喜欢什么不好，非喜欢男人！他要是喜欢别的女人，她还能想尽办法从中
　　作梗。可他若真的喜欢男人，她不就真成了笑话了。这男人，不仅是个纯真无害
　　的少年，而且还是她的朋友！
　　“啪！”
　　心里越想越堵的慌，她不禁把气都撒在桌子上，至少这样会舒服许多。她忽
　　地想起什么，回头看了眼压在烛台下的书信。
　　那天晚上还想着第二天就把信送出去，谁知第二天她就因毁容闹剧，一直被
　　困在房里直到今日。可现在又听说萧蘅喜欢男人，这信......她实在是没脸寄了。
　　要是被表哥和外翁知道，她看上的男人其实喜欢男人，定要笑话她个没完。退一万步讲，就算外翁疼她，去向北萧皇帝请旨赐婚。那到时候，她嫁了个断袖
　　的传闻，必然会传遍北萧和南阳......
　　恭静不敢再想下去。
　　她拿起那书信，胡乱塞进柜子里，眼不见为净。
　　而另一边的纪弯弯，直到临近酉时，才迷迷糊糊地爬起来。
　　昨晚醉酒睡到现在，滴水未进。吃晚饭时，她饿的就像是能吃下一头牛。
　　扶黛看着饭桌上三个空面碗，有些无奈的劝她：“都吃了三碗面，别再吃了。不然晚上得撑得睡不着了。”
　　纪弯弯嗦着面，未抬眼看她，话里带着些责怪：“黛黛，你不是说那果酒不会醉的吗？怎么我昨晚还是醉了，不然也不会睡到这个点才起。”
　　扶黛求饶道：“好了，是我的错。我也不知道你的酒量竟然差到这个地步，连果酒都会......我保证，今后不管什么酒，都不让你沾了总可以吧。”
　　得到还算满意的答案，纪弯弯又说：“那昨晚真是你背我回来的？我知道你
　　力气大，可没想到却这么大！”
　　扶黛别过眼，找了个合理的解释搪塞过去：“不是我力气大，是你轻的跟只麻雀似的......你说你每天吃那么多，为啥就是不长肉。”
　　公主说的对，纪三是个情窦未开的少女，得慢工出细活。不然按她这性子，上次只是在冀州喝醉便羞的要死。若是知道昨晚喝的烂醉，是殿下把她抱回来的，非得天天躲屋里不成。
　　其实，经过昨晚，她便知道公主猜对了。
　　殿下对纪三是有心思的。
　　本来那么愤怒的去厨房，可最后不仅把纪三抱回寝殿，还让她给纪三擦身子。想必是已经知道纪三是女儿身了。
　　吃过晚饭没多久，扶黛熬不住困意，呼呼睡着了。
　　可纪弯弯就没有那么幸运。
　　她被扶黛说中，撑得十分难受，在床榻上辗转反侧了一个多时辰，仍旧没有睡着。不再和少的可怜的睡意对抗，她干脆穿起衣裳，爬起来散心。
　　临近亥时，王府里白日忙碌的侍女奴仆，此时早没了人影。
　　夜空满天星斗，簇拥着一轮明亮的弯月。
　　昨夜下过雨，用力深呼吸还能闻到沁人的青草味。纪弯弯沉醉在这迷人夜
　　色里，突然生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爬到屋顶去看星星。
　　说干就干，她从杂物房里拖出楼梯，架好后才小心翼翼的往上爬。一步一步，纪弯弯攀爬的十分谨慎。现在这个时辰，就算摔死也没人来救她。
　　慢慢的，她的头超过了檐线。
　　爬上房顶，她拍了拍手上的灰，颤颤巍巍地踩过堆叠的屋瓦。不到片刻，就轻松的在屋脊上坐好。
　　因再没了遮挡，四周开始有凉爽的夜风不间断袭来。
　　“原来夏夜里，最凉快的地是屋顶啊。”
　　纪弯弯双手撑在屋脊上，眺望着夜幕下安静的凉州城。夜模糊了远处城墙的边界，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在暗夜里摇曳。
　　天上有星月，人间有灯火。
　　这是在留云谷见不到的景象。不知为何，她的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幸福感。
　　纪弯弯闭上眼，任由凉风拂过身上的每个角落。
　　忽然，像是听见什么声响，她缓缓睁开眼，四处寻找声源所在。
　　最终，她的目光定在右上角方位。
　　那里有着王府另一棵粗壮的刺槐树，树旁边是大片空旷的地面。似是有人在练剑，凌厉的剑气劈开暗夜，在月色下反射出银色的光亮。
　　只是那人一身黑衣，几乎和月色融为一体。那剑舞的太快，纪弯弯根本看不
　　清他的脸，睁大眼睛也只能看见男人衣袂翩跹，嘶嘶破风的轻捷姿态。
　　她从没见过舞剑，更没见过有人能舞的这般好看，不知不觉竟看的有些入迷。脚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慢慢往屋顶边缘挪去。
　　可就在这时，脚下一块屋瓦发出“咔嚓”一声，纪弯弯只感觉脚下一崴，整个身子都在往后仰，以无法控制的速度倒下。
　　她不禁吓得大叫：“啊啊啊......”
　　接着纪弯弯感觉自己像个圆筒在屋顶不停翻滚，身子也被凹凸不平的瓦片硌
　　的生疼。
　　完了！完了！这下真的要去见阎王了！
　　混乱中她想抓住点什么，以免掉下去。可什么也没抓到，耳边只有指甲摩擦
　　瓦片的尖锐声响。
　　随后，她掉入没有任何支撑的空气中，剧烈的气压不断钻入鼻子，耳朵，喉
　　咙。纪弯弯吓得无法呼吸，只能死死的闭上眼，在心里默默祈祷——千万千万不
　　要脸先着地。
　　她可不想死的面目全非。
　　不然到时候师父来给她收尸，定会认不出来。
　　过了许久，并未有想象中摔成肉泥的感觉传遍全身，纪弯弯惊魂未定的缓缓睁开眼。待眼睛适应了黑暗，她才看清拢在夜色里的那张脸。
　　萧蘅正盯着她。背朝月光使得他的神色不明，而刀刻般的下颌线却被月色勾勒的清晰可见。
　　是他！
　　前几日还信誓旦旦，说在王府要离他越远越好。谁知今晚竟因色迷心窍，偷看他舞剑，还差点摔死。今晚要是没有他，她估计早就成一摊肉泥了。
　　纪弯弯羞愧难当，嗓音比平常低了好几度：“殿......殿下？”
　　“大半夜的爬屋顶，你是要做贼？”
　　“不......不是。”
　　“那是爬树爬腻了，改爬屋顶？”
　　“也不是。”
　　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冷，可纪弯弯却听出了几分不一样的情绪。可要她说哪不一样，一时她竟也说不上来。
　　回过神来，她开始讨厌此时这个状态。
　　她整张脸都被月色照的一清二楚，而萧蘅的脸却掩在暗处。她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更看不清他的表情。而她，就像沐浴时被人窥伺一般，一整个窘态全被他纳入眼底。
　　最重要的是，他还抱着她！
　　“殿下，你......放我下来。”纪弯弯犹豫许久，有些不自然的开口，“我要回去睡了。”
　　听到纪弯弯这句话，萧蘅才意识到二人此时的状态。他俯下身子，让她脚先平稳落地，再慢慢松开双手。
　　纪弯弯脚刚沾到地，就跟被捕猎的兔子一样，撒腿就往房里跑。
　　不到片刻，萧蘅耳边就传来“哐”的关门声。望着那方向，他的嘴角竟不自觉的微扯了下，随即又恢复正常。
　　可他的秘密还是没藏住——月光泄露了他的秘密。
　　而侧殿里。
　　许是关门声过大，扶黛迷迷糊糊中醒了，刚翻过身就看见，纪弯弯整个头都罩在薄被里。
　　她一把扯下那薄被，问道：“纪三，这么热的天，你不热啊？”
　　“啊......不热。”像是被人扯下了遮羞布，纪弯弯心虚的厉害，“就是月光太亮了，我睡不着。”
　　“黛黛，你快睡吧。”说完便强行把扶黛翻了个身。
　　“月光哪里亮了？”扶黛睁了半天眼，仍是困惑：“我怎么没觉得亮。”
　　可这次，却再没了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