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雁》十柒点

4、Four

　　祝文舒很困。

　　饥饿、炎热，还有身心的疲倦让她很想就地躺下大睡一觉，但陌生的环境和陌生的人又逼着她不得不打起精神。

　　车开了有十多分钟。

　　从大道拐进另一条路，周边的建筑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遍地荒芜杂草丛生，一道大大的铁门出现眼前，其后是两栋三层高的旧式小楼。

　　祝文舒虽然不知道奎城的警局具体长什么样子，但有些东西还是认得的，小楼顶上插着几面津国的国旗，墙面上镶嵌着一个圆形标志，乍一看，分明跟车上这几人身穿的迷彩服标志相似。

　　她一愣。

　　铁门已经被守门的人拉开，车子进了去，祝文舒坐正，咬了下唇，斟酌着：“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周启峥摸了根烟咬住，半拢起手打了火，闻言挑眉：“知道这是哪儿？”

　　“不是……军营吗？”

　　周启峥笑：“猜对了。这里是我的大本营。”

　　尚未摸清楚他语气中是否有炫耀的成分，下一秒车子停下，几边车门迅速打开，周启峥动作敏捷地跳了下去，不忘侧首：“下来。”

　　说完便甩上门。

　　祝文舒这二十六年毕竟不是白活的，工作上也遇到过不少难缠的客户，经过这短短几分钟和这个男人的相处，她心里已经有了初步的判断。

　　这个人的难搞程度起码有四颗星。

　　总是似笑非笑的表情，说话不是简短就是带刺，有时正经看她，有时甚至连余光都懒得瞥来，如果要找一个词语来形容，祝文舒觉得，“自大”或许最适合不过。

　　但任他如何比客户还难搞，祝文舒也得强迫自己鼓起精神将他拿下。

　　毕竟他是她现在唯一能求助的人。

　　祝文舒紧随其后下了车。

　　男人身形高，走得快，祝文舒得小跑着才能跟得上，其实这么巴掌大点地方她大可不必担心会跟丢，但因为心里没底，总要人在眼前才安心些。

　　周启峥进了东边的小楼。

　　小楼外面是刷成橙色的，看上去极其阳光的颜色，屋内墙壁还算洁白，靠近地板的位置有雨水渗透的痕迹。

　　环境很乱。

　　这是祝文舒进来的第一感觉。

　　房子很小，客厅也不大，有限的空间里塞满了沙发、电视、柜子等家具，角落有几个散落的哑铃，衣服、袜子、鞋子被扔得到处都是，餐盒跟啤酒瓶还七扭八歪地搁在地上。

　　不知道的人估计会以为这里才被小偷扫荡过。

　　可小偷怎么敢偷到军营里来？

　　这群住在这里的人又怎么会眼见如此乱的环境而无动于衷？

　　除非他们早就习惯了。

　　祝文舒是些微有点强迫症的人，不过这强迫症仅限于要求她自己，对别人她可以做到熟视无睹，于是当她正准备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地叫住前方的男人时，又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震惊到。

　　他是要往楼上去的。

　　先一步扔掉抽了一半的烟，走了两个台阶，手指捏着衣角，眨眼之间便将上衣脱了。

　　露出宽阔又精瘦有力的背部。

　　祝文舒吓了一跳，下意识闭上眼扭头，但因为空间太小，东西太满，导致她移动间不知道绊到了什么，扶了一下墙壁才站稳。

　　声音响起。

　　周启峥扭头。

　　他挺直的鼻梁亮晶晶的，鼻翼也有汗流下，表情瞧起来有点意外，眉头一挑：“伽奈，怎么回事？”

　　他问的是跟在祝文舒身后，刚刚在黑市接过钱箱的亚洲面孔的男人。

　　伽奈有点无辜，更是茫然：“……啥、啥？”

　　“她怎么跟进来了？”

　　“这个……二哥你也没说把人送去哪儿啊……”

　　分明一路都只顾着耍酷。

　　伽奈的腹诽自然是不敢说出来让周启峥听见的，顶多就兀自嘀咕。周启峥拎着湿哒哒的上衣转身，丢给他一个看白痴的眼神。

　　“什么都需要我说的话，你头顶上那玩意用来做什么？扣你一顿早饭。”

　　伽奈：“……”

　　旁边人一阵哄笑。

　　“去去去！不准笑！”

　　没有早饭对伽奈来说可能算得上是家常便饭，他除了露出点忧愤的神色外，并没有其它过多的抱怨，瞥了眼祝文舒，指指门外：“你跟我来吧。”

　　祝文舒不是很想跟上。

　　她压根没有搞清楚现在的状况。

　　可带她来这里的那个男人已经上了楼，其余的人除却对她展露出好奇外没有多余的靠近，现在唯一愿意和她说话的，大概只有眼前这个叫“伽奈”的人。

　　祝文舒咬唇。

　　她小跑过去。

　　“抱歉，我不知道是否我的存在给你们带来了困扰，但我现在真的很需要帮助。如果你们不方便带我去警局的话，可以直接把我放在门外，我会自己另想方法的。”

　　祝文舒用比较委婉的方式表达了自己的诉求，她本意就只是想寻求帮助，如果对方实在做不到，她也没有资格要求些什么。

　　两个人从东边的小楼出来，走了一段路，再次经历太阳的洗礼，伽奈闻言略显难色，他摸摸头：“那个……你去哪里……这不是我能说了算的。”

　　祝文舒：“？”

　　她愕然。

　　她去哪里，难道不是她自己说了算？

　　伽奈的回答让她有两秒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强烈的直觉和不安从后背冲了上来，祝文舒顿时停住脚步，任凭火辣辣的阳光照在脸上。

　　“你什么意思？”

　　伽奈略显难色：“就是我没那个权利啊，这里的事情都是二哥做主的。”

　　祝文舒深觉有什么事情乱了套，她的来去，怎么可以任由别人来做主？

　　——“这里是我的大本营。”

　　她突然想起刚刚那个人说的话。

　　原来他是在强调主权。

　　可为什么呢？

　　他明明费了手段将她从瓦纳的手上救下来，如果他不想帮她，一开始不要管这件事就是了，现在已经掺了一手解救她，又为什么表现得爱答不理？

　　祝文舒的思绪绕了一圈，又开始怀疑是否是自己想的太多。他们是军人，看起来是管辖这一片的，那些绑架犯那么害怕所谓的“周队长”，按寻常的道理来说，他应该是个好人才对。

　　“你先进来吧，外面那么热。”

　　伽奈已经开了西边这栋小楼的门，招呼她：“房间里有空调的。”

　　祝文舒没法再继续深想下去，看了眼伽奈，她思考了下，跟上：“你刚刚说的‘二哥’，指的是那位周队长？”

　　西边小楼并没有人在，伽奈领她去了一楼某间屋子，简单介绍了遍这里头的情况，重点没忘说明一下卫生间在哪儿，听见她的问题想也没想就点了头。

　　祝文舒简单扫视了下房间，还算干净，又问：“你们是驻扎在奎城的军人？”

　　“嗯。”

　　“那……那位塔布老板，还有什么瓦纳，他们是什么人？”

　　“哦，他们啊。”伽奈撇撇嘴，“塔布是奎城很有名的一家夜总会的老板，其实不止夜总会，他还开酒吧、赌场，反正能赚钱的基本都不会放过。”

　　说着伽奈问到：“你是从外国来这里旅游的吧？”

　　“差不多。”

　　“我猜也是。你肯定不知道，像我们这边做违法生意的那些，最喜欢的就是利用外国人，他们的身份新，脸也新，能用来做很多事。我们最头疼的也是这种情况，因为追查起来实在麻烦，不是本地人，很多证据想销毁就销毁了。”

　　“所以你们一直没有抓他们，是因为还没掌握足够的证据？”

　　伽奈点头：“他们老奸巨猾的，想一锅端没那么容易。二哥也说了，得等到时机成熟才行，否则现在就撕破脸，只抓几个喽啰，那就太不值当了。”

　　伽奈看起来年龄不大，也没有什么心眼，还比较好说话，祝文舒趁机多问了些问题，掌握具体情况总不是什么坏事。

　　“你放心吧，先在这儿待一会儿。二哥可能刚刚对你不太礼貌，但他绝对不是坏人，估计就是急着上楼洗澡睡觉。等晚上吃晚饭的时候，你有什么要求再跟他提，他肯定会帮你的。”

　　祝文舒对他笑笑，道：“谢谢。”

　　“没事，那你先休息吧。”

　　说完准备要走。

　　祝文舒捏着桌子一角，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事：“对了……”

　　“嗯？”

　　“我只是好奇……你说你们这儿的事都是那位周队长做主，但你为什么叫他二哥？你们大哥……”

　　祝文舒停在这里没往下说。

　　伽奈闻言笑了笑，摇头：“现在没有大哥，二哥就是老大。但以前是有的，也是我们队的队长，不过听说已经牺牲很多年了，起码我来这里的时候，他就不在了。”

　　“……不好意思。”

　　“没事。”伽奈耸耸肩，大概真是不怎么认识，提起来也没什么伤心的模样，跨步出了房间，摆手，“走了啊，你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