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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 9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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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水中,宁悦竹一日换一身中衣,脱下来的雪白的衣服都已经被黑水完全浸黑,只有肩头和领口处勉强留存点原色,这时候万俟修会避着,宁悦竹在黑水里换好衣服之后就懒懒躺在水里,把脏衣服丢到一边的岸上。
这处水潭在室内,宁悦竹不知道万俟修是怎么做到如此布置的,水潭里的水用手鞠不起来,就像固体一般,由一滴一滴液体组成,只有落在什么干燥的非人体的地方才能凝出水珠,不然就会哗啦哗啦落下。
宁悦竹问万俟修这是什么水,怎么这样奇特,但万俟修看起来并不愿意说的样子,第一次问的时候,他岔开话题,第二次才告诉宁悦竹。
“这是我在冥界取来的水。” 万俟修的表情带着担忧“怎么样,是不是有些不舒服,要不要再喝点雪莲水。”
宁悦竹摇摇头,他只是不可抑制地觉得自己的心情有些阴郁,就像泡在一团积年蓄成的阴雨天里的脏水里。但说水脏,也远远不精确,水里没有杂质,没有异味,除了些瘆人的白雾,其他倒是没什么,但仍然让宁悦竹觉得十分不洁。
但他没想到,三十天居然那么难熬,宁悦竹躺在水里,身上和精神都懒懒的,有的时候想要去思考都提不起力气,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流失了,宁悦竹敢肯定。
虽然不知道那离开的是不是所谓的魔血,但那些看得到的东西从宁悦竹身体里离开了,宁悦竹的身体越来越好,但他现在却产生了种对交流的厌恶心理,有了力气之后还是不想说话,他现在有力气了,但眼睛总是闭着或是半张着。
他被很深的疲惫捕获了,万俟修及时发现了宁悦竹的不同,往常不善言辞的人以各种东西吸引宁悦竹的注意力,想要让宁悦竹多说几句话。
宁悦竹反应不大,或者说是压抑着皱眉的冲动应对万俟修,一开始宁悦竹无力的时候尚且自己吃些草药,在第三天之后宁悦竹的身体开始一动不动,如同死鱼一般被万俟修安排,别人塞进来什么,宁悦竹都懒得看,咀嚼几下就吞下,这个时候如果有人给他塞毒药他怕都是发现不了。
这还算是好情况,八九天后,宁悦竹已经压抑不住身体里想要破体而出的不耐,万俟修和他说话的时候他紧紧闭着眼睛,耳朵也被手掌堵住了。
黑水如同一道结界,隔绝了宁悦竹与外界的一切,让他有种自己在天地之间孤身一人的错觉。
万俟修包容了宁悦竹无礼的行为,看宁悦竹不想听他说话就沉默坐在一边,有的时候看书,有的时候打坐,两个人还算和谐。
但十五日之后,宁悦竹开始挣扎着不喝万俟修给他喂下的雪莲水,把灵药递到他的唇边的时候,宁悦竹紧紧闭着嘴,眼角处也时不时有一滴晶莹的眼泪流下来。
万俟修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笨拙地哄着宁悦竹张嘴,一天的所有时间几乎都用来给宁悦竹擦拭额头上的汗,低声求着宁悦竹再喝些水。
宁悦竹迅速瘦下去,憔悴下去,整个人像生了一场大病一样,年轻有活力的身体也随之萎缩,变成久病之人的样子。
宁悦竹在被万俟修换衣服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触目惊心,那些隐藏着力量的肌肉瘪了下去,他的身形都小了一圈,明明只是十几日没有起来活动,心惊之后,宁悦竹开始尝试从黑水里逃出来。
宁悦竹敢确定,这水里有什么在吞噬自己,在让自己变成另一个自己都厌恶不喜的人,宁悦竹挺身要站起来的时候,万俟修看出了他的意图,一手把宁悦竹按进黑水里。
这次宁悦竹没选择柔顺地任凭安排,他把水弄得岸上各处都是,不断用手拍打和拧着万俟修的胳膊和脖子,有几刻,宁悦竹起了杀意。
最后宁悦竹气喘吁吁地被进了水潭的万俟修制住,他只顾着拼命抵抗和伤害万俟修,没注意到万俟修在进入水潭的时候身体恐惧得僵直了。
宁悦竹躺在万俟修的怀里,两只手被万俟修钳住,宁悦竹面向前,踢不到万俟修,两只手动不了,被他当作武器用的牙齿也咬不到万俟修。
两天的时间里,万俟修的手就没有松开,因为宁悦竹总是等待着手腕上的力气松懈下的时候就爆起想要逃出去。
“放我,放我出去!”两天里,宁悦竹从喊得一开始的撕心裂肺到现在嘴唇干裂,气息奄奄,万俟修手上的力气很强硬,但语气很温柔。
“我放开你,你答应我不要出去,好不好,我去给你取水来。”
“放开,放开我。”
“你若是出去了之前的折磨就白受了,宁悦竹,你也不想重新来一次,是吗?”
“我讨厌你,放我出去,我不来了,我要走,再也不回来。”宁悦竹的声音虚弱,但语调坚定。
万俟修手下的动作松动了一下。
宁悦竹借着这个机会,向岸上猛地扑过去。
在宁悦竹的想象里,他就是猛虎下山,势必要跳到岸上,但实际上宁悦竹只是手臂似有似无挣扎了一下。
万俟修估量宁悦竹无法上岸去,直接松了手去给宁悦竹取水。
宁悦竹屈辱地咬了下嘴唇,手脚并用在水里爬着,半响也没能挪动几寸距离,最后手臂失了力,鼻子里还差点呛了水进去。
万俟修端着茶盏走过来,看到宁悦竹的脸栽倒在水潭里,瞬间飞上去,揪着宁悦竹的衣服把他从水里拽上来。
宁悦竹被万俟修拽了上来,但身上的中衣却扯坏了,弱白的身体如同一支白色的莲花,在黑水里盛开。
万俟修只看了一眼,便迅速移开视线,将目光聚集在宁悦竹苍白的脸上,托起他的下巴,把宁悦竹的嘴撬开,灌进去一些雪莲水。万俟修一般不会这样粗暴,但宁悦竹两天水米未进,还一直挣扎,不断活动,再不吃下些东西就凶险了。
宁悦竹被掰开嘴之后喝下水,感觉身体舒服了些许,但被强迫还是让他心情恶劣。
万俟修实在看不下去宁悦竹漂浮在水里,衣衫半褪,整个胸膛都露了出来的模样,再次下了水,把宁悦竹的衣服一丝不苟地穿好。
宁悦竹强撑了两天,此刻体力被耗费到了临界点,眼睛一闭就入睡了。
万俟修给宁悦竹穿好衣服之后上了岸,他此刻也是精疲力竭。
忘川水对他的作用很强劲,被刻在他骨头上的恐惧仍然没有退散,他坐在一旁,看着宁悦竹,眼睛却放空了。
忘川水会削弱人的心智,甚至可以把一个人改造成另一个人,宁悦竹此刻的一举一动他也曾经做过,同样的痛苦,他也遭受过,所以他并没觉得宁悦竹无理取闹。
死都已经死过一次了,忘川水虽然对他仍然有余威,但远远比不上宁悦竹说讨厌自己时,心痛的那一下。
一个少年仙人凭空出现,看到室内一片狼藉,还有点点黑水在其上,他摇头啧啧了几声,细致走了几步,避开最细小的水珠。
“这下你的心愿完成了?”月隐调侃道。
“还有十日。” 万俟修回答他。
“看你们这里折腾的这样,你能制住他吗?”月隐问,接着又说“不对,你肯定能制住他,但你不怕他恨上你吗?”
万俟修的表情瞬间变得黯然,是的,就算宁悦竹忘记了过去的事,这事也足够他被宁悦竹重新记恨上一次。
“我得给他个可能。” 万俟修这次不像是在回答月隐的话,像是在强调这一点,才能让自己心硬一些,坚持下来,这是对宁悦竹的折磨,对自己又何尝不似刀子割肉呢?
“傻大个!”月隐骂了他一声“看你这没出息劲,真是给我们天神丢脸!”
万俟修没反驳,甚至没生气,这些叱骂对他来说确实不疼不痒,无需介怀。他不觉得自己没出息,他成仙就是想要给宁悦竹一个新的“可能性”。他成功找到了所有人都说无解时的方法,他如今正在实践着,正在真实改变这一切,宁悦竹的未来会被他改变,其他人不会知道这个秘密,也不会有人因此再向宁悦竹发难。
月隐也习惯了万俟修不疼不痒的反应,“我之前见到这个孩子的时候,他和一个穿红衣的少年人一起,他们一起说说笑笑的,看上去很是和谐,我还给了那另一个孩子做了把伞——你怎么就不能和人家好好学学?跟你在一起肯定特别没意思。”
这却是戳到万俟修的痛处,一旦把他和宁悦竹身边的其他人相比,他就有些难言的自卑。
他确实没有其他人风趣,和他在一起确实不会有什么太好的体验,而且他的心虽然还活着,但是已经冷了,他无法同别人那样,热烈去爱一个人。
“我好好守着他就好了。” 万俟修的声音里的落寞藏得很深。
月隐其实也没想让万俟修伤心的,只是今天看到忘川水,他就不由自主想到自己和太吾在那次见到万俟修入黑水之后几千年之后再次去到冥界拾骨。
那个时候水里已经没有任何生机了,万俟修的身体消失了,只剩下水里森白发着金光的仙人骨和一团乱糟糟如水草般的白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