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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第 1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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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交谈的两个人怎么都没料到宁悦竹是有意识的。
两个人一个冷淡倨傲,眼睛死死盯着躺在地下的宁悦竹,一个则是一脸不安。
那个冷淡高大的男子看着温子青手脚都不知往何处放的样子,就知道他已经后悔了。
他轻嗤了一声“现在后悔有什么用?他都已经清楚听到你的声音了。”
温子青的脸色苍白了些许。
他出声是被身旁人鼓动,也是试探。
他想宁悦竹是不会应答的。
但自己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在宗门中,他和宁悦竹相处不多,但面对自己时,那种亲和的态度是做不了伪的。
他嫉恨宁悦竹身上的健康与健全,这种健全不是肢体上的,而是发自内心的温柔宽厚的待人态度。
温子青初入仙门的时候,和无数人一样,怀着远大辽阔如星河的理想。
拜入风月朗门下的那一天也是他人生中最重要,最幸福的一天。
刚刚入宗的时候,门内不少弟子艳羡自己天资出众,但这出众的天资半点没体现在自己的修行方面。
而自己的师尊宽厚…
但与其说是宽厚,温子青更觉得自己的师尊根本没有将太多的心神放在自己身上。
而正如宁悦竹所料,在他昏迷的同时,趴在腕子上的小蛇一口将他的神魂纳入口中,再一起进入了恨的剑灵空间。
宁悦竹出了汗,眉头紧皱着,像在遭受什么酷刑,恨在一旁怎么都叫不醒,只能在原地焦急打转。
与此同时,呆立在原处的温子青突觉得额前一阵刺痛,接着也倒在了地下不省人事。
温子青身旁的人笑了一声,嘲讽的意味明显,他的掌中有一个小小的阵法在缓慢运转着,发出淡淡的金光。
这是他辛苦学会的地阶法阵,困在其中的人不可自破,只能在别人的帮助下脱困,现下被他困在阵法中的两人已成仇敌,怎么会有帮助合作的可能?
那人想到这里,眼神变得诡异而愉悦,他没管躺倒在地下的两人,自己离去了。
宁悦竹觉得心神震荡,仿佛被什么高高托起了一般,接着又重重落下。
他只觉得眩晕,全身无力,但浑身热得出奇,像是被什么炙烤着一般,宁悦竹努力了几番才张开双眼。
眼前的土地冒着小小的火苗,宁悦竹的脸被照得出现明明暗暗的光影,宁悦竹用手去触手边的一簇火苗,没有疼痛的感觉传来。
这火是幻象。
目前所见只有一片土地,宁悦竹躺在原地,等着脑海中眩晕的感觉逐渐衰弱。
头不那么疼了些,宁悦竹支撑着站了起来。
那暗算自己的人所抛出的阵法是有关幻境的,而幻境所考验的,是藏在人心中的,不可说之事。
若是之前,宁悦竹觉得自己定是不能通过的了。
而现在,宁悦竹自己就算不是无坚不摧的,也是没有巨大漏洞的了。
这么想着,宁悦竹的信心倒是越来越足,他感知着灵力波动的方向,往着幻境的中心处去了。
宁悦竹灵识中无剑,他只能一步一步走过去。
等到宁悦竹走到幻境中心,他看到的是眼睛贲张欲裂,面色涨得通红的温子青。
温子青所站立之处不断有小火苗冒出,他喘着粗气,发出夸张的呼吸声。
宁悦竹看到温子青的那一刻,心情很复杂。
刚才温子青助人暗算了自己,这意味着,就算宁悦竹不记恨他,仍然做不到在短时间再次将其当作需要自己保护帮助的师弟。
看温子青这样,应该是也着了道,但…
他们不是一伙的吗?
宁悦竹心中纳罕。
宁悦竹的想象中,自己和温子青再见,宁悦竹即使不取他的性命,也会将其逐出宗门。
看着如今温子青这幅模样,宁悦竹原本的恻隐之心又复燃了。
会不会有什么误会,或者说师弟其实是被人操纵了?
师弟的道行不深,遇到高人难以对抗,被攫住了心智,这也不是没可能的。
这么想着,宁悦竹就没再犹豫,想着温子青的方向走了过去。
温子青眼睛张着,却仿佛无知无觉,连宁悦竹的靠近都没察觉到。
宁悦竹走到温子青面前,发现他的眼睛开得很大,眼神却无神。
长期被困在幻境中会对人的灵识产生伤害,宁悦竹先是叫了几声温子青的名字。
温子青的眼神最初凝聚了一下,后来便再无反应了。
宁悦竹看到那一刻温子青眼神中的惊慌,心中的嫌隙不知不觉已经消失了大半。
他怎么能责怪温子青呢,宁悦竹想,他们这些正道宗门中的人接触的人和事太少,常常出现误信他人害人害己的事。
宁悦竹开始抓住温子青的双臂,用力摇晃起来。
温子青仍然毫无反应,身边却已经出现几缕淡淡的黑气。
这是要入魔的表现!
宁悦竹不敢再耽搁,也不再有所顾忌,用灵力变出锋利的冰凌,用力向温子青的手臂上刺过去。
这一下又准又狠。
温子青发出模糊的痛呼声,眸子终于凝聚了些。
温子青似乎从刚才的想象之境中抽身了,但他呆呆看着面前的地面,灵智并没有完全恢复。
宁悦竹又唤了声他的名字。
温子青的身子一定,接着极其缓慢地将头转向宁悦竹的方向。
当看到宁悦竹的一瞬,温子青的眼神变得恶狠狠。
宁悦竹看着温子青缓慢举起手,要做出一个扼住自己脖子的行为。
宁悦竹静默了一瞬,这动作和温子青凶狠的表情相配合起来应当是吓人的,但那过分缓慢的动作让温子青的举动变得滑稽极了。
这个举动不容错辨。
宁悦竹忽地觉得无力。
温子青到底是为何对自己产生这样大的恶意?
宁悦竹正疑惑的时候,眼前窜起一片大火。
原来是温子青脚边的火烧得更炽烈些,现在他整个人都被大火笼罩住了。
温子青凶狠的表情和被火焚烧的身子看上去很是可怖,宁悦竹用手去探,这火仍然没有温度,但有着灵力的波动。
宁悦竹再急急去看温子青的脸,发现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加灰败,还有隐约的死气。
这火所焚烧的居然是人的灵力寿元吗?
宁悦竹心中一悚,这人的阵法居然如此恶毒,这不是叫人在痛苦中死去吗?
现在是温子青…下一个,会不会就是自己?
宁悦竹赶忙制住温子青缓慢抬起的手,更加大声地喊起来。
“温子青!温子青!醒醒!你在燃烧你的精血!快醒醒。”
温子青狰狞的脸上出现一丝犹豫之色,紧接着又马上消失。
宁悦竹无法,猛地以额头去触温子青的,想要强行进入他的灵识。
最初是炽热的感觉,也许是因为灵识曾经受过重伤,宁悦竹并不觉得太难熬。
进入温子青的灵识后,宁悦竹竟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仿佛他曾经来过这。
没来得及多想,宁悦竹朝着熟悉的剑鸣声走过去。
越走,场景越来越熟悉,温子青的梦境竟然是宗门中的场景,不知为何,宁悦竹看到这地方,心中有种不妙的预感,他急急跑过去。
他看到了幻境中的“自己”。
那另一个宁悦竹呆呆的,在拿着一把树枝做的大扫帚,在规规矩矩扫着山门,身上穿着的是外门弟子的服饰。
打扫山门也确是外门弟子的活计,而宁悦竹自被师父接来宗里,便一直在他的门下教养,自来到宗门便已经是亲传弟子,是以并没有做过外门的活计。
这应当是温子青的记忆。
宁悦竹从隐蔽的地方走了出来,而那个“宁悦竹”只往他的方向淡淡看一眼,接着便是埋下头,仿佛不通灵智的傀儡偶,重复着扫地的动作。
宁悦竹的眉头微挑,思索了片刻,决定还是走隐蔽的小路,向雨凇峰上走去。
一路上也能看见几个弟子,只是形容都呆呆的,一看就知道和正常人有异,这些都是熟面孔,和温子青往来较多。
宁悦竹心中有了计较,这幻境里的人,都是温子青较为熟悉的人。
想着,他便走到雨凇峰下。
这地方看起来和幻境中的其他地方全然不同,其上的草木看起来颜色鲜艳而剔透,再想想刚才见到的山门,宁悦竹不禁觉得灰扑扑的,颜色灰暗。
只是近前去看,这草尖尖上确实散发着淡淡光芒,一看就是耗人心力才能化成的。
宁悦竹加紧脚步,往山峰上跑去。
到了其中竹林的近前,宁悦竹听到刀剑相撞的声音,他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凑上前去看。
是师弟温子青和师尊在一处,他们相处甚是融洽。
风月朗往常穿衣都是将自己紧紧包裹住的,但在这幻境中,衣襟大敞,露出一大截如玉的锁骨,身上的衣服也系的松松垮垮,给人一种错觉——若是上手一掳,他师尊这就要坦陈与天地之间了!
只是这人不可能是自己的师尊,且不说师尊没可能穿成这样,只是陌生人都不能进入雨凇峰,像宁悦竹这般大摇大摆进入,怕是立时便会暴毙当场。
那些在失忆后特意被宁悦竹淡忘的记忆此刻在宁悦竹眼前逐渐清晰。
宁悦竹记得,曾在魔界之外,他也误入过一次地方,在那处地方,师尊唤他温子青。
宁悦竹想到这里,内心有点复杂,他并不知道师弟这样敬慕师尊。
在上一世,明明还不是这样的。
如果把温子青上一世对自己的感情转移到这一世来看…
上辈子,温子青非常黏宁悦竹,凡是出入都要和宁悦竹一同。
温子青的眼形状流畅,因为圆润,看起来倒像是小儿的眼。
面对着这双眼睛的时候,宁悦竹总也说不出拒绝他的话,于是慢慢随他去了。
当时他认为自己的小师弟心思澄澈,绝无可能有害人之心。
但想到自己刚才的遭遇,宁悦竹心中起了疑,他此刻迫不及待想要知道,和温子青一道害了自己的人究竟是谁。
此刻站在峰上,宁悦竹看着温子青快乐的笑容和师尊闲适的样子,狠了狠心,走上前。
温子青突然看见一个人影上前,被唬了一跳,定睛一看,是宁悦竹,温子青皱了眉头。
“外门弟子不可踏入雨凇峰。”
宁悦竹听了这话,知道温子青是将自己当作了刚才扫叶的“宁悦竹”了。
“师弟,这是幻境…快些醒来吧。”
宁悦竹内心焦急,但看到温子青原本快乐的样子,他竟有些不想打扰。
许是想起上一世温子青修行受阻的样子,宁悦竹警觉,他此前竟没有一次见到过温子青如此自得的样子。
温子青在他的面前天真可爱,但总也有些无法言说的哀愁和不服输的倔强。
我辈修真常说逆天而行,人定胜天,但真正能够逆天的人又能有几个?
想到这里,宁悦竹心中也带些怅惘,他所想的,尽其所能弥补温子青的遗憾,他真的能够做到吗?
温子青听到宁悦竹说这是幻境,站起了身,对一边的“风月朗”说。
“外门弟子言行无状,弟子这就将他逐出峰,不搅扰师尊的清净。”
“风月朗”僵硬点头,目光一直停留在温子青的身上,好像宁悦竹根本就不存在一般。
看到这样的师尊,宁悦竹不禁皱了皱眉。
温子青领命,便要将宁悦竹带离雨凇峰。
宁悦竹先是顺着他,等到和温子青快要走到山脚的时候,他停下脚步,跟在宁悦竹身后的温子青也停了下来,刚想开口斥责宁悦竹。
宁悦竹先一步说话,他指着两人的足下:“师弟,你看这山上的草木,有没有什么奇异之处?”
“师弟?”温子青很是吃惊,“你这弟子在胡说什么,我是朝雪仙尊的亲传弟子,你一个外门弟子,有什么资格品评师尊的居处?”
宁悦竹心下叹息了一声,接着捻起地上的一片草,这片绿草被宁悦竹拔下来后失去灵力的支撑,消失为虚无了。
看到宁悦竹指间的绿草消失的一瞬,温子青瞳孔一缩,接着露出一个痛苦又迷惘的神情。
宁悦竹眼看着温子青的表情变得扭曲后又迅速恢复正常,只是这次说出口的话变得急迫。
“雨凇峰本就是神异之地,岂能容你放肆?再不离开,休怪我不客气了。”
宁悦竹走向温子青,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
“师弟…莫要执迷不悟,回头吧。”
听了这话,温子青有些气急败坏:“什么师弟?我自小在师尊身边长大,你!你!”
说着温子青出招,只是打斗的速度与凡人无异,不知是不是因为灵力被大量耗费的原因。
宁悦竹一闪身就避过了温子青的招式:“我不和你打,师弟,若是你现在回头,我会在长老面前为你求情。”
温子青却仍是不管不顾攻击,宁悦竹渐渐被逼到一颗大树处,眼看着四周场景的颜色稍稍暗淡了,宁悦竹知道温子青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宁悦竹反避为擒,没几下就把行动越发迟缓的温子青按在草地上。
“师弟,你看这四周景色的颜色是不是较之刚才改变了?”
“那又怎么样?”
温子青的胸膛剧烈起伏,看着是被气得狠了。
“师弟,这里是你的灵力幻成的,你的灵力已经撑不了多久了,快些醒来吧。”
宁悦竹身体半压在温子青身上,声音比刚才柔和的多。
“你为什么叫我师弟,那到底是谁,你不是那个外门弟子!”
“我是宁悦竹,同你一样是朝雪仙尊座下弟子。师弟…”
宁悦竹的话被温子青打断。
“胡说,师尊门下,只有我一位弟子!”
温子青说的又急又快,不容任何人辩驳的样子。
“不许你胡说!我师尊…我师尊说过,只会收我这一个弟子!”
发觉温子青的心绪剧烈波动,宁悦竹微微抬起压制住温子青的腿,想要释放些友好的信号。
“纵使师尊并不只有你一个弟子,但师尊对你仍然足够好。你…那个人是假的。”
刺人的话宁悦竹没想说,毕竟他自己也知道,师尊确乎对自己特别…引起他人不满也算是正常的事。
听到宁悦竹这么说,温子青下意识应答:“怎么足够好了,明明…更好。”
说完之后温子青自己都愣了一下。
宁悦竹看温子青恢复了一点神智,紧接着说:“师弟…你还记得宗门对我们的训诫,师尊对我们的教诲吗?我作为你的师兄,责无旁贷,我会和你一起去宗门请罪,受罚。”
温子青的身子迅速颤抖了一下,接着,他的表情迅速变得暗淡,地面也微微颤动起来。
“我不明白…不明白。”温子青喃喃自语道。
“师弟,你本性并不是大恶之人,不要再继续沉沦下去了。”宁悦竹声音很轻,想要劝慰他。
被按在地下的温子青开始迅速挣扎起来,宁悦竹也想和他好好交流,因此自动起身。
温子青瞪着宁悦竹,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恨意。
宁悦竹不禁皱了眉,也许他生来对情爱一事看得淡泊,所以看到温子青的种种表现,总觉得难解。
“师弟,你的道途宽广,修道之人拘泥于情爱,和自断仙途有什么区别?”
温子青听到这句话,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开始大笑起来。
宁悦竹听到他狂放的笑声,不知为何竟然听出浓浓的苍凉意味。
“是啊,师兄,你永远都在做’正确’的事,做正确的选择,你以为是因为什么?因为你永远有依仗啊。”
“你不知道师弟师妹是怎么谈起你的,你不知道宗门的长老们是怎么谈起你的。”说到这里,温子青的声音低了下来,他痛苦地抱着头。
“师兄,师兄…我知道我错了,我也不想这样的,如果,如果我是你,是不是就可以做到你做的事,别人谈起我的时候是不是也会骄傲?”
宁悦竹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师兄…所有人都喜欢你,你看到的世界,是不是和我的截然不同?你不知道…做一颗暗星,他在面对太阳的时候,会有多么自惭形秽。“
温子青把头埋在自己小臂的衣服上,想要遮掩住自己这一副可怜相。
宁悦竹想和温子青说,自己并没有他所想的那样幸运…但看到曾经和他亲密的师弟这样说,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
“是我平日对你疏于关心,师弟,我会向宗门求情…“
温子青打断宁悦竹:“师兄,你觉得,谋害同门,我会得到什么惩罚吗?“
“废去灵根,逐出师门。“
两个人同时说出这句话,口气都很低落。
“师兄,我不想回去做个凡人…我已经看到了那么广阔的世界,看到…师尊那样的人,“温子青惶恐看向宁悦竹,眼中全是眼泪。“师兄,不要对我这么残忍。”
“师兄,不要抓我回去好不好…就让我,就让我在这。“
这个决定不容易做,宁悦竹的眉头微皱,内心开始挣扎。
在他看来,做错了事必然是要受到惩罚的,谋害同门不是小罪,这惩罚实际上是合情合理的,但是对象是自己的师弟,一个有前途的青年人,被逐出宗门,成为凡人,宁悦竹有些不太忍心。
温子青看宁悦竹沉默下来,知道他心软了,于是膝行过去。
“师兄,我错了,我其实也不想害你,我只是,只是想和喜欢的人居于一方小天地。师兄求求你了,不要把我抓回宗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