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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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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青水也没有想到师傅托她拜访的故人竟然是她失散多年的血亲,一个愣神间,便被自称她亲娘的富贵夫人抱着大哭了起来。
堂前坐着的是她嫡亲的祖母,老夫人瘦骨嶙峋却不失威严,哪怕手抖得厉害,眼眶也发红,终究没有当着众人落下泪来。
“老二家的,快些止住!三丫头一路跋涉来了上京,定是疲累不堪,先让她好好歇息。“
老夫人拿手里檀木的拐杖拄了拄地,提醒道。
闻言,胖夫人松开了魏青水,拿帕子胡乱擦拭了脸上的泪水,看着魏青水一脸的疼惜,哽咽道:“是我糊涂了,还是母亲想得周到,窈窈的盼窈院我每日都有打理,儿媳这就领舒窈去安置。”
堂上的老夫人点了点头,又很是安抚地看了一眼魏青水,那胖夫人得到指示,朝堂上一礼,便要拉着魏青水往院子去。
从来到国公府送信,到被扒衣裳看胎记,再到被亲娘抱着大哭都一声不吭的魏青水终于醒过神来了。
这魏老头竟然真给她找到了血亲!没想到她的身份竟然是定国公府的三小姐!
这定国公柳振,是国朝赫赫有名的人物。父母早逝,年少袭爵,凭一身战场拼杀出来的军功,受封从一品定国公,开府仪同三司。而今战乱平息,皇帝非但没有“鸟尽良弓藏”,反而将禁中和京城的防卫都交给了他,统领京城十六卫。受陛下倚重至此,这些年来,不知道红了多少武将的眼!
祖父威名赫赫又深受帝宠,就魏老头对魏青水的教导来说,这根大腿是必须要抱的。只是这定国公育有二子二女,她生父柳禄乃是国公夫人冯氏唯一嫡出的子嗣,正熙元年外放途中遭遇不测,下落不明。同年,国公府的继承权便落到了杜姨娘所出的大爷柳福身上。柳福承嗣后,国公爷又与杜氏生下了两位小姑奶奶,如今都在女学读书。
父亲下落不明,祖母的管家之权怕是也落到了杜姨娘手里,虽不知国公爷的态度,想来也是偏爱妾氏和庶子庶女。如此看来,贸然入住定国公府,说不定大腿抱不上,自己还得折里头。
“且慢!”
正了正被胖夫人扒歪的衣领,魏青水朝堂上一礼,开口道:“此番来上京,除了拜访故人,家师还交代了不少事情要办,而今家师的问候既已传达,我这便告退,小女在上京略有薄产,就不劳夫人安排了。”
闻言,胖夫人眼泪又一串串地往下淌,抓住魏青水,问道:“窈儿可是怀疑我们蒙骗于你?”
魏青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夫人言语之间竟如此小心翼翼!
那么在意……我吗?
“夫人说笑,且不说定国公府这样显贵的人家实在没有在此事上欺瞒青水的必要,家师既然有这番安排,显然也是知晓此事,所以青水清楚,我应当就是贵府十三年前走丢的三姑娘柳舒窈。”
“既然如此,为何不愿随娘亲去安置啊窈儿!”胖夫人抓过魏青水的手捂在心口,一副被诛心的样子,魏青水挣了挣,没挣脱。
嘶,亲娘这手劲儿委实有点大了。
魏青水使了暗劲儿扒开胖夫人的手,看着她泪汪汪的样子,又在她手上拍了拍,道:“青水两岁时被师傅在青水河边捡到,随了师傅他老人家的姓,蒙他赐名青水。这些年,受师傅教导,习得些做人道理和谋生之术,早早在江湖漂泊,性子很是不受约束,若要认祖归宗,想来还须好好打磨自身,方能不堕国公府的脸面。”
胖夫人压根儿没听进去魏青水后面冠冕堂皇的借口,整个人都有些魔怔,只听她喃喃道:“青水河边捡到,青水,魏青水……”
又是一声揪心的哭号:
“是为娘的错,害得我儿命苦至此啊!!”
魏.有钱.长得好看.不缺朋友.师傅疼爱.青水:娘啊,倒也不是很苦。
堂上的老夫人听了魏青水的话,在心里暗暗点头,自家孙女被魏留芳那厮教得不错,处变不惊,不卑不亢,一等一的仪态,一等一的谈吐,一等一的心性,没堕了他三代帝师的名声。细细想来,国公府也并非什么善地,禄儿走后,她万念俱灰,后来孙女遗失,她更是积郁成疾,一病不起,而今这国公府……要是那一房想要害窈儿,她怕是也护不住!孩子活着已是上天开恩,若来这国公府还得受委屈,便是她这个当祖母的无能了!
老夫人眼里闪过一丝狠厉,整个人的气质如睡狮觉醒!
“窈丫……青水丫头。”
“老夫人。”
“当年你走失,全因祖母的疏忽,如今见你平安,祖母已别无他求。你若不愿入住国公府,那也将家宅住所告知祖母,让我们对你有个照应,可好?“老夫人满脸的自责和哀求,言语恳切到她身边伺候的大丫头都落下泪来。
亲祖母递来的善意,魏青水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多谢老夫人抬爱!小女住在京西寒山巷,巷口第一户便是小女家宅,若是夫人驾临,小女定扫榻以待。”
见孙女如此乖巧,对自己也不乏孺慕之情,老夫人脸上的褶子都舒展了几分,眉宇间积年的郁色有了消解之意,心中更是坚定了要出手整治府邸,风风光光地迎回孙女的念头。见状,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彩云又是心疼又是庆幸,心疼的是老夫人这十三年来,天天都为三小姐走失而自责,以至于日渐消瘦。庆幸的是如今三小姐被找了回来,且对家人并无抵触之意。想来老夫人这心里呀,定是十分宽慰的。
拜别了定国公府女眷,魏青水回了寒山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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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西寒山巷,是京中寒门的聚集地,五年前魏青水随师傅赴京,恰逢寒门出身的探花郎售卖府邸,便买下了这处不大不小的宅子。
这些年,魏青水虽不在上京,寒山巷的宅子却被她手下的人修整一新,完全不输她在江南的宅邸。
一进门,吉叔就迎了上来,行礼道:“见过宗主!”
魏青水上前扶了吉叔起来,道:“不必多礼,五年不见,吉叔在上京辛苦筹谋,青水这厢谢过。”
吉叔闻言,不禁老泪纵横,道:“宗主这是哪里的话!我吉老三这条命都是宗主救的,为宗里谋事,怎么能谈得上辛苦!”
“只是这些年,常常挂念宗主和宗里弟兄,宗里一切可还好?”
魏青水掏出吉叔儿子吉奇捎给他的信,道:“宗里一切都好,吉奇今岁还拿了宗门大比第一,托我带信给你报喜!”
闻言,吉叔喜得眉开眼笑,嘴里直骂:“这臭小子!”
还不等吉叔笑完,一位身着鹅黄衣裙的少女俏生生地立在了魏青水面前,脆生生地喊:
“青水!”
乖乖隆滴咚,这个祖宗怎么来了?
魏青水用眼神询问吉叔,吉叔却一脸苦笑。但凡跟宗主有关的事,这叶小幺就跟能闻见味儿似的,怎么瞒都瞒不住啊。
叶小幺看不见那两人的眼神官司,只管上前挽住魏青水的胳膊,道:“青水,我都好久没见到你了,你想不想我呀?我特别特别想你!”
“这园子是按你寄过来的图纸改建的,我每天都来监工呢!”
“你真的不要人来伺候吗?要不我过来照顾你吧。”
这小嘴叭叭叭个不停,弄得魏青水是欲言又止。
“我的小姑奶奶,好歹边走边说,先让宗主好好看看这宅子吧!”
吉叔也实在怕了这叶小幺的嘴了。
宅邸不大,入门处的影壁由大师王景亲自操刀,雕刻了一副江南百景图。前院挖了小湖,湖中养了各色锦鲤,围湖修了廊道,湖上搭了石桥通向前厅。前厅四面都开了大窗,窗上镂空雕花,采光极好,堂上有帝师魏留芳亲书的“明月清风”四字匾额,整个厅堂大气又不失典雅。
“前院的布置是按魏老宗主的嘱咐做的,听他老人家的意思,似乎是来京后会在这里常住。”
“老头子?住他的帝师府去,来我这小破宅子挤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
一行人说着笑着穿过垂花门,入眼先是一畦菜地,四周围上了栅栏,地里种上了时令蔬菜。菜地中间铺了一条青石板路,由窄到宽,一直穿过前面的竹林,看上去颇有几分农家野趣。走出竹林,精巧的院落就出现在众人面前,院子里栽有一棵怪梅,树下搭了一架秋千,院子里的花卉装在盆里,依照开花时序摆放得错落有致,使得一年四季都有花可赏。
“青水呀,按照你的吩咐,你房里做了你说的那个软榻,床上也铺好了宗里送来的垫子,你惯用的东西都有备齐。你看看还有什么不完备的地方?”叶小幺殷切道。
魏青水四处看了看,这里物件的摆放都和她在江南的房间如出一辙,一个人住也不会有任何不适应的地方,可见叶小幺的用心良苦。
“都很好,舒适又方便。”
顿了顿,魏青水又道:
“辛苦小幺了。”
闻言,叶小幺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沁人的甜。
“你一个人住,难免会有不方便的地方,我和刘楚姐姐买下了隔壁院子,平素就住在这里,也好对你有个支应。”
“有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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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吉叔和叶小幺,魏青水独坐在秋千上静静看着这方院落,十三年前,小小的她抱着一根浮木在青水河上漂,眼看着就要脱力掉入河里被淹死,魏老头一个钩子把她拉上了岸。
这些年来,魏老头让她看了很多书,其中一大半都是他自己写的,建造、锻造、医术、行军打仗、为政治国,他教的东西又多又杂,但她都努力地学到了最好,在她十岁时,他把定昌宗交给了她,让她做主经营,也是从那时候起,她才发现自己和其他姑娘的不同。
江湖里的男人女人都说她不像是个姑娘,竟像个男子,都叫她“女君子”,宗里许多人因此深感与有荣焉,魏老头却对这个称号嗤之以鼻,他说:
“我家女郎,哪里需要所谓的‘君子’二字来做点缀!”
她记住了魏老头的话,后来说给了叶小幺,然后有了半江楼。再后来,又把这话说给了很会雕木头的刘楚,然后有了金玉阁。
越做越大,越做越富。
现在的定昌宗不再是当年那个空有战力的帮派,而是有产有业,运转有序的集团。
她真是有点厉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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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门外传来了马车的声音,接着门被扣响,一开门。
“柳夫人?”魏青水有些吃惊。
门外站着的是她亲娘,旁边一个瞧着得脸的仆妇正指挥着下人搬运物件。
“您这是?”
柳夫人见魏青水开了门,把人一别开,便直直里冲,一屁股坐到前厅的椅子上,才开口道:“我才不管你跟你祖母的那些个约定,为娘好不容易把你找回来,你在哪里,为娘就在哪里!”
柳夫人有些着急地看着魏青水,言语之间很是哽咽。
失而复得后更是患得患失。
魏青水发现自己很难拒绝这个有点胖胖的,看起来很喜欢她的夫人。
“夫人想来可以,只是青水不喜仆妇伺候,夫人来住,难免照顾不周。”
闻言,柳夫人一下子从凳子上跳了起来,生怕魏青水反悔:
“怎么会!怎么会!”
“为娘我从来不挑剔的!更何况,只要能和你待在一处,就是让我住在那刑部的大牢,娘亲也是甘之如饴!”
说罢,柳夫人便把随她来的仆妇都赶了回去。
看着自家大姑娘爱女心切,柳夫人的陪嫁嬷嬷也不好阻拦,只是临上马车之前,还是不放心,辞别了众人,孤身折返,又叩响了小院的门。
开门的是魏青水,柳夫人正在后院给自己铺床。
见着阔别多年又清清冷冷的自家小姐,祝嬷嬷有些犹豫该不该开口,若是夫人知道她将此事告诉了小姐,定会生气,可是夫人的身子实在是不能离府啊!
见祝嬷嬷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魏青水开口道:“嬷嬷有话不妨直说,青水不是那多嘴饶舌之人。”
想到自家姑娘每每发病的惨状,咬了咬牙,祝嬷嬷开口道:“小姐不知,当年您走丢后,夫人就一病不起,药石无医,一月不到,府里都开始筹备起了白事,后来大房的常姨娘为她请来了一位江湖郎中,一副药下去,竟是起死回生!可从那以后,夫人的身子一天比一天臃肿,脾胃却是一天比一天差。到如今,每日只能吃得下半碗米油!奇怪的是,这般食量应该体虚力竭才对,可夫人她——”
说到此处,祝嬷嬷已是泪流满面,十几年来,夫人的院子早被那个女人钻营成了筛子,她都不知谁人能信,更别谈诉说出心中担忧。她抓住魏青水的手,哭诉着,宣泄着:“可夫人她每日只要按时喝了那副药,便又是精神奕奕,甚至力大无穷!”
听到此处,魏青水心中已隐隐有了猜测,问道:“若不喝呢?”
祝嬷嬷似乎想到了什么很可怕的东西,喃喃道:“若不喝,便会浑身发痒,忍不住抓挠自己,直到——”
“直到再次服药为止。”魏青水接上了祝嬷嬷的话。
祝嬷嬷“咚”地一声给魏青水跪下,道:“小姐!夫人不能离府啊!若是离府,今日的药便没有了!”
魏青水心想,这大概也与那常氏有关。
“常夫人每日都会亲自为夫人熬药,可是……”
祝嬷嬷不知想到了什么,以头抢地,恨得咬牙切齿。
“可是那个毒妇会把药放在地上,让夫人像狗一样趴在地上喝完。夫人若是不愿喝,她便拿出姑娘你幼时的画像,放言要让大爷召回派去寻找姑娘的人马。”
“十几年来,夫人便是靠着要寻回姑娘的念头才活了下来呀!可是…可是…”
“可是如今我平安回来了,娘亲便也没了受人折辱的必要,她应是恨极了常氏,如今怕是宁死也不会向她低头了。”魏青水淡淡道。
“不过嬷嬷为何希望娘亲在常氏手下苟延残喘?你知道这并非她所愿。”
闻言,祝嬷嬷跪伏着的身子颤抖起来,她直起身子,眼里似乎有焰火在燃烧。
“因为下地狱的不该是夫人这样好的人!夫人应该好好活着,亲眼看到所有害她至此的人都不得好死!”
魏青水上前扶了祝嬷嬷起身,在她受宠若惊的眼神下为她拂净了身上的灰尘。
她走丢的时候只有两岁,不知道自个儿在什么人家。只隐约记得自己有个家,家里人对她很好,母亲喜欢哼小曲给她听。所以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托魏老头帮她寻找家人,定昌宗也一直有人手在调查此事。可每每有了线索,总是莫名其妙地就断了,如今听了祝嬷嬷的话,看来是定国公府里有人不想让她回去。
“嬷嬷放心,母亲今后都不用受常氏牵制了。”魏青水握紧了祝嬷嬷干瘦的手,承诺道。
闻言,祝嬷嬷只觉得暗无天日的生活照进了一丝亮光。
“小姐有办法?!”
魏青水点了点头,道:“听嬷嬷的描述,母亲似乎是被人下蛊了。”
“下蛊?”祝嬷嬷忍不住又咬牙切齿,“竟然狠毒至此!”
魏青水拍了拍祝嬷嬷的手背,安抚道:“嬷嬷不必担心,母亲的身子交给我。”
顿了顿,又道:“只是有一事还须请嬷嬷帮忙。”
闻言,祝嬷嬷便是一脸万死不辞的神情:
“小姐只管吩咐老奴!”
魏青水勾了勾唇,将热切的报复欲藏在了眼底,俯身向祝嬷嬷耳语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