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蓬楼生得女须眉,红颜羞涩难现人 ...

  •   第一小节暗投东瀛意振翅,各怀鬼胎志难明

      秦淮,世人皆道,不耻最是靡靡之音。可是,放眼过去,世人口中的脍脍之言、灼灼之词,有多少不是出自那些天天寻香问酒的文人之手。

      秦淮,就是那么一个,让你醉生梦死的地方。

      它毁人,也造人。

      明朝万历十五年,万历大帝深居内宫,不出后宫半步,不勤政不理朝,民不聊生。秦淮河畔一间灯火辉煌的花楼小院中,传出了女人尖利的骂声。幽蓝幽蓝的夜晚仿若被生生地撕破了一个伤疤,就连小院里的柳树似乎都被这尖酸的骂声惊得瑟瑟发抖而摇摆不定。

      这一年,注定不是暖冬。

      “谢猫儿!小贱胚!你起来啊!你个没娘养的小贱货!你倒是给老娘起来啊!”腰肥浓香的女人甩着手中的绣花手绢,跺着脚恨恨地叫道,看到角落里瑟缩着的小娃娃没个反应,也顾不得平时在客人面前装的温柔,冲上去一脚踹到女孩的身上,更加恨恨地吼道:“你这个吃闲饭的还要不要吃饭了啊!不起来好好工作就给我滚一边去!别死在我嵌花楼里面啊!起来!你这个小麻烦!”

      “嗯…”女孩这个时候才醒来,圆瞪瞪的眼睛一刹那迸出怒火,脑袋“咻”的一声转向身边恶狠狠地骂人的胖女人,银牙暗地里咬得吱吱作响。胖女人却不以为然,仗着小女孩细腿细胳膊儿,继续吆喝着说:“哎哟要死了啦!你这个小杂种还敢给我这样看本姑奶奶?!啊!?你还要不要吃饭了!”女孩一听,怔了怔,低下了头,再抬起来的时候已经满面的惊怕,细细的嗓子说:“蓉奶奶别生气…我…我不过是作了噩梦,惊了奶奶…对不起……”胖女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甩一下手中的手绢,指着外面漆黑漆黑的天说:“天都黑了,你还要不要工作了啊?!楼里的姑奶奶们还在工作呢!你这个小杂种还敢给我在这里睡大懒觉的?要死了啊!快,去给厨娘打下手去!今个儿可是东瀛的小亲王过来玩乐了!你给我好生工作!做好了,也少不了你的!”

      说罢,胖女人这才扭着碎步往外楼走过去。

      小女孩,喔,或许应该叫她谢猫儿,这才懒懒地站起来,虽然胳膊和腿都瘦弱得不成样子,只是十岁的小孩儿,倒也长得纤长。

      暗黑的小茅房里,小女孩倒是挺自在地在一旁堆起了一对厚实的茅草床铺,用楼里姑娘施舍过来的破棉被盖着,倒也不至于冷着。小女孩扭动一下胳膊手腕,正打算出门给厨娘工作去的时候,蓦地听到门外有声音,惊觉地抬起头的时候,却发现是阮小碧。
      “猫儿,你又让蓉老太婆来赶你工作啦。”阮小碧倚在门边笑嘻嘻地说着,谢猫儿一个白眼毫不犹豫地抛过去,恨道:“还不是你!阮小碧!你这个小贱人!起来也不叫上我,老害我被蓉老太婆骂!个我也不容易啊!每天醒来就听到她那老装嫩的嗓子!”

      说罢,出门挽着阮小碧的手走向厨房。

      说来,这嵌花楼乃秦淮一大花楼,曾经的白棠姑娘可是嘉靖年间出了名儿的花魁儿,曾经惹得各个王爷世子踏破了这嵌花楼的大门。可惜在嘉靖四十年,就被一富商买回家做妾了。这才让嵌花楼好生地寂寞了一段日子,亏得鸨母蓉妈妈献出了养了好十几年的宝贝,就是现在嵌花楼的花魁——东兰,这才让嵌花楼再次起死回生。

      再说这谢猫儿和阮小碧是谁?谢猫儿是本名,是曾经楼里一个旧姓为谢的姑娘被客人大了肚子,生下来被养在楼里的。阮小碧也一样,不过这两个小女娃的娘都已经先后去了,撒手撇下两个两三岁的女娃娃在嵌花楼里。蓉妈妈也是过来人,终究是狠不下心扔掉两娃娃,本来想着两娃娃长得倒算清秀,也就留下来准备将来作姑娘的。怎地就不知道为什么,一个懒散一个冷面,怎都驯不了,最终只得扔去后楼做杂活丫鬟了。

      但是阮小碧长得比谢猫儿讨喜,虽说整天冷着一张小脸,但是倒是圆圆润润皮肤白皙的,就算蓉妈妈没有给她好吃好住,倒也生就一张贵脸蛋儿。所以最终被东兰收了做小房丫鬟,说来也怪,阮小碧本来得了东兰的青睐,不至于住在这种下三滥的地方,但是她也没有提过要搬去前楼跟东兰住,也就一直跟谢猫儿住在这后楼阴暗的茅房。因着省事儿,蓉妈妈等人也不愿主动说,就由着她们去了。

      却说今晚这东瀛小亲王要来嵌花楼,也不过是一堆子高官儿来寻欢作乐罢了,阮小碧早就从东兰那退回了后楼帮忙做事。这么忙的日子,东兰倒也没有找她麻烦的时间,于是也就由了她。

      两人来到厨房,小心翼翼地跟着厨娘进进出出帮忙的。忙活中,厨娘甩手让她俩去院里洗刷碗碟,两个人也快活着抬了碗碟就到树底下刷碗去了。

      “哎呀~娘亲!这日子还真冷!”阮小碧感慨着说,谢猫儿低着头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刷着碗,听到这句话,眼也不抬地说:“哼!还不得习惯了去。”阮小碧睨着身边有一下没一下的谢猫儿,也没说什么,放下手继续干活。没一会儿,谢猫儿倒是吭声了道:“放心吧,不会长的,这日子。”阮小碧听了,愣了愣,也学着不说话。

      换着谢猫儿急了,一抬手把皂沫甩到阮小碧脸上去,恼羞成怒地说:“听没听到嘛!”阮小碧这下乐了,一边抹着脸,一边指着谢猫儿说:“哎!我说谢猫儿,不带你这样做人的吧!瞧你急得!啧啧…”顿了顿,然后推了推谢猫儿胳膊说:“我知道。我知道。”

      两个人这才乐了,继续刷着碗,阮小碧又抬头扫了扫四周,低下声音问:“哎,你是想要离开秦淮?”

      谢猫儿眯着眼睛笑着回说:“屁!秦淮我可舍不得走,不过…嘿嘿…”阮小碧投了一个白眼给贼笑的谢猫儿,道:“我告儿你啊谢猫儿,你今个得给我说个清楚啊~”谢猫儿这才敛了嬉笑,道:“阮小碧,你倒是跟你那位主子说说,我要见她。”

      阮小碧惊了一下,看了谢猫儿一眼,点了点头算是应了。两个人这才转开话题,继续刷碗。两个小女生远远地看过去,做着辛苦的事情,倒也怡然自得的。

      此时,几丈外的藤廊下,传来了细碎的争吵声。阮小碧和谢猫儿对看了一眼,今晚的客人只有一个,就是东瀛亲王他们。那么又会是谁在酒会高潮逃出来呢?谢猫儿在裙摆上擦了擦手,拉起阮小碧就往藤廊跑过去。

      “主子…您……您怎么可以跑到这种地方来?等下高大人又得急了!”一把细弱的嗓子响起来,谢猫儿趴在阮小碧的肩上,嘿嘿地笑了一下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阮小碧,这小厮声音真甜!”换来阮小碧一个板栗子后就静静地跟着偷听了。

      “啰嗦!”少年的声音果断地打断了小厮的声音,听到他颇为不屑地“哼”了一声,末了,又柔下声来轻说:“辰矣,你别怕。我不是气你,不过…你不必处处担惊受怕,即便来了天朝,来了这中原,本王和仁——诚仁亲王可是不怕这些小喽啰的!”

      “是……”

      听到少年轻轻的传来一声叹息,接着是衣衫的悉嗦声音,少年沉下去的声音又道:“辰矣,总有一天,我可以光明正大地让你坐在我的身边,陪着我看那日出处的灿烂辉煌。”

      良久没有出声的谢猫儿这才挺直了背,直直地站起来,阮小碧急了,不停地扯着谢猫儿的衣摆,慌张地看着藤廊下忘情的两个人,生怕谢猫儿被他们发现了。这些事儿,可是见不得人的,特别是皇室,万一被发现了,谢猫儿搞不好就要没命的!

      这时,谢猫儿却弯下腰来抚了抚阮小碧的手,示意她安心。然后整了整衣摆,才款款地走向藤廊下的两人。

      却说藤廊下的两人不知道正在想什么,倒是没有发现谢猫儿已经走到他们后面,这时谢猫儿却细细地唤道:“贱婢见过亲王殿下!”

      被谢猫儿的声音一惊,和仁早就放开了辰矣,马上转过身来掐住谢猫儿的颈项,力气狠得就像要掐断了谢猫儿的细脖。谢猫儿却是诡异地咧开了嘴笑了,眼睛却一丝没有移动,死死地盯着和仁不放。躲着的阮小碧一下就惊了,看着谢猫儿已经泛青的脸,马上就跌跌撞撞的跑出来,跪在和仁的脚下哭道:“亲王殿下!求您!求您放了猫儿吧!贱婢们…贱婢们不是故意的!贱婢们绝对不会说出去的!殿下!”

      “哼!原来还有一只!”和仁狠狠地刮了脚下颤抖不已的阮小碧,用挤出来的声音阴阴地说道。不料这个时候,谢猫儿的手却抚上了和仁的手,艰难地笑道:“咳……!殿下,这杀人…灭口的…事儿……可不像……咳!您想象的那么……简单的!”说罢,轻轻地瞄了和仁脚下已经抬眼担忧地看着她的阮小碧,阮小碧跟谢猫儿处了那是多少年啊,马上就领会了谢猫儿的意思,急急地退出了和仁的攻击范围,防备地看着那边的三人,准备着随时喊人。

      “……”和仁静静地看了谢猫儿几秒,松开了手。谢猫儿一时没缓过来,还是跌坐在地上粗粗地喘着气。阮小碧马上就把谢猫儿拉了过身边,警惕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少年阴骘的表情一直没有缓下来,只是紧紧地盯着谢猫儿不放。

      待谢猫儿缓过来了,才拉着阮小碧一起站起来,直直地挺着背,哑着嗓子说:“殿下,既然事已至此了,您就……不妨收下我们姐妹俩吧。”说罢,又拉了拉阮小碧的手,一起跪在地上,但是背却还是直直地挺着,仿若她仍然直直地站在和仁面前,直视他的眼睛。

      和仁来来回回看着地上的两个女孩,月光照在她们的脸上,柔柔地为她们增添了一份柔和。一个还梨花带雨,一个却平静如水。谢猫儿的脸上甚是坚决,本就凌厉的五官,就算在月光下也没有掩住那一份光彩。而身边的阮小碧虽然梨花带雨,但是神情却淡定自若,丝毫没有被谢猫儿的提议吓到,反而眼里闪过一丝坚决,也定定地看着和仁不说话。

      “……哈哈哈哈!好!好!你们两个倒也生得好胆量!”说罢,意味深长地指着谢猫儿问:“你倒是说说,本王收了你们俩,有什么用处?”

      说到这里,言下之意就是和仁已然生了收留之意,谢猫儿和阮小碧交换了一个眼神,谢猫儿便笑着答:“回殿下,您说这烟香萦绕的花楼,来往的都是些什么人?”和仁听到一怔,敛了轻笑,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两个女娃,又指着阮小碧说:“你,说说你为何要投效本王?”

      一听这话,谢猫儿和阮小碧眼中都掠过一丝沉重,和仁趁机继续沉声道:“我可是东瀛国的亲王!你们投效我,无异于——叛国!”

      阮小碧这才沉重地回答曰:“殿下,贱婢们生来便在这低贱污萎的地方,看人情冷淡,看世态炎凉。自两年前起,皇上已然闭门不出宫,所有国事皆由奸臣叛逆经手,民不聊生!贱婢们自生来便经历过这些,只求能求得一容身之处,得以安居,不求乐业!但若能为殿下尽力,换得脱离这辈子的低贱,贱婢们自当鞠躬尽瘁!”

      和仁不说话,也回头看着月亮照耀下的星空,这一片在灯光的簇拥下显得辉煌的天空,是否也真的如同现在所看到的那样璀璨?和仁回过头来看着还跪在地上的两个人,抿了抿嘴。是啊,她们是真的生来就在这世上最低贱的地方,经历着一些他所不能想象的事情。这样的两个人,或许……

      “你,还有你,报上名来吧。”

      谢猫儿和阮小碧一听这话,马上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这才泪盈满眶地答道:“奴婢名叫谢猫儿、阮小碧。”

      和仁点点头,身后的柳辰矣已经会意地上前轻抚起两个小女生,同时满意地左瞅瞅右瞅瞅,才回到和仁身边笑着说:“主子,这俩孩子我看着倒是很喜欢。现在也收了她们了,是否带回府?”

      和仁抬手为柳辰矣把落在颊边的头发撩回耳后,摇了摇头说:“辰矣啊辰矣,莫非你还没听懂她们俩的意思么?她们不愿离了这秦淮,倒愿意投身作为我们在这里的一颗棋子。一颗,有力的棋子。”说罢,抬起眼看着眼前笑而不语的两个小女孩,心下也不禁佩服这两个女娃娃。这样的决定,没有一定的心性和定力,怕是也不能随便说得出口。

      “幻,出来。”和仁把辰矣楼在怀里,说了一句话,藤廊的角落里马上就出现了一个灰色衣服的男人跪立在那里,没有抬起来的脸看不清样貌。

      “幻,吩咐下去让大野和二之宫混进嵌花楼,好以辅导她们俩。”和仁缓缓地吩咐下去,还没有等谢猫儿和阮小碧反应过来,灰衣人已经领命消失在夜空中,只留下谢猫儿恍惚地看着他消失的地方,怔怔不语。

      “猫儿……猫儿?”阮小碧扯了扯失神的谢猫儿,谢猫儿才回过头来看了看阮小碧,瞬间脸上绽放出耀眼的光芒说:“小碧!我也可以学武了!太好了!”阮小碧听罢也抿起嘴笑了起来,用手指戳了一下谢猫儿的额头说:“主子还没有说那是留下来叫我们武功的人呢!”

      听罢,和仁也笑了说:“猫儿猜对了,本王正是留了两个人来教导你们武功,还有药理。”

      谢猫儿一听,眼睛一翻说:“主子,谢猫儿天生懒惰,这武功说来我还有兴趣,但这药理……恐怕……”

      和仁上下打量了一下谢猫儿,笑着说:“原也没有奢求你能定下心来学这药理。你只要专心跟着大野学武艺便可,倒是小碧看着还有几分二之宫的风采……不过小碧你也要学学轻功,到时候,不可只靠了谢猫儿保命。懂吗?”

      阮小碧这才领着谢猫儿跪下领命。

      待两人再抬头,藤廊之中已经除了她们再无他人,谢猫儿马上拉着阮小碧起来,笑盈盈地说:“小碧!小碧!小碧!我们的出头天来了!”阮小碧却也只是抬手捂住嘴巴乐呵呵地笑着,两人只沉浸在自己的欢乐中,并没有看到嵌花楼二楼的窗户,白纱后面的目光。

      和仁和辰矣站在二楼的空房间里,白纱被风撩起一块,抚过窗台又再落在窗沿上。

      “主子,您…”辰矣担忧地看着和仁平静无波的脸,终究忍不住开口问道,和仁略微侧过脸,星眸中闪过一丝奸狡说:“辰矣,这可是两个好棋子。倘若养好了,必能成大器。”

      “只是主子,您蓦地就暴露了幻这着暗棋…我就怕他们是这中原朝廷派来的奸细!”辰矣急了,跺了跺脚瞪向房间暗处,似乎在责备着某个人。和仁看他这样,笑了起来,把人搂在怀里轻轻地抚着他的青丝,说:“别急,他也就是遵命出来的。本王自有想法。”说罢,再看了一眼已经离开藤廊的两个女娃背影,意味深长地笑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