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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乌兰往事2 今年是王鸾 ...

  •   今年是王鸾来到乌兰的第三年。

      亶图在书房里找到他,脸色很平淡,说我们去趟南林吧。王鸾摇摇头,说天冷。亶图看着他,目光深晦,说,去吧,南林近一两年东西少了,说不准就是最后一次了。王鸾合上书,亶图让他拿上自己的弓。他滞住脚步,又转身回去拿了藏在书柜里的一只玉佩放进怀里。

      深秋的南林草木萧疏,黄叶满地,王鸾抬手射中一只飞鸟后,转过身亶图却没在身后。风卷残叶刮出簌簌声,四周静得可怕,马匹不安的躁动,发出几声嘶鸣。他勒住马头,对着四周大声道,“大王!”

      半晌无声,直到几声马蹄声从身后传来,王鸾听到声音警觉地提箭上弦,转过身去,只见亶图挽着巨弓,一只箭搁弦上蓄势待发地也对着他,肩上的金鹰虎视眈眈。一时间,气氛剑拔弩张,王鸾心乱如鼓。

      亶图嘴里发出一声嗤笑,王鸾知道这是在嘲笑自己的自不量力,他撤了弓扔在地上,举起双手。“我的骑射是你教的,比不过你。但我要死个明白。”亶图面色阴沉,“明白?大京的战火就要燃到城门了够不够明白?”

      王鸾心道果然,他的心上突然漫上一点奇异的解脱感,他闭上眼睛,平静地说:“来吧。”

      “为什么?”

      王鸾又睁开眼睛,他看见亶图眼里血丝遍布,额上青筋贲张。他扯开笑来,摇摇头没有说话。一如既往地乖顺,一如既往的,含情脉脉的一双眼。

      亶图怒吼几声,像野兽狂暴的嘶叫。一箭射出,王鸾身后的一尺见宽的树木应声断裂,预料之中的疼痛没有到来,王鸾脸色煞白,劫后余生的反应让他浑身发软。

      他听见亶图声音压抑嘶哑,“王鸾,我让你跑,一柱香的时间,若你跑过欧思河畔,我便不杀你。”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他握紧手中缰绳,侧头看了亶图一眼,一夹马腹冲了出去。

      深秋薄暮之际,凛风烈烈,吹在裸露的皮肤上犹似刀割,冲出林场时,他回头望向身后的枯林,黑沉沉一片,枯枝如同张扬着的利爪。

      他拼了命的跑,马蹄声如鼓一下一下敲击在他心上,脚下是一望无际的枯黄草场,头顶是阴晦的苍穹,来不及分辨其他,只一个跑字紧紧催着他的命。

      身后传来马蹄声,他颤抖起来。一只箭矢划破虚空,咻一声,座下马匹扬蹄哀鸣一声,他被甩下马背,滚落在地。但顾不得浑身散架般的疼痛,他又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踉跄着向前跑去。

      直到他跑进一片湿地,水草高得看不清路,他的脚掌被磨破了,水浸着又疼又冰。水草纠杂,绊住了他的脚步,他听到马蹄声逐渐逼近,缓缓蹲下不敢出声。

      亶图在喊他,听着声音渐渐远离,“一柱香要到了,怎么不跑了小鸟?”

      他正松一口气。

      下一秒!

      马蹄踏溅水声急起,亶图从马背上跳下来,鬓发散乱犹一尊杀神,双手带着将他往深水处拖。

      “时间到了!”亶图阴沉地开口,“那便只有跟我一同赴死了。”

      “这算不算殉情?”亶图话里隐带几分自嘲。王鸾被他湿漉漉地半挟在怀里拖着往深处走,挣扎之间水花四溅,目之所及只有杂乱生长的水草,脚渐渐触不到实地。

      “在乌兰,没有殉葬的传统,老子死后一切都是儿子的,包括他的情人。不过看这架势,我儿子应是活不了了,还不如殉了我。”

      亶图声音平静,他的力气很大,王鸾被他捂住口鼻按着头沉到水下,他的动作很缓慢,看起来甚至有些虔诚的温柔。

      王鸾的挣扎逐渐小了,他失去意识前看见亶图也躺了下来。

      王鸾是被冷醒的,他睁眼就知道自己回到了殿里,偏头看见亶图正坐在炉火前看什么东西,见他醒了,说,“醒了?”然后站起身将手中的一沓信封砸向王鸾,“看看吧,你的将军这些年写给你的。”

      还未等王鸾反应过来,他却又扑上前来抓起那些信封扔进火炕,恶狠狠地说:“不准看!”

      谁知王鸾几步扑到壁炉边,伸着手就去抓还未被火舌舔舐完全的残页,亶图一惊,连忙抱住他向后拖,王鸾哭着挣扎,亶图竟有些制不住他,来去之间被他踹踢好几脚。
      要带他赴死时都不见这般挣扎,嫉妒和着愤怒一齐涌上心头,将他气得发懵,一下抬手箍了王鸾一耳光。

      这一耳光甩出去,亶图手都震得发麻,王鸾被打得扑倒在地,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青白一片,半晌没回过神来。亶图浑身都气得发抖,腮帮鼓动,戾气在胸中窜行,他是乌兰百年一遇的勇士,是乌兰历史上最年轻的可汗,而眼前这个瘦弱苍白的汉人却将他耍的团团转。他抓住王鸾的头发将他拉起来,说:“贱人!你怎么敢?你怎么敢骗我的?!”

      王鸾眨了几次眼也没能看得清明,他嘴唇翕动,亶图凑近,听见他说,“对不起,你快……快逃吧。”亶图心里蓦然升起一种荒谬的悲哀,这个男人害得千里草场燃起狼烟,他却还在为那一巴掌后悔,为他手上的燎泡而心疼。他真是疯了,他才是草原的罪人。

      亶图走后,王鸾侥幸的企图在灰烬里翻找到什么,上天怜见,他找到一片残页,上面只有四个字——见信如晤,王鸾念出来,重复地将几个字在唇舌间尝尽,“见信如晤,见信如晤……”。

      眼泪无声地滚落,砸在手中纸片上,字迹被水晕开。他慌乱地拿袍摆去擦,他这么一擦却又将字擦出阴影来。王鸾看着,心头悲恸大起,他呜呜地哭出声来,将残页吃进嘴里,呜咽不止,就这么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里有人打开了门,他被两个人架着拖了出去,天空阴沉灰暗,黑云压城,他被带到城墙之上。亶图身穿铠甲,脸上一道血口横亘半张脸,看起来阴森可怖。看见了他,过来掐住他的下颌使他面向城外。

      有一人骑马站在大军阵首,长柄大斧顿地,气势凛然。亶图在他耳边森然开口,“看看是你的将军么?”他的声音嘶哑低沉,话里隐着一点沉痛。

      王鸾认得那柄长斧,隔这么远,他看不清那人面容,情不自禁地扶住城墙探身出去,亶图见不得他这副样子,拽住他的头发,猛然一下将他拽回来,“别给我做出这副样子,真他妈碍眼。”他转过头朝着城下寒声道:“魏将军!给你一刻钟,杀了你的副将,多一秒,我就剁他一根手指!”

      闻言,王鸾身体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不能杀!

      亶图是要魏宴失去军心,还要他身败名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听见大军有些骚动。

      头又开始疼起来,有个声音说跳下去啊,跳下去。跳下去,还活着就是他的造化,回到京都凭此一举入主东宫,若是活不了,前尘往事皆尽,也是种解脱。

      电光火石间,王鸾闭眼心一横,猝然推开亶图往下一跳。“王鸾!!”亶图近乎心胆俱裂,半个身子都探出城墙外想抓住他,却只抓住一片衣袂。

      魏宴时刻都注视着王鸾,几乎是跟他同时一动,策马几步之后借着马背跳过去,将王鸾揽进怀里,两人摔到地上滚了几转,停下来之后俱是口吐鲜血,但好在未有性命之忧。正松一口气之时,王鸾见军队里有一将士举箭对着城墙之上,他大声阻止却是已来不及了。

      弩箭一箭射中亶图后心,他一下从城墙之下掉下来,箭透肺腑,当即坠亡。王鸾怔愣原地,猝然干呕起来,他脑中空白一片,要将整个人掏空一样地吐,复杂的情感又迅速将他填满。他想哭,眨了眨眼睛却流不出一滴泪,浑身瘫软在地,突然眼前一黑。

      他再也闻不到草原的味道了。

      金鹰悲啸一声,从城墙之上俯冲直下,啄瞎了那个将士的眼睛,将他从马上拽下来,利爪嵌入臂膀将他整整拖曳数里,最后飞回来,一头撞死在亶图的尸体旁边。

      一时间,万籁俱寂,然后是一声接一声的悲泣。天空竟骤然飘落起雪花,下得又急又快,不一会就铺了薄薄一层白,血染透雪,雪遮住血。亶图躺在那里,就像睡着了一样。

      乌兰的冬天来了。
      /
      昭平二十三年,那时候亶图还是乌兰王子,在大京岁宴上,他看见那时候还是安和公主的王鸾。惊鸿一瞥,自此念念不忘,宴上就连皇帝说的话也没听进去,他全程注视着那个裹在珠钗里的女人,酒愈喝愈醉。看见侍女不小心打翻了酒樽,她退席换衣。他就情不自禁地远远地跟着她,在廊下将她堵住了。

      王鸾见了礼就要避过,亶图侧身一步将他挡住,小满闻见他满身酒气,上前就要骂,王鸾拦下她,说:“阁下何意?”

      闻言亶图皱紧眉头,开口道:“你是男人?”,小满一惊,当即就露出袖中剑,王鸾呵斥她,转而一双明眸紧紧盯着他。他醉得糊涂,打了个酒嗝,自言自语道:“男人……男人也行。”说完又嘿嘿一笑,“我自小听力超群,你的声音,纵使是吃了药,又刻意伪装,我却也还是能听出来。厉害不厉害?”

      王鸾本也动了杀心,可今日是岁宴,此人看服饰乃是外国使臣,并且金玉满身,应该颇有身份。他平静心中波澜,皮笑肉不笑道:“厉害。”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此处非说话之地,烦请阁下移步。”

      “我……我不去,我就要在这里说。欸欸欸,别皱眉头嘛。我的储妃之位还没有……。”

      “大胆!公主已同本朝靖朝侯结为良缘,你算个什么……”小满已是怒气盈心,王鸾朝她摇摇头。亶图不懂“结为良缘”是什么意思,他只听到了靖朝侯三个字,喃喃道“有主了?”心顿时宕入谷底,一时沮丧难抑,不过他又很快重振精神,“在乌兰,美人只配强者所有,你,你哪天叫他出来,我跟他比上一场。”

      “嘿……”小满撸起袖子,简直想打他一顿。王鸾想急着打发他,后退一步,朝他行了个礼,拉着小满便走了。

      这场荒谬的比试到头也没能开始,亶图翌日受召归国。但是,如果把得到王鸾算作比试的结果,那亶图从一开始就输了。

      /
      可惜草原上的最后一只鹰死在情字上,同他那殉情的父亲一般无二。受召回国的前一天,他还在想着告诉父母自己想娶一位汉人为妃,可第二天他的汉人母亲就失足跌进月亮湖,而就在一年后,他的父亲也自投入湖。

      亶图早继王位,各方部族都虎视眈眈。三个月后,在阿木尔的死谏下,他娶了大部落首领的长女萨仁,很快生了长子纳兰,但他其实还想再等等那个京都里的贵人。可他等不了,他要走甚至是跑起来,如果止步,各部族的首狼会群扑上来,将他撕成碎片。

      如果没有后来的事情,他确实担得起乌兰百年来的希望,在位三年时,乌兰版图扩大至一倍,一统各部族,建立和平。似乎连上天也偏爱他,年年水草丰茂,牛羊遍地。同年,乌兰年轻的王收到王鸾的来信,他来不及分辨这封信的利害,就将信揣在怀里,骑着马在山脚下跑了一天。

      他若是在南林那日,狠心一箭射出去,或许再早一点,在大京岁宴之上遏止情思,此后种种,便都不会发生。他不会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将射杀,乌兰也不会被灭国,他依旧是乌兰百年的希望,年轻,野心勃勃且挥斥方遒。

      但就算是什么百年一遇的勇士,乌兰最年轻的可汗,面对王鸾时,他其实是自卑的。算托汉人母亲的福,他认识些汉字,会说汉话。但他不能同王鸾谈论他爱看的书,也不会写字,他会的只是骑马射箭,父辈也只教会他掠夺和生存。

      所以他收到魏宴的信扣下了没给王鸾看,一方面是因为他的嫉妒,另一面,是他无底的自卑。

      他一字一句地把魏宴的来信读懂,不认识的字就查他母亲的字典,可越读他越难过。

      怎么能乞求一只京都来的凤凰长久地栖在草原呢?这里没有梧桐树,更无醴泉。

      凤凰还是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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