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乌兰往事1 他好像只是 ...

  •   他好像只是做了一个很长久的梦。

      睡醒就成了大人,睡着的时候身边还有谢寅,在梦里的时候有他的大将军,醒来空空只有一床夕阳散尽的冷晖和透过窗帘吹来的凉风。

      满殿的陈设穆然,大殿里站着的一应侍下也穆然,一眼望过去如同死气沉沉的棺椁。

      乌兰的冬天要来了,一行鸿雁飞过,他仿佛听到了大京的人声熙攘。小满又在请用膳了,他鬼使神差地问了句“将军回来了吗?”

      未及小满回答,门外一人携了深秋寒风进殿,冷声回应,“哪位将军啊?”满殿侍从倏然跪地,亶图一撩袍坐了下来,脸色不霁。王鸾起身走过去,给他倒了杯茶,有些讨好道:“适才睡迷瞪了,还以为在京都过日子呢。”

      亶图冷哼一声,伸手揽过王鸾的腰将他抱坐在腿上,按住他的后颈揉捏,贴着他的脸说,“草原没养好你么?”说罢朝他唇上嘬了两下,眉眼才舒展开来,抬手让人上膳。手摸到他的,触手冰凉,像在摸一块冰,他蹙眉责问,“怎么这么凉?”。

      说着就将他的手拢进衣服里,王鸾想抽手没抽动,亶图看着他嘿嘿一笑,“放进来放进来,孤身上暖和”。手下的胸膛炽热滚烫,心跳蓬勃有力。亶图用不来筷子,就用勺子一勺一勺地喂他吃饭,王鸾沉默地张口,咀嚼,吞咽,领受这一切好意。

      可就在昨天,他亲手送走了乌兰的军防图册,一月后,或许更快,大京的军队就会踏破千里草场。烈火点燃草堆,牛羊奔逃,他会成为草原的罪人。

      “吃饱了?”亶图伸手替他粗鲁地擦了擦嘴角,王鸾朝着他点了点头,下一瞬,亶图一把将他抱起来,边走边吩咐道,“来人,给孤把水烧足了。”

      小满跪在地上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满目忧思。

      /

      亶图披衣下床点了卷烟,王鸾陷在被子里,眼角余红未褪,“烟能拿我抽一口么?”声音也还带着潮。

      亶图挑眉看向他,“你抽不来。”话这么说,他还是走上前将烟卷递到他唇边,王鸾偏头抽了一口,就被呛得剧烈地咳嗽起来,亶图朗笑着伸手拍他的背,“说了不行吧。”

      王鸾呛得满脸通红,比刚才还艳上两分,亶图心里一动,伸手替他将面上散乱的发丝别到耳后,顺着又揉捏上他的耳朵,就这么靠坐在床头跟王鸾温情地说话,“这几日是不是没吃药,跟个冰人儿似的。”

      “还没到日子。”

      “不成不成,孤明日再去问问阿木尔。”亶图又将手伸进被窝里,攥了王鸾的手拿出来贴着自己的脸。随后几口将烟抽完,吹了灯跳上床将他抱进怀里,跟他额头挨着额头,手脚都搭在他身上,灼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亶图困意来得很快,迷迷糊糊地说,“你要是个女人就好了。”

      听着呼吸声趋近于平稳后,王鸾在黑暗里睁开眼睛,他根本睡不着,身体疲倦,精神却毫无困意。三年了,他近来几乎每晚都能梦见魏宴在马上对着他的嘶吼,他跑得那么快,鬓发散乱,双眼赤红,悲切痛苦的声音犹在耳边。

      疾行多日,马匹不胜劳力,他从马背上滚落,在泥泞里几度起身却又跌落在地,京都到绿林关那么远,他竟然只跑了五日,却还是没能赶上他。

      王鸾就这么想着,往事如针扎,痛得他揪心,眼泪无声地落进枕头里,一夜无眠。

      /

      到乌兰第一年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秋天,不过比现在要早一点,亶图看着书对着找他的名字,他认识的汉字不多,看见鸾字,解释里凤凰二字认不得,见着了个鸟字,就开始小鸟小鸟地叫他。

      拉着王鸾说草原的冬天不比大京,雪能堆到膝上,像他这样不吃牛羊肉不行,要带他去南林围猎,猎几只他的同类给他屯点膘,才不会把他这只京都飞来的鸟冻死在乌兰草原上。

      王鸾耐着性子给他解释鸾字在汉文里的意思是其实是凤凰,一种上古的神兽,几只飞禽不能算它的同类,再说他是人,鸟也不是他的同类,他也不想吃。却被亶图以人不吃肉就会死为由拖着去了。

      同行的还有他刚满三岁的小儿子纳兰,弓箭被递到手上才知道亶图是要教他骑射。他说乌兰是马背上的国家,没有一个男人不会骑马射箭。纳兰坐在小马驹上,也拉住缰绳蹙着眉头,面色严肃地点点头,他说:“达格尼,要学,我们。”。

      达格尼是在喊王鸾,亶图告诉他是天使的意思,小孩儿老这么叫他,亶图后来说就由他去,这是夸你呢。

      他骑马学得快,挽弓射箭却不行。连拉几张弓都拉不开,亶图跳上他的马,掐了掐他的胳膊,又摸了一把他的腰,啧声连连,带着搭箭上弦,从身后抓住他的手,脸贴上他的,就这么磨着他耳朵说话,“举弓时左臂下沉……”。

      王鸾瞥见纳兰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挣动了一下,说:“孩子在这呢。”,亶图跟着他瞥过去,顿时乐了,说:“这有什么?乌兰每个孩子都有小娘,孤前几年没找,又不代表他没有,你别看他达格尼达格尼叫的亲,说不准背地里早就把你当娘了!哈哈哈哈哈。”

      亶图对着纳兰说了句什么,听纳兰冲着王鸾叫了一声,亶图畅快的笑起来,“对喽!”,他一夹马,马儿向着草场跑去,王鸾被他拥在怀里,“小崽儿认了你做娘,你这只小鸟可跑不掉啰!”。

      那年末,乌兰同样要过年节,他胸中的思念像藤蔓一样疯长,什么都忘得干净,在宴会上喝得不省人事。

      亶图抱着他离开,笼在氅衣里策马奔到月亮湖边,下马将他像抱孩子那样托住屁股抱着。他也喝醉了,忘了月亮湖结冰映不出月亮,不能说些什么千里共婵娟的漂亮话,就绕着湖边漫步,唱些他的汉人母亲以前给他唱的汉语童谣。

      两人都是酒气熏天,风吹过来都醉倒一片。王稚眼角有残泪,风一吹就疼得直眨眼,亶图手都伸到他眼角边了,却知指腹有厚茧,平时掐纳兰的脸蛋他都要喊疼,就扯住王鸾袖口的衣服替他拭干。

      王鸾伸手摸扯着他的头发,嘟囔着说你一个大男人怎么有小辫啊,他说乌兰男儿都扎小辫。王鸾又摸过他的耳朵去看他的耳坠,说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还戴耳坠呀,他又说乌兰男儿都戴耳坠。

      酒气就迎面扑在亶图的脸上,王鸾的嘴喋喋不休,脸上挂着两团酒醉后的酡红,眼睛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似有万种风情,张着嘴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他严严实实地堵住嘴。

      回到城里,王鸾靠在他怀里睡着了,这是他第一次睡得这样熟,甚至发出了一点轻微的鼾声。新年到了,烟花一簇簇地绽在草原上空,亶图捂住王鸾的耳朵,他说新年快乐,他说,小鸟,草原能当你的家吗?

      /

      王鸾提着食盒朝偏殿走去,碰上阿木尔气冲冲地出来,见着他狠狠地瞪了一眼。王鸾不知哪里惹了他,但阿木尔向来对他抱有敌意,他莫名其妙地进殿,迎面被一只高足杯砸中额头,他当即痛得撒了手中食盒捂住痛处。

      正发泄怒气的亶图见着砸到了他,满腔怒气也化成了心颤,尤其是见到王鸾捂着的指缝里流出几丝血迹时,顿时变成一只焉头耷脑的猫,“哎哟,快给孤叫医师来,快快快!”

      一番包扎,王鸾顶着一头绷带看着亶图忙前忙后地布菜,他问:“刚才怎么生这么大的气?”

      亶图正想法用勺子从盘子里舀起一根青菜,闻言当没听到,终于舀起来,递到王鸾唇边,却被他偏头躲过,亶图啧了一声,恨铁不成钢地道:“你知道这一盘绿叶子多贵吗?还挑嘴,惯的你,张嘴。”王鸾推开他的手,说:“不是挑嘴,头晕吃不下,你刚才跟阿木尔到底说什么了?”

      亶图把青菜送回盘子里,舀了旁边的一勺牛肉炖土豆送进自己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不是想让他把你那个什么药给停了吗?他非说不行,他说,他说……”王鸾问:“他说什么?”

      “他说你是草原的ada。”亶图盯视着他的眼睛,眼神是同猛禽一般的锐利,妄图从他脸上窥探出什么来似的。王鸾的手紧握住一瞬,他扯出一个笑来,拿起筷子往亶图的碗里夹了一根菜,却被亶图一下掐住手腕,筷子掉到地上,空气似乎都凝滞起来。

      他像是才想起来王鸾听不懂,好心地解释似的,“哦对了,用你们汉话来说,是恶魔的意思。”王鸾脸上一丝一毫细微的变化都被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收掠其中,他凑到王鸾面前问他:“你是吗?”

      王鸾眸子里蕴起笑意,唇虚虚地擦着他脸颊过去,贴住他耳朵反问他:“我是吗?”

      灼热的吐息灌进耳朵里,燥得亶图心头发热,就着王稚的手腕将他带到身上,他一下子又变回那只慵懒的大猫,喘着粗气儿凑到他脖颈间嗅闻,“纳兰那小崽子还管你叫天使呢!你是吗?明明就是只娇生惯养的臭小鸟,这也不吃那也不吃,饿死你得了。”

      他伸手用勺子将青菜舀出来,泄愤似的扔进王鸾碗里,“拿回去!牛羊肉吃不来,偏要吃这种绿叶叶,害得老子天天派人去给你买,黑了心肝的菜贩子,不知从孤这里赚去多少头牛。”

      王鸾听他骂人一套一套的,咯咯地笑出声来,将亶图的勺子拿过来,舀了那菜,终是吃进嘴里,亶图满意的往他脸上亲了一口,“对了嘛,孤才不吃这东西,怕老祖宗折孤的寿。你个外乡人想吃多少管够,养你只小鸟费点钱而已,一整片草原的牛羊都是孤的。”

      王鸾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他垂眸缓慢地咀嚼。看起来乖顺,心里想的却是几年前,千里之外的京都,在皇城根儿下的公主府里,也有人在这件事上说过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