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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疗伤 元知惟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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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知惟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满目赤色。
这是人间炼狱。
血色苍穹,不见日月。山河崩裂,满目疮痍。白骨露野,人人自危。正是魔门大开,妖魔祸世。
依稀是妇人惊惧叫喊,钗环散乱。垂髫的孩童尚未到分辨是非的年纪,却一声一声哭喊着“娘亲”。
明明是六月酷暑,却下了好大好大的雪,至清至白。可大雪也无法掩盖这样滔天的罪恶,鲜血浸润雪地,一路蜿蜒。
在绝对的灾难面前,无论仙宗子弟,抑或凡人刍狗,无论高门显贵,抑或草芥之民,都没有分别,竟实现了平等。
元知惟漫无目的地游走,她跌跌撞撞,终于摔倒在地。
眼前的场景骤然一转,变成了一座华美宫殿,雕栏玉砌,碧瓦朱檐。
有人唤她,“仙子快换上嫁衣,吉时将至,莫让尊上等急了。”
转瞬,她红衣灼灼,云鬓花颜。这是她与师兄的大喜之日。
她的师叔师伯还有同门应邀出席,却是被绑来的。而她的师兄,也早就不穿白衣了。
他一身红衣艳艳,墨发朱唇,眼角微红,衬出病态的苍白。他懒懒地倚靠在高高石阶之上的玉座,一手抵着额,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在太阳穴上。嘴角勾起漫不经心的弧度。一双眸子幽若深潭,蛊惑人心,流转之间,泛着妖异的光芒。
谁还记得那个曾经“剑斩清秋,问道苍穹”的惊寒客?谁能将那个冷漠孤傲的白衣剑仙与眼前这个邪肆妖异的魔尊联系在一起?
高台之下,一向不苟言笑、最是严厉的天权峰峰主破口大骂,痛斥这个他曾经寄予厚望的弟子。他灵根被毁,比凡人都不如,却毫无惧色。
“萧肃宁,你助纣为虐,残害同门,为祸人间,薄恩寡义,现在又要祸害你师妹。你天生邪煞,罪孽深重,必为天道不容,不得天道祝愿!”
高台上的魔尊不以为意,不过是天道祝愿。他本逆天而行,天道法则算什么,他欲行之事,必定功成。天道不容?那便毁了这天下。
吉时到,元知惟看着自己一步一步走上玉阶。
她嫣然一笑,红妆潋滟,明艳动人,却手举长剑横在脖颈。
她看自己以性命为赌,她听见自己笑问:“师兄,停手可好?”
“报——仙宗来袭!地牢失陷!”魔将闯入大殿。
殿外兵戈交伐,殿内被捆缚的仙门众人破阵而出。
魔尊冷笑,当即拂袖。
“师兄!”元知惟唤他。
年轻的魔尊没有回头,元知惟听见他说。
“没有人可以威胁我,哪怕是师妹。”
“等我回来。”
“哐当。”
长剑落地,元知惟软倒在地。
她输了。
天生邪煞,是不会爱一个人的。
哪怕她有预知之力,也无力转圜。
原来,她之于他也没有什么特别。
可惜,她现在才知道。
她渐渐看不清了,鲜血自她嘴角流出,滴落在地,染红了玉阶,视线里只余下一袭红衣离去的影子。她闭目,血泪自眼角滑落,与火红嫁衣凝成一色,那样讽刺。
她立下道心誓,却原来是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他。现下遭到反噬,道心破损,灵台碎裂。她活不过今日了,更等不到他回来。
她真傻,以为自己能够救赎邪物。
玄溟兽,上古凶兽,十万年化形,承载世间业力,天下至煞,生而无情。
他是没有心的。
她怎能认为,她可以让他变好呢?
她罪孽深重,妄自尊大。
最后祸及天下人。
殿外是修罗地狱,殿里——
曾经笑颜明媚、艳绝四域的琅华仙子死了
被无边无际的血一点一点淹没。
……
这是元知惟第二世的结局。
她的大师兄是辨机道人预言里的命定灾星,真实身份是上古凶兽——幽溟,是世间至邪至煞之物。他化形成人,修无情道,但最终会是四域十九州灭世劫难的始作俑者,搅动天下乾坤不得安宁。
元知惟第一世便死在昨夜,那魔族挟持她出逃却让大师兄一箭双雕,杀人灭口,可她当时不知道师兄的心思,只以为自己运气太差,大师兄杀魔心切、没控制好力道,才让流箭连她一同斩杀。
第二世重生,送她往生之人告诉她的师兄是命定灾星,最后众叛亲离,堕道成魔,开启魔族封印,祸乱人间。那人告诉她,她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救赎他消解灾厄,另一个是伺机杀了他。元知惟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那人但笑不语。最后,元知惟输了。
她天真地以为,只要有人善待师兄,永远站在师兄那边,师兄便会对这人间多一丝希望,便不会走上极端。可是她错了,若宽容邪煞,待到其羽翼丰满之时,谁又来宽容天下人。
*
元知惟再度睁眼,入眼便是青色帷幔。
这是她位于玉衡峰的小竹楼。
元知惟坐起来。“吱呀”一声,房门被人打开了,那人急冲冲地冲进来。没等她反应过来,她就被人重重扑倒在床上。
“恭喜师姐!贺喜师姐!问心劫破,修真一途畅通无阻!”来人睁着一双圆润湿润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元知惟怔怔地看着他,心中一片慈爱,她的小师弟颜洛前世惨死、魂飞魄散。
“师姐,你没跟师兄供出我吧?”颜洛传音入耳,他那日与小师姐说花满楼有芝骨草的消息,偷偷带着师姐自后山护山大阵的私开禁制下山,被大师兄逮了个正着,他跑得快,没被大师兄发现,小师姐却被小师兄二话没说关去了思过崖。
此后几日他都惴惴不安,想去问问师姐供出他没。他母上大人说了,若再犯错,便要断他灵石,他只能靠师姐护住他了。
颜洛是太初宗这一代真传中的小师弟,只有一个同门师妹比他排行小。东域儋州世族颜家的十七郎,排行最小,又生的一副好样貌,自小受宠,养得一派天真,喜欢玩乐。他的母亲是东海鲛人一族的公主,虽貌美娇柔,却实打实的是个严母。她见家中长辈对儿子多宠溺,便狠心将其送到了太初宗。因此,颜洛年十五,却拜入太初宗已有八年。他是太初宗摇光峰峰主沈清壁的真传大弟子,他与他的同门师妹鱼避月和元知惟一起便是太初宗威名赫赫的“三剑客”。
不过这“三剑客”里却没有一个剑修,鱼避月是音修,颜洛炼器,而元知惟,是个法修。这三剑客实则戏谑他们三个都不思进取、耽于享乐,仙堂季考皆倒数有名,犯错挨罚家常便饭,可谓十分齐整。
元知惟脸上一僵,没好气地回他。“没有”。
“小师弟,你师姐才刚刚突破金丹,你也不注意着些。”一青年束发玉冠,星眸带笑,缓步而来。
这是她二师兄越千翎,是太初宗掌门方寻鹤的唯一真传弟子。前世早早地不知所踪、生死未卜。
“师兄,你的伤…好了?”元知惟讶道,眼前的师兄灵力运转毫不见凝滞之态,已然又是那个倾倒九州的无双公子。
两年以前,她与师兄师姐游历秘境,在境中遭遇化神期的大妖,二师兄是丹修,却为她挡下犀妖一击,身受重伤。
她两世偷溜下山,皆为替二师兄寻药。二师兄的药只余一味上品灵草芝骨草寻不得,虽非绝品灵草,却是千年开花、千年结果,稀世难求,宗门发布密令也遍寻不得,元知惟听闻花满楼有一花魁有此灵草的消息,便欲下山探听消息。
而第二世她重生的时点要早的多,且她那时踌躇满志要拯救世界,整日里只盯着大师兄,便规避了这一场劫难。
“嗯…有人已替我寻来了芝骨草,我已无大碍,师妹不必挂心。”他温和一笑,满室流光。
二师兄是妖,出自东域瑶台仙鹤一族,是鹤族少主,出身高贵,却并不高傲。
他光风霁月,谦和有礼,上得厅堂下的厨房,温柔细致却不中央空调,一向蝉联修真界女仙想嫁道侣的头名。
又有几位仙人联袂而来,皆是仙姿玉貌、飘逸出尘。
小小的竹楼被来看望她的师兄师姐师弟师妹挤的慢慢当当,一溜仙女仙男排排站,或含笑轻哂或向她挤眉弄眼。
最后,是一青年剑仙逆光而来。他一袭白衣,身姿修长,如墨青丝高高束起,鬓若刀裁。
鼻梁高挺,而眼窝深陷,薄唇微抿,唇色极淡,天生一张笑唇,眸子却极冷极淡,似北域常年不化的冰雪,端的是清冷卓然的仙君模样。
元知惟心头一紧,昨夜她灵力耗尽晕厥了过去却诱发雷劫。刚刚颜洛叽叽喳喳,她也大致拼凑出了昨夜情况。宗门长老及时赶到,长老们想要列阵替她挡雷劫,被师兄拦下。只说她这一劫渡的是问心劫,若借外力渡劫,于她此后道途并非好事。听着是很有道理,但元知惟不确定,师兄是否是猜疑她知晓了他身份,才急于杀她灭口。
他淡淡道。“师妹此番破境,晋升金丹中期,师尊早前在天璇峰紫英长老处为师妹定制了固元丹,我替师妹护法,师妹快些服用丹药。”
元知惟是天生道体,最具灵气亲和力,天生适合修炼有情道。而有情道向来被认为是最有可能飞升却也是最难修炼之道,因其不但要修炼破境,还需历问心劫,每过一境便需历一劫,若不能过问心劫,即便刻苦修炼,也将停滞不前,严重者便可能落得道心破损、身死道消的下场,也因此,修真界修有情道之人越来越少。
问心劫难渡,但若是过了问心劫,从此修真一途畅通无阻,据传可以“一朝悟道,白日飞升,”不受外物所限。
元知惟两年以来一直为问心劫所困,修为不进反退。她与萧肃宁一样修道十年,同步筑基,但萧肃宁十年元婴,她却仍是筑基中期。萧肃宁近年来修道之途畅通无阻,年纪轻轻已掌宗门事务,兼任明镜阁院使,以铁面无私著称,令无数内外门子弟闻风丧胆。而修为早已不如他的师妹更是毫无反抗之力,任由他搓扁捏圆,他以“师尊远游,他作为师兄更应该督促师妹进学”为理由,首当其冲成为他迫害的对象。
元知惟瞳孔一缩,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他难道是想——
暗算她?
元知惟眼下并不太想和他有太多交流,她虚弱一笑,“多谢师兄好意?不过师兄日理万机,怎敢劳烦师兄呢。不如...不如...”她环视四周。
“不如就由二师兄替我护法好了!”她朗声道,一根玉指指向越千翎。“二师兄亦是元婴修士,又是丹修,给我护法绰绰有余,就不劳师兄大驾了。”
说罢,她伸手扯住越千翎的衣袖,攥在手里。
萧肃宁盯着她紧紧攥着越千翎衣袖的手,手指捏得泛白。她敛眸,长而浓密的羽睫像蝶翅一样轻轻颤抖,脸色苍白没有血色。偏偏还冲着他扯着嘴角,虚弱的笑。
萧肃宁想说,她这样笑,真的很丑,但是终究没有说出来。
元知惟余光一瞥,只见萧肃宁眼眸更幽深了几分。
房间里的空气一时间有些凝滞,大师兄向来冷漠少言,气场肃杀。他不说话,旁人也不好插嘴。
“这......”越千翎虽然讶异,但他一向好说话,闻言便面露询问地望向萧肃宁。
萧肃宁只是将手中灵药抛给越千翎便兀自转身离去,如他来时一样。
元知惟长舒一气。
屋里的人早已见惯不怪,人尽皆知,太初宗的掌派大师兄天生剑心,冷心冷情。他向来独来独往,又是天纵奇才,无人能在他剑下讨得好处。他对待妖魔从不手下留情,即便是同门师妹,也未曾得他半点好脸,哪天大师兄要是与他们谈笑风生,那才奇怪。
只不过,宗门盛传。大师兄与她师妹一向不对盘,只怕是真。
太初宗这一代真传弟子中有两个天之骄子,一个是天生剑心的萧肃宁,另一个便是天生道体的元知惟。两人同样是年幼便拜在太初宗玉衡峰主渡厄真人门下,一个修无情剑道,清冷孤傲;一个修有情道,贪恋红尘。两人之道南辕北辙,修炼速度又都是一日千里,早有传言两人从小便不对付,一直是暗中较劲、只维持这师兄妹的表面和平而已。
昨日雷劫劈下来时,在场的弟子长老皆不忍再看。而萧肃宁淡然地看着问心劫并金丹期九道雷劫劈在了他师妹头上,足足一尺宽的橙红天雷劈下来,历时足足半个时辰,一个美貌女仙硬生生成了焦炭。
大家面上不说,却无不相信这师兄妹怕不是有仇。哪怕历雷劫对本人大有裨益,却一个不好便可能身死道消。更何况师妹修为压制许久,每一道雷劫都是灵力磅礴,又已昏迷。虽然修真一途福祸自定,但萧肃宁如此作为,众人只越发确信——
萧肃宁与他师妹,怕不是你死我活那种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