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伪装 ...
-
炽热的日光令人欲死,空气中弥漫的热浪几近要将我吞并。今次我是扮做奴,自然不比做公主的时候有人替我遮阳摇扇。但能见着高阳,日光再烈,我也受了。
不同于陈人的骁勇善战,梁人尚文轻武,对骑射反倒是颇为鄙夷,认为只有舞文弄墨才是至上。但今次他一身戎装的模样,俨然一位骁勇善战的将士,而非一位文雅孱弱的公子。
一声锣鼓,马蹄声此起彼伏,霎时间猎场内飞箭如雨,我的目光却始终只在高阳一人身上。
“文越公子,你只需射中一头鹿,今次便算你胜!”说话的是我二王兄。大家都知道梁人尚文轻武,而高阳在世人眼里,一向是个体弱的形象。我二王兄性格乖戾,张扬跋扈,向来看不起文弱书生,这句话摆明着是冲高阳说的。
“二哥,今次他只消不从马上跌落,就算他胜罢!”不知人群中是谁起哄接了一句,随即引来一阵哄笑。
高阳闻言并不多语,只是浅笑。他毕竟身份是质子,而非使臣。别国派遣使臣,不论是为了什么,总归需要彰显国力,大多派遣能人志士,最好是口齿伶俐,巧舌如簧,能将黑的说成白的,弱的说成强的。但质子就不同了,质子能否受到尊敬,完全取决于国家实力,与他本人的能力毫不相干。因此对于高阳来说,他能文还是能武,孱弱还是英勇,在陈国都无甚差别。甚至于他若是太过张扬,惹恼了陈国的王孙贵戚,对陈梁两国交好反倒不利。
因此高阳一向隐忍,只有我知道,他可以蒙眼骑射而分毫不差。
只见高阳朝一只兔子笨拙地拉开弓,然后一箭射进土里。
“献丑了。”高阳浅笑道。
“听闻前几日文越公子还向六妹妹讨教骑术,可是真事?”
王兄们越说越离谱。虽说高阳身为弱国质子,倒也不至于受他们这般羞辱。讨教骑术一事不假,但高阳不过是哄我开心罢了。我险些跌落马下,若非高阳护住,此刻恐怕还下不了床。
正想着,忽然一位公公将贱奴们传唤了去。众人都很奇怪,包括我在内。围猎之事,向来视女人在场为不吉,今次却召来这些个贱奴,确实反常。
只见公公递给我们一人一个面具,面具上赫然写着不同猎物的名称。
那一瞬我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这是何意?”大家似是都意识到了什么,纷纷急躁起来,一阵恐慌在这群贱奴里蔓延开来。
管事的公公被闹得心烦,一个巴掌抡在了问话的妇人脸上。“罪臣之妇!”
他这一巴掌看得我怒火中烧,一时间竟忘了自己如今是扮做了贱奴,上前去直直瞪着管事的公公。
“你不能这样!”
“不能这样?”公公闻言一脚踹在我胸口,“呸!”
他这一脚算是把我给踹清醒了。这些贱奴,包括公里当值的公公丫鬟,除了常日服侍在父王身侧,几乎没有机会接触其他王孙贵戚。即便有机会见到,他们大多低着头颅,从不敢抬眼看我们。这也是为什么我能如此轻易地混进贱奴里。随之而来的,便是也难有人证实我公主的身份。
长这么大我还从未受过这般委屈,我却还没来得及厘清这其中缘由,忽然冲出来一群士兵,将刀架子我们脖子上,以逼迫我们抓紧戴上面具。
这种将下等人不当人的恶趣味,独属于王公贵族所有。其实我早该想到,只是我顽劣惯了,想见高阳的心又切切,一时竟没发觉。
我向来觉得这般行为极不人道,先前一位罪臣被执以凌迟刑,众目睽睽之下,亲眼看着自己的肉一刀刀被剜,那场面极其血腥,而我的王兄们却看得津津有味,尤其二王兄乐在其中。我还见过后宫有位一时得宠的妃子教训底下犯了错的婢女,那婢女身子羸弱,竟硬生生抗下三百大板,当场便咽了气。血肉模糊那场面,此生都不愿再看见了。
我实在不能坐以待毙,胸口被踹的部位还在生疼,有些吃力地爬起来:“我是公主,你敢抗命?”
这无疑是螳臂当车。公公和侍卫听闻这话,更是鄙夷,仿佛我在戏耍他们似的。一声轻响,脖子上忽然滚烫,原是一把刀架在了我的脖颈上。
我几近要哭出来,却不敢轻举妄动。
“你既说你是公主,那你就戴这个罢。”公公说着递给我一个面具,上面写的是鹿,脸上全是讥笑。
鹿在陈国极其珍贵,换言之,带有鹿字样面具的贱奴,将会成为猎场上最为炙手的猎物。
“我不戴。”我忍着泪道,“父王若是知道,定会将你们千刀万剐!”我转头想去寻父王的身影,却发现他们早已进了林里不见踪影。
士兵闻言怔了片刻,却反倒更凶恶了,“你好生想想。你若不戴,我现在就一刀解决了你,你若乖乖戴上,一会兴许还能捡回一条命来。”架在我脖颈上的刀更用力抵了抵。
此时人群中有个老妇人忽然昏倒,本就恐慌的众人此刻更是不能平静了。一阵乞怜声中,不知道何处的鲜血溅了我满面,我怔在原地,周遭也忽地寂静下来。
脚边倒下一个温软的物体,我战战兢兢低头一看,那人还捂着脖颈上的刀痕在抽搐。
这招杀鸡儆猴用得真是恰到好处。众人瞬间便明白了,我们只有两条路可选,要么现在死在士兵的刀下,要么一炷香后死在王孙贵戚的箭下。
显然后者还有生还的希望,虽然渺茫。
我想,即便现在不许我们不戴面具,但若是一会在猎场上摘下面具,只要有人认出来我,我必然能幸免于难。
一面想着,士兵们就拿刀将我们赶去了林内。围猎场奇大,随着第一支箭的呼啸,不知是谁尖叫了一声,众人便纷纷开始逃窜。
这时我才意识到,即便是我摘下了面具,但这毕竟是一场骑射游戏,身隔数十米,谁能认得出我来!更何况飞箭无眼,即便是认出来了,已出弓的剑也刹不住。
无可奈何,比起摘下面具等人认出我,还不如此刻的奔跑来得靠谱。一支支箭落在我脚边,身后是那群纨绔的惊呼:“鹿!我瞧见鹿了!”
我本能地寻了一颗大树作为庇护,还未等我缓过神来,一支箭几乎是瞬间,在我耳边停下,扎进了我身后的树干里。
顺着箭来的方向望去,竟是高阳。
“失之毫厘差之千里!文越公子,你瞧好!”说这话的是我二王兄。一面说着,他便拉了个满弓,对准了我。
二王兄素有人间后羿之称,父王几个儿子里唯有他最以骑射闻名。我亲眼见识过二王兄百米开外一箭射穿三枚铜钱,今次将铜钱换做了我,我的死相恐怕比那几枚铜钱还要难看。
“文越哥哥!”除了在紧要关头抓紧这颗救命稻草,别无他法。我几乎带着哭腔喊了出来,只见高阳面色剧变,而那头指尖一松,一支满弓也已向我飞来。
我呆愣在原地,双腿发软,来不及思考任何事情,电光火石间,耳边隐约一声脆响,方才还径直向我飞来的箭竟然扎进了我身侧的土里。
“少妫?”二王兄闻声赶忙下马来。而远处正打算争夺我这头“鹿”的公子也停了手中动作。
还算及时,我心里想着。
“你怎的在这?”
只见高阳阴沉着一副面孔走来,我咬咬唇,心知免不了一顿责骂。干脆先发制人,扑进了他的怀里。
没曾想高阳竟用力将我推开,一只手捏着我肩膀捏的生疼。我从他眼底里瞧不出一丝情绪,他从未露出过这样的神情,至少从未对我露出过。
“文越公子好箭术,”二王兄冷哼一声道,“多亏你这一箭,但凡差一毫厘,我就成了杀害亲妹妹的罪人了。”
我这才注意到,扎进土里的箭不是一支,而是两支。
“意外。”高阳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