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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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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阳?”
“这是窦将军。”老四叔道。
我恍惚中清醒过来,自嘲似的笑了笑:“自然,方才晃了神,窦将军不要见怪。”
窦司面部纹丝不动,加上眼上缚了白绫,看起来便像毫无情绪一般。
“早听闻,亡世子在陈国做质子时,与永安公主交好。”他淡淡道,“我与亡世子生得像,公主节哀。”
心里一根弦被他拨断。
高阳已故,公主节哀。
这句话我听了太多次。
每一次昏睡再清醒,床榻边,丫鬟嬷嬷都在一遍遍地跟我说这句话。高阳已故这个消息传出来后,我被封在房里禁足了整整三月,我成日趴在门口哭喊却无人问津,直到我连哭都没有力气,父王却送来了将我与蒙和亲的旨意。
其实自幼我便知晓,作为一个公主的宿命是什么,无外乎联姻与笼络下臣两条路罢了。但与高阳相识的这十年,我没有一天不希望自己能嫁给他。
奈何缘浅。
“窦将军,认识他么?”
“几面之缘。”
“你可知他,是如何死的?”其实算起来,高阳走后到现在已近两年。可这一直如同一把刀子,扎在我的胸口。每梦到他一次,就更深一分。
我不知道如何释怀,或许永远无法释怀。
“谋权篡位、奸佞迫害。无外乎两种。”窦司道,“一将功成万骨枯,自古便是如此。”
说这话时,他嘴角隐隐有些抽动。是了,听闻窦夷也曾遭人迫害。我想,他大约是想起自己已逝的父亲而难过吧。
“行军之人大多粗鄙,本将治军不严,公主见谅。”
正说着,阿斗从帐门外冲进来,脸上红晕更甚,倒像是气的。
“窦将军,这二人说话太难听了,公主姐姐毕竟是陈国的公主,若是叫陈国人知道公主姐姐受了苛待,麻烦才大了!”
阿斗嘟囔着,小嘴儿像放鞭炮似的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
窦司闷声应到:“叫他们进来。”
阿斗听闻,脸上才是舒展了些,得意洋洋从帐外像牵羊似的,一手拽着一人的腰带,牵到了我的帐内。阿斗个头不足那二人胸口,瘦弱的身躯牵着两位壮汉的画面倒是滑稽。
那二位将士推推嚷嚷地到了窦司跟前,方才的酒劲一消而散。
“本将生平只杀两种人。”窦司缓缓开口,“从我马下抢土地,从我怀里抢女人。”
这两句话说的极其平淡,声量不大,却字字清晰。这种不怒而威,是独属于将侯之后的尊严,是门庭教化下潜移默化的风度。却又不同于寻常武将,他举手投足间的优雅,胜似钟鼓馔玉间、峻宇雕墙下培养出来的王孙贵戚。
这与高阳作为质子的隐忍截然不同,但他们都有种骨子里的狠劲,让我越看越觉得像。
“二位不会真打算同本将抢女人吧?”窦司冷嘲热讽般笑了笑。
那二人赶忙悻悻道:“公主莫怪,小的自去领罚……”
我想这事大约是告一段落了。只是与窦司的初见并不如我想象中那般剑拔弩张。对他的印象,大约是,只消聊聊几句话,便足以叫旁人望而生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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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妫!”是高阳在唤我。
此刻我正半截身子悬在空中,上也不得下也不得。若不是高阳说,除非能亲自摘到喜鹊的鸟蛋,否则不向父王提亲,就以我这个“凡事尽量不要亲力亲为”的性子,怎么可能费这么大力爬上这颗比屋子还高的树。
“我跟你闹着玩呢,快下来!”
听他这话,我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可是顶着被父王、母妃、奶娘、嬷嬷、礼仪夫人、王兄、王姐骂不合礼数的风险,他如今一句闹着玩,就要打发我了?
那不能够!
还没下树,我满脑子便都是如何报复,譬如在他茶水里扔虫子,或在他的课业上泼墨水,或把夫子赠与他的画扔进火里。想了想觉得后者也太过分了些,于是我打定了主意,今日我就要把夫子赠予他的画扔火里。
我正暗自窃喜着,觉得这一出报复主意简直好极了。没留神,一个打滑,我就像一头猪,直直的栽了下来。
我心想这回完蛋了。有两种情况,一是一会摔成狗啃泥,二是直接摔死。如果是第一个情况,一会回去母妃见到我一身泥泞,定又要被打了,还不如直接摔死的好。想罢,已经在空中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双眼一闭,却忽然撞进了一个温软的物体。
我睁开眼看,发现自己正以一个极其不雅甚至可以说恶劣的姿势,被高阳抱在怀里。
所谓恶劣的姿势,大约就是头朝下,脚朝上,而为了稳住我,高阳一手环住了我的双腿,另一只手正撑住一个难以启齿的部位。
他将我稳稳当当地放在地上,还替我整理了一下衣角,好似全然不把他的手撑住我难以启齿的部位这件事放在心上似的。
见他这般态度,我更加恼怒了,我一跺脚,指着他气哄哄道:“你!”
他闻言疑惑道:“我什么?”
“你……我……”倒是一下堵住我的话口。这要怎么说出口,只留下一双手在空中比划着。
他忽然才像是恍然大悟般,惊呼了一声:“哦——你说这个啊。”
我点点头。
“没感觉到。”
“啥?”
“我说,我没感觉到。”
虽说他说的没错,那时我才豆蔻,身体确实还没开始发育,与同龄男子别无二致,但身处宫闱,其实我们很早便有了“男女有别”这个概念。
只是对于高阳来说,我还只是个娃娃罢了。
高阳作为质子遣来陈国时已经及冠,而我才满六岁,换句话来说,高阳是看着我长大的。于他而言,我只是个小孩,但我对他的情愫,自那日上元节,烟花勾勒出的他的轮廓印在我的脑海后,便暗暗生出。
春消夏长,很快春天过去,炎夏酷暑便如同一场浩劫,席卷了整个陈国。
王兄们与高阳随父王去了猎场,女眷原是不被允许随从的,但总有破例。譬如,我打听到此次的夏苗,不知为何召了一群掖舍的女奴,我大摇大摆威胁了一个同我一般大的女奴,向她要了一套衣服,索性扮成了贱奴的模样,偷摸混了进去。
那时我尚未意识到,这件事将会带来的后果,远超出我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