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阳》亦折

1、迟阳

　　已经一个月了，他们俩还在相互置气，天气渐渐转凉了，进入金秋九月，窗外只留下早已枯枝败叶的大树，风拂面，让人忍不住寒颤。
　　一到下班或者不上班时，池歌就蜗居在周可的家里。把她之前想看的，不敢看的，不想看的电影都看了遍。
　　周可咬口了苹果恨铁不成钢，“我说说你这颓废的样子，就应该让季阳看看”
　　然后补充道“没出息”
　　池歌裹紧身上的毯子，只露出微红的脸，用鼻音答她声音毫无底气，“我只是想看电影，才不是因为他”
　　周可又咬了口苹果，“你说是就是吧”瞧着池歌的模样又说
　　“你是不是感冒严重了，说话有气无力的，脸还红成这个样子。”
　　话音刚落，周可的手机铃声响起，周可挂了电话对池歌说“公司有点事，我过去看看，你等下记得去医院看看。”
　　“哦”池歌应声，把身上的毯子裹得更紧些。
　　池歌很怕来医院，小时候她总感冒，一换季就感冒，一感冒就容易发烧。
　　在她老家的小诊所，她早就是常客了。
　　她记得在高二的时候，她也是发烧很严重，整个人说不出话，只觉得头很重很重，她靠在桌子上，只是希望自习赶紧结束，她望着转动的表盘转快点快点，她好想睡觉。
　　随后她只记得她看着表盘不知道什么时候昏沉沉的睡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池歌只听到周围很吵很吵，然后有人重重撞到她的桌子，她桌子上的书掉了一地。
　　直到那人说对不起，池歌才昏沉沉抬起头，她不知道她现在看起来有多吓人，原本白哲的脸现在更加苍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那人吓了一跳，声音有些担忧“池歌你不舒服吗？”
　　池歌只是本能摇头“没事没事”强扯出一个笑容。
　　动静不大，其他人瞄了一眼又开始做自己的事。
　　“是不是发烧了”一声男声响起，带着担心。
　　然后一只手覆过来挡住了刺眼的灯光，池歌透过指缝看见季阳皱着的眉头和好看的眼睛。
　　他的手有些冰凉，而池歌却觉得很舒服。
　　“头痛吗？”他又问
　　池歌很小声很小声，不知道她的脸红是因为发烧还是害羞
　　“什么？”季阳没听清，有靠近她几分侧过耳朵听。
　　“有点”池歌舔了舔干涸的嘴唇轻轻点头。
　　“林黎去给老张说”季阳说。
　　林黎点着头，立马起身。
　　“休息会儿吧”
　　池歌好像找到了依靠，点头昏昏睡过去，模糊间她好像感受到有一个温热的东西贴在她脸上，她努力睁开眼睛看着黑色的水杯，嘴角噙笑。
　　她以为这次也一样。
　　每当厄运降临，人总会收缩瞳孔，下意识认为这是在开玩笑，医生看着眼前二十多岁的女生，斟酌着告诉她是脑子里长了个东西。把准备好的安慰话一股脑说给她听。
　　她低着头望前面望着什么，她绝望的像掉进了没底的深渊一样，绝望的情绪像狂潮一般涌上下她的心头，使她感受到浑身冰凉，医生的话她什么都没有听进去，脑子里想了很多事，很多人，很多地方，这个年轻的医生告诉她，她没有多少时间了，她会忘了这一切。
　　明明她才觉得自己的生活才刚刚开始，上天就给她重重一击，明明她还在等，还在等季阳来找她。
　　周可赶来的时候，池歌蜷在座椅的角落，双手环着双腿脑袋埋在双膝之间。浑身哆嗦，像像一头受伤的小野兽哼唧着。
　　旁边的小护士不知所措站在她身边。
　　周可一把抱住池歌，声音已经哽咽“池歌…”
　　池歌声音委屈，小不可微“可可，我要死了”
　　周可只是把她抱得更紧，泪珠成串，拼命摇头，“不会的，你不会死的”
　　又像想起什么，声音急切“我们去最好的医院，我们去治，你一定会好的”周可已经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凑完一句话。
　　池歌不忍心看到周可这个样子，抿掉眼泪抱着她。
　　有人为这两个抱头痛哭的人驻住，却不知道她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只得摇头离开
　　……
　　和池歌吵完架，季阳原本就生气，没想到过了几个月，他们都没有和对方联系，互相置气，最后一条对话是池歌的分手信息。
　　季阳都快气疯了，满世界找池歌，打电话被拉黑，去家里也没有人，找周可也不见踪影。只得留下一句和池歌去旅行，便了无音讯。
　　他心里隐隐不安，还有几天就过年了，他只想找到池歌，和她说清楚后带她回家过年，让爷爷奶奶认识她。
　　池歌像一只谨慎的兔子她壮着胆靠近你，要是多给她一点时间她就会想很多，想不通，就会跑，而他想告诉她他季阳从来都是只认定她一个人的。
　　在他实在没有办法的时候，周可打来了电话。
　　季阳是跑来的，车在路口被堵了，医院的栅栏前面是站牌，寒风把他的头发吹起，风刮在脸上，有阵刺痛。他穿着驼色风衣与乳白色的墙映衬。
　　周可瘦了，原本微圆的下巴已经变得消瘦，露出尖尖的下巴。她双手放在咖啡杯上，低头望着桌面，良久她抬起头，眼底也满是泪花，声音有些颤抖“季阳，池歌她，她病了。”
　　季阳把心里的不安强压下去，噗呲一声轻笑，像石子掉进深渊“她就是不想见我，我知道的，我会给她道歉，别拿生病开玩笑”
　　“季阳！”周可喝住季阳，季阳没出声了，他的脸上骤变，仿佛笼罩着一层寒霜，眼神也变得阴森起来，冷冷望过来，令人不寒而栗。
　　看到他眼里的恐惧和不安，周可哽咽了下“季阳，池歌她，她没多少时间了”
　　季阳还是极力摇头，他眸色一黯，眉头微蹙，迷离的目光里似乎荡起一片水色。
　　他们只是闹别扭，误会解开就好了，他现在知道错了“我要见池歌，我要见她”
　　周可不忍心，缓缓说道“她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包括你”
　　季阳绝望的闭上眼睛，脑袋一片空白，他像是被人当头一棒，
　　他记得刚认识池歌时，她很高冷，也很胆小好像不敢和他说话，这让他不止一次反思是不是自己长得太凶了，然后他开始和她接触，季阳才发现她是真的反应慢热，总会出乎意料的可爱。
　　在他们在一起后，开始她也是做什么都很害羞，像一个乖学生，亲她她就会红着脸阻止他，最后瘫软在他怀里。
　　这个时候季阳总觉得自己像一个流氓，不过对方要是池歌的话，他可以背这个称号。
　　后来在一起久了，她也好像慢慢放开。
　　每次去接她下班她总会在老远看到他后就不顾形象的跑过来，抱住他丹凤眼上挑“你今天怎么来了？”
　　而他会揉揉她的发顶，对她说“来接你回家”，然后与她十指相扣，买着他们最喜欢吃的东西，一起踩着树影回家，一路上他们似乎不用说很多话，但心却被填的满满的。
　　时间不断流失，过了很久，他缓缓睁开眼“我想见她”
　　按往常这个时候，池歌应该午睡了，但在她隔壁病房李姐的小儿子来找她一起玩。
　　他们两个一起玩着拼图，池歌把手里的一块拼图接上去，就被小男孩制止“姐姐，不是这块了，姐姐真笨”
　　被小男孩抢走手里的拼图，手里空落落的，池歌不好意思绕绕头“不好意思啊，姐姐忘了”
　　“姐姐怎么什么都忘了，上次我来的时候你还问我是谁”小天天真的开口
　　“是吗？姐姐不记得了，姐姐忘了很多事”池歌声音很轻。
　　“你的那个季阳呢，他还没有来找你吗？你们大人为什么老吵架？”小天继续着手里的动作。
　　“他可能觉得姐姐也忘了他，不想来吧”
　　周可推门进来，就听到这段对话，周可轻咳“小天，你先出去玩，姐姐还有事，等会儿再找你玩”
　　小天很听周可的话，因为这个姐姐会买零食给他吃，他听话的把拼图拿走，还发现门口站着个大哥哥
　　这个大哥哥看着好凶啊，小天摇摇头回到妈妈的病房。
　　房间里，周可把粥放在桌上，把池歌扶在床上坐着，池歌把放在床上的日记本抱在怀里
　　周可打开餐盒“有人来看你”
　　“谁啊？”
　　“你等会就知道了”
　　池歌今天心情很好，就连喝厌的粥也没有拒绝，喝完一碗后像一个要奖励的孩子“什么人啊”
　　周可把碗筷收好，望着她清澈的眼睛低下头“我去洗碗，让他进来陪你好吗？”
　　池歌点头像珍爱的宝贝一样抚摸着手中的日记本。
　　季阳透过玻璃看着她的模样，她瘦了，原本就纤瘦的她现在瘦得更厉害了，蓝白色调的病服穿在她身上像偷穿了大人的衣服，以前乌黑茂密的头发也因化疗变得发黄稀疏，头上戴着一个乳白色的毛线帽。
　　“进去吧”周可叹息道。
　　季阳眼睛动了动，动身。
　　门口有动静，池歌的视线移到门口，门口站着个高大的男人，他脸色不善，神情悲伤看年纪不过二十来岁，脸色苍白。
　　“池歌…”季阳的声音沙哑，哑得像几年没说过话突然开口如老树沙沙
　　“你认识我？”池歌疑惑，她不认识这个人，但却有莫名熟悉的感觉
　　“嗯，我认识你”
　　“那你认识季阳吗？”池歌仰头望他，手里不自觉拽紧衣角。
　　“认识”
　　“他过得怎么样？”池歌眼底满是爱意看着日记本，好像在看着她的爱人一样。
　　季阳没有回答神情悲伤
　　“他那么好，肯定过得很好”池歌自顾自的说
　　“那你可以给他说不要再生我的气了。”她神情憔悴，仿佛褪色的残红片片，一瓣瓣零落满地，在起风时节，随风零落而散。
　　“没有生你的气，池歌…”他淡色的薄唇微抿
　　“你是他的朋友吧！”池歌坐在床头，眼睛瞪圆，唇边渐展笑意，犹如梨花盛开。
　　“池歌我是季阳”
　　她略显慌张，分明早已手足无措，却仍要强装镇定“不是你不是你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她泛红的眼眶里渐渐蓄满了泪水，一颗颗豆大的晶莹泪珠，顺着她苍白的脸滚落下来。
　　周可扭开门，抱紧池歌，轻声安抚着池歌，转头给季阳说“你先出去”
　　季阳几乎是落荒而逃。
　　周可找到他时，他坐在楼梯间的角落，周可把手里提着的汉堡给他。
　　他没有说话，把包装袋打开，大口大口咬着没有吞咽像一只野兽“咳”他被呛出眼泪然后
　　他扬起一张绝望又凄苦的脸庞，两眼望着窗口灰蒙蒙的天空，牙齿紧紧咬住嘴唇，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泪水难以遏制顺着脸颊淌落而下。
　　“季阳…”周可开口
　　季阳没应声，他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喉咙里滚动的声音变成模糊不清的呜咽声。
　　“池歌还需要你”
　　………
　　季阳再次见到池歌，她换了另一个颜色的毛线帽，和小天下着棋
　　“哥哥你来找谁啊？”小天问
　　池歌抬头看着季阳皱眉然后笑道“他是我男朋友的朋友”
　　“啧你男朋友怎么回事啊？怎么不自己来”小天埋怨道。然后瞪大眼睛说“姐姐你不会遇到电视剧里的渣男了吧？”
　　“不是，他对我很好的，我下班他都会来接我，会在几周前开始准备惊喜，会帮我解决大大小小的事情”池歌带着笑，此刻她是这个世界最幸福的人。
　　季阳身形一怔
　　“姐姐怎么会记得，不是都忘了吗？”
　　“姐姐有日记啊”池歌扬了扬眉毛说道
　　“又是日记”小天撇撇嘴，非常不屑
　　池歌像是想到什么从枕头底下拿出日记本递给季阳“你可不可以把这个给季阳”然后又坐下和小天下棋。
　　季阳看着手里的日记本，简单的封面也没多余的装饰，看着应该是很久的东西却被保护得很好，他知道这是她的日记本。
　　翻开一页
　　8.29 晴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在食堂遇到了季阳，他坐在我旁边我都不敢看他，一直保持着沉默，但是一个小女生把面汤泼我身上，好尴尬啊，但没想到他递给我了包纸，我不舍得用。但是好开心。
　　虽然这次没有和可可分在一个班，但是我居然和他分在一个班，好开心好开心。
　　9.1 晴
　　今天他主动和我说话了，他还说我声音小，下次我要大声点。
　　9.3 阴
　　今天他给我借橡皮擦，我把我唯一的一块橡皮借给了他。
　　往后翻了很多页，一个个日期印在他眸中，就好像一个个电影片段在他脑海里呈现，。
　　……
　　季阳看着女孩珍藏的日记，里面每个字都是关于他的，每一个开心和难过。季阳眼里有了层水雾，最后滚落在日记本上，留下一个水印。
　　日记翻着，到了最后一页页面上赫然显现着一排字，字体显得稚嫩
　　池歌只喜欢季阳
　　那个看她日记的男人像一个没有得到糖的孩子哭出了声，池歌不明所以，只觉得奇怪。
　　后来这个人一直照顾她，池歌觉得他很凶很爱哭，比如现在，小天抱着零食给她吃，她才吃了一口就被季阳发现了。
　　季阳红着眼眶，吼着小天，声音沙哑“谁让你给她吃这个的”
　　小天被吼得一愣一愣的，呆呆看着季阳，他从来没有见过哥哥这么凶。
　　池歌皱眉帮小天说话“是我自己要吃的”
　　池歌眼睛睁的大大的瞪着季阳。
　　季阳也意识到自己语气太重，但声音还是冷冰冰的“下次不要给她吃了”
　　小天回去后，季阳扭开保温盒把肉粥端出来，上面还有热蒸汽。
　　池歌看了一眼撇撇嘴“我不喝粥”
　　季阳手里动作不变，问“那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薯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