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路白云头》岸芷青青

5、谷中日月长 5 茹毛饮血

　　“明儿，你想吃什么？”紫苏笑嘻嘻，抱着她就不撒手了。决明？蛮好听的。她静静地想。紫苏也并不在意她有否回答，只径直抱着她往后院行去，一路絮絮叨叨的说着话。“明儿，这里是药圃，全是师傅和我种的哦，不过里面很多药都是有剧毒的，你一个人不要乱跑，要去哪里一定要告诉我哦，我会带你去的......”此时他们行经一片繁花似锦的小园，没有明显的篱笆和院落，但一架架一畦畦的攀爬植物自然成圈，井然别致，一株凌霄花之上，斜斜挂出一个小小牌匾，上书两个古雅的异体字：蘅芜。
　　出了小园向西而去，是一道竹间小道，如同之前给她治伤的那个小小竹亭，细细长长的修竹密密成帘，看去枝叶毛茸茸的，风一吹，像羽毛扇一般轻轻起伏。满目浓绿之间一条九曲小径，深深通向看不清楚的方向。
　　“这竹子叫做美人醉，在竹根处浇上盐水，就会变成天然迷香哦，不过就这么看的话，很风雅吧？”紫苏很是得意，她却只是静默，只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四处打量。
　　出得竹林，前面是个小湖，湖面上薄薄一层雾，迷离氤氲，隐约可见湖上疏落有致地搭着一些小小的笼子架子，细看之下，竟是各种小虫子，天上飞的，草上跳的，品种繁多，每个小笼子住着一只或者数只，竟如人境一般，街道阡陌，自成景象。湖边的灌木上，仍然是在毫无意趣可言的地方伸出小小牌匾，上书：栖翅。
　　“这里是虫泊，养的都是很珍稀的蛊虫或者毒虫，因为这落霞湖水常年温热，最适合昆虫繁殖生长。师傅真是天才，想出来这么神妙的办法，在温泉池水上养虫子，哈哈。”紫苏眉飞色舞，决明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这个孩子一旦专注于什么话题，脸上深深的笑涡，自得怡然的神采，很有感染力呢。
　　决明忽然伸出细瘦的小手，轻轻戳了一下紫苏的酒窝。
　　紫苏吓了一跳，满口的滔滔不绝也赫然停了下来。只见决明粲然一笑，说道：“哥哥，你真好看。”紫苏忽然讷讷不能成言，这一刻，微风徐徐，突来的安静越发显得虫鸣鸟语，空谷愈幽。
　　终于走到师傅口中的后园，紫苏也终于又恢复了唧唧呱呱的聒噪。
　　“我跟你说哦明儿，我是大师兄，不仅因为我年纪最大，还因为我个子最高，医术最强，厨艺最好...”决明抿嘴，笑着看他喋喋不休，末了，糯糯地言道：“哥哥，我饿了。”却比什么都有效，那孩子放了决明在屋外的小几旁边坐了，屁颠屁颠就去了后厨。
　　未几，端出来一个托盘，神秘兮兮。上面小碟小盏，却都扣了小碗，决明黑白分明的大眼看着紫苏，小手撑在身旁的石凳上，这才有了点小小女孩该有的娇憨。紫苏搓搓手，得意洋洋，“不知道你爱吃什么，不过这里都是我的拿手菜哦，师傅也最爱吃了。你就知道什么叫做大师兄！”神出鬼没的师傅忽然分花拂柳而来，“大师兄...也是明儿来了你才升级的吧。”紫苏窒住，张口结舌。
　　苏泽云挥挥手，“去去去，摆了碗筷来，臭显摆什么，小屁孩子。”紫苏悻悻，回过身去后厨取了碗筷，恨恨地一放，磕出好大一声响。
　　决明笑了，不像紫苏那样春风满溪桃花盛的明亮晴朗，却是流光溢彩笑意盈盈，一下子把一大一小两个男人看呆了去。
　　待得紫苏献宝似的揭开扣在盘盏上的小碗，决明却吓得尖叫一声，直接掉到了石凳下去。但见那几盘菜肴，色彩是极鲜艳的，有肉有菜，肉质看来十分鲜嫩，却血丝未尽，粉红滑腻得像是有毒。另有一条小鱼，已经淋了葱花酱汁，嘴巴却还在一张一合，且这鱼生得十分可憎，满口阴惨惨的獠牙，刚才一揭盖，正正对着决明，露出一个诡异狰狞的笑脸，并眼珠子鼓鼓，直欲择人而噬一般。菜是花红柳绿的蘑菇和肥厚妖娆的花朵。虽是好看，却也透着一股邪气。
　　决明惊魂未定，紫苏尚未明白是怎么回事，苏泽云却已经扶额无语，“苏儿，决明才刚进谷，你怎么就做这么生猛的东西给她吃。”紫苏眨眨眼，“可是师傅不是说这竹鼠生于百草之间，于内外伤最是疗效惊人，更不用说落霞湖里的荆鲫...”“那明儿也没吃过这么生鲜的啊。”紫苏还待辩解，苏泽云已将决明抱起，“明儿，我栖霞谷中俱是修百草道之人，不能闻死气，这世间万物皆可入食，只是必须带有三分活气，不然便会破了功，你以后慢慢便会习惯。一会我让紫苏单独给你煮点清粥，你的食管才刚刚贯通，也不能吃太荤腥的东西。”
　　决明泪眼汪汪，她从小虽不说锦衣玉食，却何曾吃过如此原始的东西。看着师傅夹起一块血肉模糊的鼠肉，一嚼之下滋滋有声，她肚子里不由自主地共鸣一声，脑子里却无法认同，两相争执不下，便翻江倒海起来，紫苏讨好不成，郁闷非常，去后厨炖了粥，回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那条无辜的鱼，但见那鱼仿佛无声的挣扎，戳一下，嘴巴张一下，后背都被戳烂了，一嘴银灿灿的大牙却还是屹立不倒，紫苏越看越有趣，又自顾自地嘻笑起来。苏泽云看着，摇摇头，一脸感叹，真不知道他这么英明神武的师傅怎么收了这么个心眼比水沟还浅的徒弟。
　　他看看决明那张还没长开的小脸，隐隐浮现故人一样流光溢彩的笑靥，顿时没了胃口，放下筷子，轻叹一声，又分花拂柳地离去了。
　　紫苏从鱼尸之中抬起头来，笑得一脸猫腻，“明儿，师傅准是喜欢你娘。他从把你抱回来起，一看见你的脸就感叹，真像啊真像啊...”决明尚不知道什么叫做喜欢，却忽然想起了娘，想起了懵懂欢乐的旧日时光，便也一下子低落起来，大眼睛里清清一潭，眼看又是泫然欲泣。
　　紫苏这才后知后觉手忙脚乱地跑到决明跟前，手脚都没了地方放，结结巴巴地说道，“明儿，你，你不要哭嘛，我不是故意的，你别难过，以后哥哥替你娘待你好，一辈子待你好，还不行么...”决明只是哭，抽抽噎噎，不能自己。
　　紫苏抓耳挠腮，完全不知道这哭得一脸鼻涕眼泪的小姑娘到底在想什么，到底该怎么样。他伸出袖子，尽量小心却还是不够温柔地在她脸上横擦而过。鼻涕混着眼泪，在脸上拖成黏糊糊的一道。决明哭得更响。紫苏简直死的心都有了。
　　情急之下，他抓住石桌，倒立起来，还一边吐出舌头，扮个滑稽的鬼脸，却没成想他和师傅一样宽大的衣袍忽然也跟着倒立而下，呼啦地遮住了脸，露出12岁干瘪小男生瘦骨嶙峋的一身排骨，紫苏大窘，急忙翻身倒回来，却发现决明糊着一脸的鼻涕眼泪，傻愣愣地看着他耍宝，紫苏想，他作为神医苏泽云首席大弟子的面子，这下子是全丢光了。
　　决明却忽然咯咯地笑了，一如之前那个笑容，拨云见日，紫苏只觉得，这么小的女孩子，就这么难以捉摸，长大了还得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