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之境》福气给李女士

3、第 3 章

　　陈姝桐把最后一道菜糖醋排骨端上大圆桌，“洗手吃饭！快快快，来尝尝妈妈的手艺，太久没下厨，看有没有退步。”
　　难得一家人聚在一起，易恺把在拍卖场上收的一瓶红酒开了，“小朋友喝果汁，大人喝酒。”
　　“来！大家举个杯。”易恺举起手里的红酒杯，“新年快乐，小朋友们要健康成长，快快乐乐的。”
　　“新年快乐！”陈姝桐把手里的杯子举起来和易恺碰杯。
　　夫妻两人同时看着易端，易端站起来捧着杯子和他俩碰杯，“新年快乐。”，三个人又把目光投向江川。
　　江川学着易端的样子站起来，把杯子举高，四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外面声声爆竹响，预示着一年又到尾声了，另一年即将开始。
　　晚饭结束后，陈姝桐在厨房洗碗，易恺说要带易端出去买烟花，让江川乖乖在家看电视。
　　父子俩慢悠悠地走在小区里鹅卵石小道上，易恺拉着易端找了张椅子坐下来。
　　易恺说：“你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易端双手插兜，靠在椅背上，“说什么？”
　　“我和你妈都觉得特对不起你。”没等易端开口，他又说：“我们挺自私的，广告公司是我和你妈大学时的梦想，这么多年来，我们为了这个梦想放弃了很多，时间、精力、家庭还有……我们的儿子。”
　　易端咬着嘴唇，把脸转到一边去，还好夜色昏暗，他不想被发现自己哭了，那样太没面子了。
　　易恺揉揉他的头发，“你知道江川是我从哪儿带回来的吗？”
　　易端摇摇头，听到他爸说：“前年公司有个扶贫项目，“帮助大山里的孩子”，我和公司里的一组员工，开了三辆面包车去到渠县边上的山里，那里的山路陡峭险峻，开车的都是老司机，走到那山上的路，都捏着一把汗。”
　　“我们在山里见到了最原始的环境，山里64个小孩，5岁到12岁都挤在一个教室里上课，因为山上只有一所学校，整个学校只有那一间教室，过了12岁的小孩会在田地里帮家里干农活。”
　　说到这里，易恺苦笑一声，“小端，你知道我当时想的是什么吗？我当时在想，我要更拼命的挣钱，至少必须保证你衣食无忧，不为生活、金钱烦恼。”
　　“我……我不想要那么多钱！我只想要……要我爸我妈在我身边，而不是守着一栋空荡荡的房子。”易端鼻子一酸，努力忍住不让眼泪落下来，可泪腺根本不受控制，眼泪像珠子一样顺着线往下落，“总是一个人，我像个孤魂野鬼。”
　　易恺把他抱进怀里，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安抚他，柔声说道：“爸爸和妈妈一直都在，你是妈妈身上掉下来的宝贝，我们都很爱你，可是……”
　　他咽了口吐沫，声音带着哽咽，“儿子，你知道吗？今天你从楼上下来，走到我身边的时候，我当时差一点就忍不住要在你面前哭鼻子了，我很懊恼，痛恨我自己，没能见证你成长的过程，原来我的小端都已经长这么高了。”
　　“可是我们必须要去做，因为现在不单单是我和你妈两人的事，我们手下的分公司，手下那么多员工都在为这份事业奋斗，对不起，儿子。”易恺摸了把脸，怀里的易端情绪渐渐平静下来。
　　易恺接着说：“我从山里下来的时候，给那里的老师留了电话号码，上周我接到他给我打来电话说，江川他妈本来精神一直不太正常，突然发疯，把江川他爸砍死了，还点火把房子烧了，自己也烧死在了里面。”
　　易端听到这里，震惊得他眉头一皱，深吸了一口气，冬夜的冷风吸进肺里，他感觉喉咙发干。
　　“那天江川去老师家借书，被老师留在家里吃晚饭，就幸存下来了，他是个可怜的孩子，我问他愿不愿到城市里来生活，昨天我就让司机去接他下山。”易恺说。
　　易端想了一会儿，开口问他：“你想让他到我们家生活吗？”
　　“我和你妈的工作东奔西跑，怕你一个人在家孤独，要是能有个人陪你。”易恺低头看着他。
　　他犹豫地盯着易恺，问他：“那他如果不在我们家，是不是就没地方去了？”
　　易恺解释道：“你不愿意让他住我们家的话，爸爸会找个孤儿院，他会在孤儿院里，等其他叔叔阿姨领养回家。”
　　易端脑子里想到那个又黑又矮的小子，他长得一点都不讨人喜欢，瘦巴巴的，如果去了孤儿院被其他小孩欺负，而且他长得不太……好看，万一没有人领他回家呢？
　　是不是他永远都要待在那里？
　　他叹了口气说：“那……那就让他留在家里吧。”
　　“我就知道，你从没让我们失望过，我会尽量抽出时间回家，你要是想我和你妈就打电话给我们。”易恺很欣慰，他和陈姝桐都属于雷厉风行，比较强硬的人，可他们的儿子是个柔软细腻的男子汉。
　　易端笑了，笑得舌根发苦。
　　“走吧。”易恺站起身，理了理衣服，摸到被易端哭湿的那片地方，忍不住偷笑。
　　易端觉得很没有面子，嘟囔道：“去哪儿？”
　　“买烟花呀！傻小子。”易恺往小区大门方向走去，易端小跑着跟在身后。
　　这次交流，让易恺感觉和易端亲近了一点，他对孩子的亏欠永远无法弥补，只能在生活质量上提高。
　　陈姝桐夫妻俩带着两个孩子去商场，给江川买了很多新衣服新鞋子，给易端买了一台新的笔记本电脑，还买了一台跑步机放在家里，让他俩多锻炼，多运动。
　　易恺决定请个保姆到家里照顾孩子，易端不同意，最后商量的结果是，请个保姆只给他们做一日三餐，饭做好了就走，每周再到家里打扫两次卫生，易端这才点头。
　　正月初三的大早上，夫妻俩开车赶去机场，他们走的时候，刻意把关门的声音放轻。
　　易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清楚得听见楼下的一声一响，听到汽车发动引擎的声音，他爬起来站到窗边，看着汽车出了小区大门，然后消失不见。
　　他又躺回床上，闭着眼睛试图再睡一会儿，他翻身换了一面，来来回回翻了好几次，他放弃了。
　　起床洗漱，他从柜子里拿出那件陈姝桐从香港出差带回来的鸭绒羽绒服穿在身上。
　　易端下楼直接去了厨房，从冰箱里拿了块面包片咬在嘴里，又给自己倒了杯酸奶。
　　在他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的时候，江川踏着棉拖鞋从楼上下来。
　　他差点忘了，现在这家里还有个人在。
　　“你早上想吃什么？”易端扯了两张纸擦嘴。
　　江川瞟了一眼，茶几上易端喝过酸奶的杯子，“酸奶。”
　　“行。”易端从厨柜里拿出个玻璃杯，倒了杯酸奶，把冰箱里剩的几片面包一起拿到茶几上放着。
　　江川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易端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想到了在外婆家养的荷兰鼠，吃特别大一口，腮帮子鼓鼓的。
　　“我一会儿要出门，你要跟我一起吗？”易端问他。
　　江川眼睛圆溜溜地看着他，点头小声说：“要。”
　　等江川把自己收拾好后，易端拿了一条自己的羊绒围巾系在江川光秃秃的脖子上。
　　易端犹豫了很久，还是开口问了出来：“你是不是……你是不是以后都会跟我在一起？”
　　江川不明白他说的话是想表达什么意思，但还是很坚定的说：“会。”
　　他带着江川到了汽车站，车站里的人三三两两，不用排队，买了车票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大客车，江川不知道要去哪里，易端也没说，他就跟着他走。
　　客车一启动易端开始犯困，把脑袋靠在车窗上，江川望着他，他把羽绒外套的拉链拉到顶端处，下半张脸都被高领子遮住了，他本来长得就白，身上穿的蓝色羽绒服显得他更白，就是耳朵被冻得通红。
　　透过玻璃窗照进来的暖阳不带一丝温度，阳光刚好落在易端的身上，江川都能看清他脸上的小绒毛。
　　他的父母长得就很好看，易端完美结合了他们的优良基因，江川觉得自己语言匮乏，只说得出一句，易端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人。
　　大概坐了快一个半小时的时候，易端被晃动剧烈的车窗颠醒了，他缓缓偏头，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僵得他脖子疼，低头一看江川靠在他肩上睡得可香了。
　　他的情绪有些复杂，不清楚是开心，或者是其他什么，他突然感觉自己以后都有人陪着了。
　　他无聊地摸出手机点开小游戏，单手过了几关，后面一直卡在最后几步消除不了，他尝试重玩了几次，依旧没过，最后他直接放弃了，退出游戏。
　　客车在快到“几道弯”的时候，他叫师傅停车，他把江川拍醒，“江川，到了，下车吧。”
　　江川看见自己靠在易端肩上睡着了，怪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他打个哈欠跟着下了车。
　　他们下车的地方，马路边上的大树杆顶着枯黄的树叶，易端轻车熟路的穿过小路到了一家杂货店。
　　根本算不上是杂货店，木窗边用一块木板搭的堆货台，往里一瞧就能看见一张床和其他生活用的东西。
　　易端在门口喊了一声，“张爷爷！”没人回应，他又喊了一声，还没看见人，江川就听到有人答应。
　　“欸！谁哟？”张爷爷嘴里叼着土叶子烟杆，穿了一件烟灰色粗毛线衣，洗得有些起球了，外面披着一件厚重的军绿色大棉衣，穿的双粉色棉拖鞋上沾着点黑泥，他从房子背后的小巷子里走出来。
　　他看见是易端，连忙把烟杆子放一边，说话中气十足，“哎哟，端端回来啰！”
　　他盯着比易端矮半个脑袋的江川，易端说：“他是我弟弟。”
　　“张爷爷，我回来看外婆，您帮我拿一些纸香蜡烛行吗？”易端低垂着眼眸。
　　张爷爷疼爱地摸摸他的头，然后进屋里去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手里的大红色塑料口袋递给他。
　　“谢谢张爷爷。”易端接过袋子，把手伸进衣服兜里掏出20块钱给他。
　　他哪能收孩子的钱，连忙摆手“不要！不要！”
　　易端说：“张爷爷，您就收下吧，就当我为外婆花的钱，一点孝心。”
　　张老爷子心想也是，把钱收了，“你有心，待会烧了纸，过来爷爷这里吃饭。”说着打开货台上的塑料糖罐子，给两人兜里一人塞了一把糖。
　　易端答应说好，就往外婆的墓地走，还听见张爷爷从远处传来的声音，“不打嘞不打嘞，给孩子做饭去咯。”
　　两人走过弯弯绕绕的田间小路，爬了个坡，总算到了，一个高高的土包前立了一块石碑。
　　易端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地上，轻轻地喊了声，“外婆，我回来了。”
　　他转头伸手把江川拉到身边， “外婆，他叫江川，我弟弟，您别放心不下我，我以后不是一个人了。”
　　江川看了他一眼，跟着小声地喊了声，“外婆。”
　　易端蹲下把塑料袋里的东西都倒在地上，把蜡烛和香点上，才把纸钱一张一张撕开，最后用火点燃。
　　江川学着他的样子，跪下磕头。
　　看着纸钱火堆，慢慢烧得只剩灰烬时，易端站起来，对江川说：“走吧。”
　　“外婆，我们走了。”易端说。
　　“外婆再见。”江川跟在他身后，原路返回。
　　田路两边种着绿油油的蔬菜，菜叶子上面还挂着晶莹剔透的小水珠。
　　“你想和我回家里看一下吗？”易端问。
　　江川说：“想。”
　　易端带着他从小路的林子里出来，下几步台阶就到家了。
　　“我上初中才去的城里，以前我在这里生活。”易端回头看了江川一眼，他说：“外婆还在的时候，这院子里种了好多些菜，我……我挺挑食，外婆就只种我爱吃的那几样菜。”
　　现在田里没人去管，长的杂草格外繁茂，他往院子里走，“你看，我爱吃樱桃，外婆种的六棵樱桃树在这。”
　　易端笑起来，看着他，“江川，等樱桃熟了，我们一起来摘好不好？”
　　“好。”他目光炙热真诚，江川被他看得脸红。
　　“我带你去屋里看看。”易端掏出钥匙，门上的锁生锈了，不太好开，他左扭扭右转转，开了好一会儿才打开。
　　屋里没人住，到处都积满了灰尘，东西还都放在原处，木架子上堆了很多以前易端看的书，外婆生病那天还坐在摇椅上给他织毛线手套，说自己织的比在外面买的戴着暖和。
　　摇椅上放着外婆没织完的手套，易端吸了下鼻子，“这是我的房间。”
　　江川看到房间的墙上贴着各种卡通贴纸，桌柜上放着一台电视机，床上还有一个比他人还大的绒毛玩偶。
　　看得出来易端外婆很疼爱他，也是，这么好的人，谁不喜欢呢？
　　易端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我们去张爷爷那儿吧，他肯定等着我们吃饭呢！”
　　他把门锁好，在去张爷爷家的路上，易端说：“江川，我听我爸说，你在山里经常一个人在家，你好勇敢啊！”
　　停了一会儿，江川又听见他说：“不像我，总害怕一个人在家，别墅里冷冷清清的，没人和我说话，你知道我怎么让自己变大胆一点的吗？”
　　“看恐怖片，我把所有恐怖的片子都看了。”他自问自答。
　　江川问他：“你一个人看不怕吗？”
　　“怕！我很怕的，不过看多了就不怕了。”易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江川没说话，他问：“你是不是在心里嘲笑我是胆小鬼？”
　　江川皱着眉想了一会儿，看着他的眼睛，特别郑重地说：“我没有这么想，真的。”
　　“我开玩笑的，你还当真了。”易端嘴上这样说，可喜笑颜开的模样是藏不住的，“我只告诉过你一个人。”
　　“我会替你保密的。”还有……怕的话……以后你不要看恐怖片了，因为你不再是一个人了，我会陪着你。
　　在张爷爷那里吃了饭，张爷爷要他们留下来住一晚，易端好说歹说，他才放他们回家，走时还不忘叮嘱，要常回来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