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之境》福气给李女士

2、第 2 章

　　闹钟刚响一声，易端“噌”从被窝里坐起来，倚在软包靠背上发呆。
　　他忘了昨晚是几点睡着的，这么多年来睡不着的时候，他习惯去想以前的回忆伴他入眠，他拍拍发懵的脑袋，起床去卫生间洗漱。
　　易端看着镜子里，眼下的乌青一看就是没睡好的表现，待会得让化妆师好好遮一下。
　　洗漱完出来，点开手机，看到三分钟前严新给他发的消息，’端哥，你睡醒了吗？我买了早饭。’
　　易端给她发了条语音，“你过来吧。”
　　没一会儿门铃就响了，小姑娘手里提着五花八门的品种，“有豆浆油条，冰美式三明治，小笼包和米粥，还有肠粉和蛋饺。”
　　“冰美式和肠粉。”他接过严新手中的袋子，易端刚插上吸管，门铃又响了。
　　严新端着水杯站门口，“端哥，你早上先喝杯温蜂蜜水，冰美式一会儿去剧组在喝呗。”
　　昨晚后面也没有吃东西垫胃，现在要是一杯加冰的苦咖啡入胃，保不准又反胃，其他都还好，就怕耽搁剧组进度。
　　易端接过杯子，“谢谢。”
　　他擦擦嘴，餐盒里的肠粉尝了一口，想也不想就丢进垃圾桶，之前去广州拍宣传片，拍摄结束后随意进家店点了一份肠粉，那味道他记到现在，当然有可能是太饿了的成分在，以至于后面吃的每一份肠粉味道都不行。
　　到剧组时，道具组在布置场地，易端刚下车，碰到了这部戏的男主角从他豪气的房车上下来。
　　“付老师，早上好。”易端笑着跟他打招呼。
　　付茗修：“早上好啊，易端。”
　　付茗修是娱乐圈的老人了，16岁歌手出道，20岁时开始演戏，至今也有10年了。
　　娱乐圈的人保养得好，付茗修看起来如同刚出社会的小伙子，完全不像三十而立的人，他心态也年轻，经常和剧组其他演员相约一起玩手游。
　　助理给他买饮品甜点，他通常会把剧组的人全算上，人手一份。
　　付茗修出道多年，网评一直很好，敬业、和善、为人低调，跟他搭过戏的演员导演，对他的评价都很不错。
　　就连严新跟着易端跑剧组这段时间里，已经被付茗修圈粉。
　　两人进到帐篷里，严新还在易端身后嘀咕：“付老师人真好！演技好，人品也好，长得还帅……”
　　今天是易端和付茗修的对手戏，昔日同窗知己，却因追随的脚步不一样，立场不同，再相见已是仇敌，为了共同喜欢的女子反目。
　　易端饰演的男二萧如旭势必要与男主分出个高低，付茗修饰演的男主角周承真身上背负着血海深仇，灭国之恨，他不愿对曾经的兄弟拔剑，如今他的兄弟做了仇人的部下，还要举着刀要杀他……
　　易端换好衣服出来，化妆师开始给他做造型，他剑眉星目，带上假发，倒是有点偏偏少年郎那味道。
　　“啧啧啧……端哥，你真的不是从古代穿越过来的吗？这假发戴你头上，跟长出来似的，匹配度极高啊！”严新抱着手臂不由的感叹，人长得帅就是好。
　　化妆师阿林也笑着说：“易老师这气质妥妥的迷倒万千少女的古代美男呀！”
　　阿林是剧组的化妆师，像男女主这种咖位的演员，人家都是自带妆造组，轮不到她去画，其实以易端现在的热度，带个妆造组也行，可是从进组易端身边就跟着严新一个助理。
　　相处下来，阿林发现易端是个脾气很温和的人，但他不爱和别人过多的社交，他的戏份结束后，就自己窝在帐篷里不出来。
　　上妆时，阿林和严新偶尔会开他的玩笑，他也不恼，反而跟着她们一起笑。
　　“好了，黑眼圈我没遮盖太深，要是画得完美无暇，看起来才假呢。”阿林说，“我还有几个人没画呢，我走啦。”
　　易端绑上威亚骑坐在马背上，付茗修也跨坐在他对面那匹黑马上，显示器里的易端，在听到导演说“开机”的时候，脸部放松的表情一下就收紧了。
　　萧如旭举着刀，恶狠狠地说：“当日我便说过，再见面我定不会手下留情。”
　　周承真满眼愤怒，“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你当真投入灭国仇人的门下。”
　　说完，导演给了一个全景，威亚拉高，萧如旭踩着马背，从空中举着刀朝周承真砍去。
　　周承真来不及避开，他用剑挡在身前，手腕一绕，萧如旭的刀便落了空，再度提刀劈过去，被周承真躲开了，他抬眼望着萧如旭，“我今日来是要带蔓儿走！”
　　“你不配！”听到这里，萧如旭突然变得暴戾，“不过是周氏余孽，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说完举刀砍过去，被挡下，继而抬腿从空中狠狠朝他胸口踹去，周承真毫无招架之力，倒在半坡堆上吐出一口鲜血。
　　萧如旭眼里满是杀意，他把刀刃对准周承真的脖颈，感觉下一刻他稍一用力，就会能把周承真的脑袋砍下来。
　　“cut！”
　　易端收回道具刀，向付茗修伸手拉他起来。
　　付茗修笑着说：“不错啊，导演不喊“卡”的话，我感觉下一秒你就要把我头砍下来。”
　　“付老师说笑了。”易端被他这样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可以吗？王导。”付茗修走到显示器前，问正抱着茶缸子猛喝的导演。
　　“不错不错，休息一下，准备下一场，你和苏欢的戏。”王导拍拍付茗修的肩膀说。
　　“好。”
　　付茗修回到房车上换下一场戏的服装。
　　初秋的天气，晚上凉爽了不少，可是白天这烈日晒着，剧组服装穿在身上闷着热，易端脱掉衣服，里面剩的件背心早湿透了。
　　他以前最讨厌流汗，有点洁癖，觉得汗流浃背会有味道，挺恶心的。
　　哪晓得后来拍戏，很多剧组的服装都一股汗味，刚开始不适应，久而久之也习惯了，什么洁癖强迫症统统治好了，挑食这个问题治不好了，宁可饿肚子也不将就吃点。
　　他今天还有四场戏需要等着拍，下一场是男女主两人的戏，与他无关，他靠在躺椅上悠哉悠哉刷着微博。
　　易端现在微博粉丝有八百万了，他刷新了一下关注表，第一条更新的微博就是严新早上发的。
　　小-小小小新和小白：怎么说呢？今天又是被男明星帅到的一天。
　　下面还配了两张早上易端化妆时拍的照片，评论里大家都不怎么要脸。
　　pula我爱端端：这个角度我能看见老公的锁骨欸【流口水】【流口水】斯哈斯哈
　　这苦茶子我不要了：这个角度，帅哥的侧面好欲啊！！！！这嘴唇……【色】
　　阿古今天减肥了吗：上面那位姐妹，你的苦茶子不要那我丢了哟【狗头】
　　这福气给李女士：我又又又是羡慕小新的一天……
　　易端笑着给严新点了个赞，评论：多谢我的粉头子【爱心】
　　江川坐在车上，正看着照片里的易端，戴着假发头套，角度是侧脸，睫毛密而长，挺直的鼻梁，嘴巴微张，江川反反复复看了很久，司机把车开进停车场后，他才把手机收起来。
　　他抱着花，下车熟悉地走进电梯上5楼。
　　电梯门一开，就看见周清月已经等着他了。
　　“来了，花很漂亮。”周清月穿得白大褂，戴了副黑框眼镜，她笑看了看他怀里的鲜花。
　　江川说：“谢谢，你不用特意等我的，麻烦你了。”
　　周清月笑笑，“咳，见外了不是，老同学。”
　　两人停在一间VIP套房门前，江川轻轻敲门，然后推门进去，阳台上正在浇花的女人，身穿一条灰蓝色针织衫长裙，垂肩的头发梳得干净利落，她听见声音，放下水壶，朝江川看过去。
　　女人脸上眼睛里都是笑意：“小端来啦！”
　　江川笑着把怀里的花，递给她，“妈，我给您买的花。”
　　女人笑得更开心了，“好漂亮，我很喜欢，谢谢儿子。”
　　“罗医生，请坐呀。”陈姝桐看着周清月又说：“要喝水吗？”
　　嘴上说着就要去拿水，周清月连忙拉住她，“不喝不喝，我不渴，谢谢阿姨。”
　　陈姝桐拉着江川的手，摸着他的脸，心疼地说他瘦了，让他不要太劳累，还说起了易端的小时候。
　　易端从记事起就在外婆的乡下小村子里生活，父母只在过年的时候提着一大堆年货回来。
　　易端要上初中那年，外婆因病去世，临走前拉着他的手落泪，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
　　陈姝桐把他接回市里，读的是最贵的私立学校，吃穿用都是好的贵的，唯独她和易恺一年到头都不在家。
　　公司在上升期，夫妻两个忙着出差，在外地考察，为打算开分公司做准备，之后又忙着上市。
　　连跟易端通电话的时间都很少，每个月秘书会按时往易端的银行卡里转钱。
　　易端记忆里从来没有缺钱的时候，陈姝桐说过，易端是个好孩子，独立、聪明、听话，自己的儿子她最清楚。
　　易端没告诉过他们，他一点都不独立，不聪明更不听话，很长一段时间他没去过学校也不回家，在黑网吧里消磨时间。
　　易端从乡下搬到市里，读得起私立学校的学生都有自己的圈子，他跟班里的同学没有交流，更不会主动去融入他们，别人来找他一起玩，他总是拒绝，久而久之没人再找他说话。
　　他不喜欢学校，不愿意回家，他内心很抗拒拿出钥匙打开门的瞬间，因为他知道他面对的家是冰冷的，这种冰冷无时无刻不在吞噬他，折磨他。
　　后来他发现网吧是24小时都会有人的地方，尽管这个地方烟味泡面味难闻得让人想吐，可他心里很踏实。
　　易端到A市的第二个秋天，第685天的下午，他旁边的机位来了一个穿蓝白色校服的少年，这个网吧里很多都是翻墙逃学出来的，穿校服也很正常。
　　那个人一天到晚戴着耳机，声音开得很大，易端能从电影台词的间隙中清楚听到他耳机里传出来的重金属音乐，他连着几天只玩一款游戏，输了就重新开始，一直输一直玩，输赢好像对他来说不重要，他乐此不疲，饿了就啃面包、吃泡面，渴了就喝饮料。
　　易端困的时候，会趴在电脑桌上睡觉，有时睡一下午醒来，起来的时候脖子僵硬得“咔咔”响，在那几天几夜里，易端从没见过他旁边的这个人休息，精神状态时刻保持得亢奋，他很好奇这款游戏有这么好玩吗？
　　那天下午，易端走出网吧，跑到马路对面买盒饭，马路两边的银杏树叶都黄了，一阵风吹过，环卫工人刚扫干净的马路，被风拥抱过的枯叶，三三两两落到地面上。
　　他把盒饭带回网吧吃，坐在他旁边的人此刻已经趴在键盘上睡着了，易端当时有些诧异，可电脑屏幕里的决斗游戏还在继续。
　　而那个在游戏里杀红眼的少年再没醒过来。
　　易端一直坚信，直到最后一刻他都是快乐的，不过很多年以后易端回忆起有关他的记忆，那件蓝白色相间的校服是存在的，有个陌生人能证明那个少年在这个世界上真实存在过。
　　晚上易端背着沉重的书包回到家，不知道为什么，外婆去世的时候他不曾掉过一滴泪，可是那天他从网吧回家后，坐在沙发上哭了很久，他不懂是在为那个少年难过，还是为了发泄堆积的情绪。
　　他从没说过，他胆子很小，一个人在家很害怕，也许不是他不说，是因为他自始至终他都是一个人。
　　初二放寒假的冬天，空旷的别墅里，他晚上不敢睡觉，闭上眼睛就会想到网吧里一觉不醒的少年，只能裹在被子里抱着自己发抖。
　　易端在网上百度，怎样才能让自己变大胆一点？
　　有条回答是看恐怖片。
　　他把网上那些恐怖电影，一一下载到电脑里，他时刻都抱着电脑，刚开始易端吓得晚上不敢去上厕所，忍着天亮才去。
　　但效果很显著，看到最后，很多电影，他刚看了开头，就已经猜到结局，逐渐失去无趣。
　　易端打那时起养成了个坏习惯，到家第一件事是打开电视，他不在意电视里播放的什么剧，广告也好，新闻也罢，都无所谓，声音开得很大声，好像这样家里会热闹很多。
　　看起来不会那么孤独。
　　2013年的春节一个星期前，陈姝桐和易恺回家了，易端头一晚玩游戏到半夜，他们回来的时候，他还没起床。
　　陈姝桐放下包，让司机把车里装的年货搬进来，然后她上楼，轻轻推门进了易端的卧室。
　　她摸了摸儿子的脸，“臭小子，你看谁回来啦，懒虫。”
　　易端睁开眼看见她的时候，情绪很平淡，陈姝桐没有见到想象中惊喜的眼神，她看见易端眼里只有陌生和不解。
　　“你怎么回来了？”易端坐起来干巴巴地问。
　　陈姝桐硬生生扯出个笑容说：“你爸也回来了，赶紧收拾一下，下楼，给你买了很多礼物哦。”
　　易端点点头，从衣柜里翻衣服套在身上，她转身出了卧室，把门带上，站在门口一瞬就红了眼睛，她赶紧缓了缓情绪才走下楼。
　　易端洗漱后，下楼第一眼看见的不是他难得回家的父母，而是屋子里堆满的年货和一个又黑又矮的小子呆呆的站在茶几旁边。
　　两人四目相对，谁都不开口说话，像两只陌生的动物，站在远处打量对方，易恺从厨房出来，看到这场景，问：“小端愣在那里做什么？”
　　易端茫然地看着他，“来来来，我做个介绍，他叫江川，江河山川，小川，他是叔叔的儿子，叫易端，端正的端。”
　　易恺拍拍两个少年的肩膀，“你俩先吃点东西，认识一下，看看电视，爸爸去厨房帮你妈打下手。”
　　然后去了厨房。
　　陈姝桐正在案板上切牛肉丝，砂锅里“咕噜咕噜”炖着鸡汤，听见易恺脚步声，她问：“你真的要让那孩子到我们家来？”
　　易恺从袋子里拿出豆角，一边择菜，一边说：“我们工作太忙了，没有时间陪孩子，我才发现小端都长这么高了，都快到我肩膀了。”
　　他似乎想了很久才说：“一年到头都不回家的人，把儿子一个人丢家，你以为孩子不孤单吗？我想过很多次，实在不行，你留在家里陪儿子。”
　　“我不同意！现在公司正在发展阶段，你一个人怎么顾全得了其他城市的分公司，不要了？”陈姝桐看了一眼门外，压低声音，每次说到这件事她态度很坚决，在她心里“易和”也是她的孩子，是她付出了心血和时间为代价，她所梦寐以求的。
　　手心手背都是肉，根本没办法做选择，这样一直拖着，最后只能叹息地说一句：“小端，会理解我们的。”
　　易恺明白她的想法，“所以我把江川带回来，两个孩子年龄相差不大，容易玩到一块儿，况且那孩子挺可怜的。”
　　陈姝桐思考了一下，点头表示同意了，“我没意见，要小端自己同意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