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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叶于欢与宋之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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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我是宋之晴这个认知出现的一个问题是:叶于欢是谁?
以及接下来更重要的一个问题,我所记得的宋之晴,她是谁?
或者说,她存在吗?
醒来后,宋之晴用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问出了这些问题。
窗外微风轻拂,小鸟叽叽喳喳,阳光透过浅色的窗帘星星点点地照亮病房,植物正努力地进行光合作用,这个世界和之前的世界看上去同样的真实。
因此对宋之晴而言它们也是同样的不真实。
护士小姐一脸为难地看着身旁一个面容清丽的女人,这个女人没有让护士为难多久,她迅速、专业而冷淡地回答了宋之晴的问题:“抱歉,宋小姐,为了让您重新拥有求生欲望,所以我们在治疗中设定了一个符合您审美的人物,也就是您所说的宋之晴,之所以把您和她的名字和身份调换,是希望您能从第三者的角度看待自己的过往,从而能够从中挣脱出来,重拾对生命的热情。”
言外之意就是,“宋之晴”这个人是不存在的,就像那个世界一样。
宋之晴死死地盯着这个女人,在昏迷卧床的这段时间里,她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架,那双原本波光粼粼的桃花眼因此多了几分近若疯狂的味道。
“你叫什么名字?”
她想,如果这个人就是叶于欢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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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女人戳破了她的幻想,她亮出自己的工牌:“叶陌,我是你的心理主治医师。”
“叶陌。”
宋之晴重复这个名字。
这个女人身上有一股熟悉的感觉,但是太淡了,淡到让宋之晴怀疑那是她对宋之晴的思念成狂而产生的错觉。
对宋之晴思念成狂?
宋之晴捂着脸笑了起来,笑着笑着,指缝里开始溢出泪水。
“你们这样用一个虚假的形象让我醒过来,就不怕我会因此陷入更严重的情况吗?”
宋之晴看不见叶陌的表情,但叶陌不疾不徐的声音缓缓地传入她的耳朵:“您只要先醒过来就好,如果后面再有病,我会帮您治,毕竟再难治也没有病人比失去意识的情况更难了。”
“可我会死的。”宋之晴声音低得仿佛要掉进尘埃里。
这次,叶陌过了一会才回道:“我希望您不要这样,生命很可贵,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在乎您的人。”
“我只要宋之晴。”
“世界上只有您一个真的宋之晴。”叶陌对这一点似乎很是坚持。
宋之晴不说话了,她蜷缩在病床上,像只被打败的孤狼那样呜呜低咽。
叶陌叹了一口气,然后离开了。
恶毒女配,她再次想到了这个词——这一切的起因,一切的经过,一切的结果。
从那个梦里醒来后,她究竟有没有怀疑过这个世界的真假,当然有过,只是她放下了。
她下意识地认为自己在那个更真实的世界里是没有位置的。
所以她只有一份真实,所以她没有虚假可言。
但事实上,事实上......
宋之晴笑出了声。
她在自欺欺人。
她的潜意识、她的记忆全都在为这场美好的梦服务。
“可这是错的吗?”宋之晴低声自问。
“我难道错了吗?”
没有人知道。
或许给她带来那场美梦的机器知道。
是的,宋之晴承认,在沈未和上官纤纤的视角里,她的确是个恶毒女配。
靠着青霖校霸的身份,她大张旗鼓地追着上官纤纤,大张旗鼓到什么程度呢?
大概是青霖的煮饭阿姨都知道有个叫宋之晴的在追一个叫上官纤纤的女娃。
她的追求没有丝毫体贴的成分,就是追求盛大,像一档早年的整蛊恶搞综艺一样,为了效果可以不在乎当事人的感受。
所以当然,她给上官纤纤带来了困扰,给沈未带去了厌恶。
相当无脑的一个恶毒女配。
这个叫叶陌的医生的确足够了解她们当年的故事,把那本书写得像模像样的。
但那始终是上官纤纤和沈未的视角,不是她的。
但是,如果把主角的人选换成她,用她的视角来讲故事的话,这个故事应该不会有什么好销量。它缺乏伏笔、缺乏人物弧光、缺乏高潮,也缺乏结局。
这个故事是从始至终的灰暗。
一个压抑之际的复仇故事。
而对象是她的父亲。
她的父亲宋琛不像叶默在梦里编出的宋琛那么好,如果说这场治疗里的人物谁更像宋琛,那么那个人是叶储。
啊,真的是,把她的人生完全和另一个人交换了呢。
但又没有交换掉最致命的部分。
她仍然接收到了来自原身家庭的所有伤害,不过叶储比起宋琛来说还是要好上一些,也许他们本质一样,但是一个人的资源对他作恶的能力是有很大影响的。
宋琛,作为一个富人,他就很致命。
假如说叶储只是一颗有毒的蘑菇,你不吃它就没事,那么宋琛,他是眼镜蛇,时时窥探着要咬你一口。
这条蛇没有盯上宋之晴,因为她毕竟是他的女儿,这条蛇一直悬挂在自己的母亲高伊人的脖子上。
在利用完妻子的名气和资源建立起全国第二大的影视公司后,他仍然不满足。
他想要当第一。
但他往上爬的藤蔓已经被他压榨到干枯了。
那么,宋琛灵机一动,还能烧火的啊。
于是,享誉国际的影后高伊人开始接拍大量良莠不齐的电视剧和看上去为了洗钱实际上大部分真的是洗钱的电影,宋琛因此赚得盆满钵满,而高伊人的名声日渐被消耗,从永远的影后,变成只会吃老本的过气影星只用了五年时间。
假如仅仅是工作压榨还勉强能承受,毕竟高伊人是真的爱他。
但宋琛开始出轨。
准确地说,他开始肆无忌惮地出轨。
以宋琛的社会地位以及他拥有的资源来说,想要获得年轻貌美的小女生的自荐枕席或者逼迫年轻貌美的小女生自荐枕席是一件过于简单的事。
而这么一件简单的事他拖延了十几年才做,从一个面容秀美漂亮男青年变成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企业家,他克制着自己风流的本性,偶尔出格也小心翼翼不被高伊人发现,就是为了编织一个巨大的网,让这只稀世难寻的蝴蝶只为自己起舞。
宋之晴发现自己的家庭内里实际上是一团乱絮是在她十五岁的时候。
那是一个太晚太晚的时候,那天,她的母亲在她面前跳楼。
乱絮糊住了宋之晴的脸,它年深日久积累的恶臭和灰尘让她几欲作呕。
她不记得自己是以什么心态走到高伊人跳楼的窗边的,但她记得那里散落着许多相片,都是宋琛和各种各样的女人拍的床照。
是自拍。
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真的不打算离婚吗?
宋之晴认识,这是宋琛的笔迹。
她立刻从现场逃了出去,在学校附近的公寓里吐了个昏天暗地。
高伊人什么都没有对她说过,她的演技太好,能把吃抗抑郁的药物说成是补品,把父亲突然增加的缺席,说是最近工作太忙,把她日渐憔悴的面容说是为了新戏做准备。
宋之晴全都信了。
但她的母亲跳了楼。
如果不是那天她有事回家,她的母亲连跳楼都会瞒着她。
宋之晴自此陷入了长久的梦魇。
她希望一切重新开始,她希望母亲在她面前展现她真实的一面,她在梦里无数次的想象这一幕,她想,她愿意承受母亲所有情绪的发泄。
然后在她成为叶于欢的时候,一切成真了,她有了一个一直疯狂的母亲。
结果她还是死了。
还是因为她的父亲。
宋之晴想要告诉叶陌,这个梦你设计得并不美好。
但想到叶陌打碎了她的梦,满心的厌恶涌了上来,于是她什么也不再想。
第二天,叶陌走进病房,看到她的病人睁着双眼盯着天花板,叶陌的脚步停滞了一会,而后缓步走进。
“听说你昨晚没有睡觉。”
宋之晴没有回话。
叶陌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床边,继续道:“假如说治疗为你造成了心理阴影,我很抱歉,但希望你能理解,在那种情况下,我们并没有很多选择的余地。”
宋之晴此时终于把眼神从空白的天花板上移开,看向这个陌生的女人。
“谁雇佣你当我的主治医生的?”
“于诚先生。”
啊,于叔。
她也有一个于叔。
宋之晴自嘲地轻笑了一下,把头埋在膝盖上,低声道:“所以说,你们都认为我是为情自杀的。”
所以编出那样的一个故事。
也是,自己从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报复的事,也没有人知道我见到了自己的母亲自杀,在别人眼里,我就是一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小姐,除了爱情,还能为什么去死呢?
然而我想要为爱情冲动的时候,爱情却像一团泡沫一样消失了。
真够讽刺的。
叶陌依然是那副不疾不徐的样子,就像一座极深的湖,可以对所有极端的情绪平静以待:“按照当时所有的迹象来看,我们只能做这样的判断,不过,从您能够醒来这件事来看,这并不是一个错误的判断。”
错了,错极了。
宋之晴大吼道:“我能够醒来才不是因为你那个狗屁的偷窥狂和滴酒醉设定,我能醒来是因为宋之晴!”
“你现在却告诉我宋之晴不存在!”
病房陷入了安静,就像爆炸后也总会拥有一段寂静一样。
护士跑了出去,大概要去拿镇定剂。
宋之晴莫名想到了过去的一个场景,不是梦里的过去,是她作为宋之晴的过去。
是她六岁的时候,高伊人抱着她去参加一个访谈节目,她穿上了粉红色的裙子,白色的小皮鞋,化妆师把她像小公主那样打扮着,这样的打扮确实很有用处,当她出场的时候,观众们都露出了善意的笑容。
主持人问起平时她和妈妈会一起做什么,这个问题原本应该是妈妈回答,妈妈说她们会一起画画,但主持人打断了高伊人,不知道是善意还是故意地把问题抛给了她。
宋之晴没有背过台本,所以她不知道答案。
哦,她也知道,答案是她平日里见不到妈妈。
但妈妈没有说这个答案,所以就代表她也不该说。
那时的宋之晴已经很早熟了。
她看着那些好奇的陌生人,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模仿动画片里的小公主甜脆的嗓音:“妈妈还会帮我扎辫子。”
高伊人愣了一下,但不到一秒间她就露出了温柔的笑,点了点头,轻轻地拂过她的头发,说:“晴晴可爱美了。”
观众们露出善意的笑容。
访谈结束后,高伊人又用那种满怀歉意的眼神看她,小小年纪的宋之晴并不懂这种眼神背后的情绪代表着什么,她只是觉得每次妈妈这么看她,她就连小蛋糕也不喜欢吃了。
会很难受,像肚子里放了石头。
经纪人阿姨在叫高伊人回剧组,叫了好几遍,后面还让宋之晴劝她。
宋之晴没有理她。
因为妈妈在给她扎辫子。
高伊人大概没有给小孩子扎过辫子,手忙脚乱的,扎了很久,扎得成果也并不算好看。
只是比宋之晴自己扎的要好上一点点而已。
扎完辫子后,高伊人就离开了。离开前,她说:“妈妈以后会经常给你扎辫子的。”
宋之晴听了很开心。
但可惜高伊人并没能做到。她的片约越来越多,后来又加上综艺,不要说给女儿扎辫子,就算是她自己睡觉的时间都不够。
那么,我的人生,就一定会是这样吗?
从虚假中得到真实,再从真实中回归虚假,最终是一如既往的一无所有。
年轻的心理主治医师没有被病人突然的情绪发泄吓到,就像宋之晴的大叫和泪水已经被她用一个罩子包起来扔掉一样,她的声音依旧温和,仿佛一场绵绵不绝的春雨:“宋小姐,很抱歉我自作主张将您的人格和身份分化,我的初衷是为了能让您从另一个角度看待自己的生活,至于疗程中出现的宋之晴,她不是一个真实的个体,您可以把她当作一味药,或者一个NPC,假如您对她产生了深厚的感情的话,也有可能是您没有受到电流影响的潜意识所自然出现的对自我形象的偏爱。”
她把声音放得更柔:“相信我,您会渐渐好起来的。”
“现在您已经重新捡起了对世界的热爱,今后的每一天都会更好的。”
宋之晴手指指向门口,冷声道:“出去。”
她把自己重新放进被窝,她不知道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治疗,救活一个想死的人,杀死一个想活的人,简直没有比这更荒谬的事情了。
她屏住了呼吸。
用力地屏住了呼吸。
她期待,她渴望......
不,不行。
那个死去的世界,也没有“宋之晴”。
突然,她头顶的位置有只手搭了上来,宋之晴被吓得浑身颤抖,她尖叫起来。
但那只手并没有离开,那只手温和而坚定地安抚着她,隔着被子,仿佛是隔靴搔痒,但宋之晴渐渐安静了下来。
“你没有走?”
“我会陪着你。”
“......叶于欢......她也是虚构的吗?”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