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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年味与番茄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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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之晴回到A市没有呆上几天,因为新年的关系,又回到宋家的祖宅过年去了。
当然,她吃上了一碗叶于欢出品的番茄牛腩面,宋之晴的评价是我要学。
叶于欢礼貌地保持了沉默。
在大年三十的晚上,叶于欢把司善从医院里接了回来,叶于欢虽是在北方出生长大的,但母亲司真是个地地道道的南方人,年节习俗一应照着南方来。
司真去世之后,叶于欢在那年的除夕买了面粉和肉馅,包了人生中第一顿饺子,还仪式性地在里面放了一枚硬币,不过大概是包得太多,她和司善两个人当晚谁也没吃到,反而是在初一的中午叶于欢才咬到了,由于过于意外,差点吞了进去。
这次之后,她们就学乖了,在饺子里放了多多的硬币。
既然图个喜庆,那就不要吝啬彩头,反正也不会真的有神明为她们颁发大奖。
不过今年有些不一样,司善看了眼厨房,没有面团的踪影,打开冰箱,发现里面熟悉但也陌生的腊肠和腊肉,颇为惊讶地道:“今年不吃饺子了吗?”
叶于欢正把处理好的蹄髈放进蒸锅,在水汽的蜂鸣声里,她平淡的声音也被蒸汽熏软了许多:“不吃了,嗯,我其实并不是很喜欢吃饺子。”
锅盖被盖上,香料正在热气的催逼下融进蹄髈鲜美肉质的缝隙中,这是叶于欢熟悉的流程——以前司真每年过年都会蒸一只蹄髈。
这是司家年节习惯的沿袭,在司氏姐妹记忆中在家度过的新年,总会有一只鲜嫩多汁的蹄髈摆在桌上,司父会喝上二两酒,司母则专心地看春晚,她笑点低,那时候春晚也还没这么无聊,每年她都会被逗得笑出眼泪来。
现在,自己的侄女正忙碌地穿梭在厨房里,司善坐在一边静静看着,她的病还没有治愈,无论如何,接触到厨具对她来说好像过于危险。
司善有时候会有这样一种感受,仿佛自己从来没有长大过,还没脱离父母的庇护就得了病,经过几年的求医和积极治疗,好不容易痊愈,但也没走进社会,当了个画家,评论家说她的画风奇诡又天真,司善知道,她自始至终都在画自己,她没有走出过自己的那个圈子,当她想要走出去时,病像和她开玩笑一样地又回来了。
事业戛然而止,家人也被折磨得心力交瘁。
司善见过很多欲言又止的眼神,就算是自己的父母,也曾小心翼翼地问过:“善啊,你那个病,是不是因为你想太多了啊,要不我们不画画了吧,你去当个老师,多陪小孩子,心情就好了呀。”
司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像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得病。
后来知道了,说是家族遗传,司母听到这个消息把自己在房间里关了三天,哭了三天。
自此以后就把她当作自己的错误来费尽心思地弥补和补偿。
这都很正常,人就是这样面对自己不能理解和不能接受的事情的。
不正常的是自己的这个侄女,她好像分不清一个精神病和正常人之间的差别,不管司真再怎么警告不要在小姨发病的时候靠近她,她还是会偷偷迈开小短腿拿着自己的画册来给自己的朋友善善讲故事。
等到她大到足以理解精神病是什么意思的时候,也只是倔强地道:“我会当最好的心理医生,我才不信别人说的,我要自己去学,就算我们家有精神病基因,也不代表什么,我会治好我们所有人。”
这么骄傲的侄女,却在司真死了的第二天问自己:“小姨,你说世界上是不是存在命运这种东西?我们就是注定了的,要成为某种人。”
司善那时候是善善,没有办法回答她,甚至还弄乱了她的头发。
而现在呢?
叶于欢为什么就愿意吃蹄髈了呢?
这个死倔的小孩,宁可吃自己不那么喜欢的饺子,也不想要餐桌上出现任何能代表司真的东西,只有忌日的那天,司真才像是被压制已久的洪水将叶于欢从里到外浇了个通透。
“欢欢,你是想妈妈了吗?”司真只能想到这个可能。
叶于欢正在切腊肉,闻言身形一顿,接着又放松地笑开来:“没有啊,我只是想吃了而已。”
“有个人教会了我,想吃的东西吃了的话,会觉得幸福。”
诶,有个人?这是,有情况了诶。
算了算年纪,欢欢貌似也不小了。
该早恋了?
司善没有追问,她了解这个侄女,这样只会吓到她。
还是让她自己慢慢地发展吧。
叶于欢曾对宋之晴夸耀过自己的手艺,实际上那已经是颇为谦虚的说法。
经过叶师傅两个多小时的劳动,一顿色香味俱全的年夜饭被摆上了饭桌,司善放好了碗筷在一边等她,春晚已经开始,主持人们一身红色,紧接着载歌载舞出现的明星们也一身红色,仿佛在用尽力气把节日所代表的喜庆用色彩浓烈地渲染出来。
司善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个红包,笑眯眯地递过去:“欢欢,新的一年,祝你比上一年更开心。”
叶于欢诧异地接过红包,感受到里面的分量,似乎,不少。
可是小姨身上应该只有自己给的零花钱啊。
她的存折也在自己这里,没见她拿去取过钱。
“我能继续画画了。”司善神色温和地道,“所以你看,欢欢,一切都在变好的呀。”
在病院里她画了七八幅画,卖出去了三幅,价格还蛮可观的,这样的话,以后就算是资助欢欢上大学也没有问题。
“以后你也不用那么辛苦了,姨姨可以自己照顾自己,欢欢想做什么就大胆地去做吧。”
欢欢也不用研究自己不喜欢的商业,上自己不喜欢的学校,如果有喜欢的人,也可以大大方方地在一起,不用担心家里有个患病的小姨身边缺不了人照顾。
叶于欢惊喜于司善病情居然改善到这个地步,但也对司善自觉拖累自己的潜台词不满:“照顾小姨一点都不辛苦,相反,如果没有小姨,我才没有那么容易撑下来。”
如果没有司善,那她的童年会是孤独的深夜,司真去世之后,她也可能没有力气在料理完叶储后在强撑着生活,司善很重要,不仅仅是小姨而已。
司善眼眶微热,连忙喝了一口果汁来挡住自己失态的表情。
这个小孩,长得和她那个爹那么像,怎么就一点没遗传到他的自以为是呢,都不能多为自己考虑一下吗?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叶于欢怎么可能要去那个劳什子贵族学校受气,我们欢欢从小到大都是被同龄人捧着长大的。
司善掩了掩眼角,不想再提起这些,举起杯子:“今天是喜庆日子,以前的事就不说了,来,欢欢,新年快乐。”
玻璃杯清脆的撞击声在春晚歌舞嘈杂的背景音里响起,给无聊构筑的欢笑声添加了一份真实。
放下杯子后,司善收拾好心情,夹了一筷子叶于欢做的蹄髈,慢慢咀嚼了几下后,不由顿了顿。
诶?这个蹄髈怎么是番茄味的。
看了一眼似乎对这个味道的蹄髈格外钟情的侄女,司善把自己的筷子移到其他的几道菜里。
西红柿炒蛋,这个可以是番茄味。
土豆炖牛腩,嗯,应该放了几颗圣女果。
清蒸鱼,大概倒了一点番茄酱提鲜?
腊味拼盘,很好,终于没有番茄味了,但看着一边调好的酱汁里,那碟鲜亮的红色,司善咽了咽口水。
“欢欢,你最近很喜欢吃番茄?”
叶于欢刚刚吞下一片蘸了番茄酱的腊肠,满足地微眯起眼睛:“啊,是的啊,我发现番茄做什么都很好吃。”
虽然也有这个可能,但做这么多是不是也稍微有点张狂了。
好的,所以,那个所谓新出现的情况大约是番茄味的吧。
叶于欢津津有味地沉浸在浓浓番茄气息的年夜饭里,就连今年格外拉跨的春晚小品都能给面子地笑上一笑,司善喝了好几大杯果汁压下自己心里的震动。
咳咳,这个,欢欢虽然长得像爸爸,但是性格还是像妈妈的啊。
都是一脉相承的恋爱脑。
临近午夜,司善在药物的作用下已经入眠,叶于欢还在仪式性地守着夜,当然,也不完全,偶尔也玩玩手机,等等某个人的电话。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春晚正在进行倒数第三次抽奖,城市里的烟花蓄势待发,在一年里为数不多的时刻光明正大地点亮整片夜空。
宋之晴大概是跑出来打的电话,呼吸还急促着:“喂,听得见吗?”
叶于欢的背放松地靠在沙发上,身上还包了一层毛毯,裹得她声音也带了些暖气:“听得见。”
“我和你说哦,叶于欢,你不知道我那些亲戚多么讨厌。”
“诶!不行,这个待会再说,要倒计时了。”
电视屏幕里,叶家不远处的广场上,宋家祖宅里那群爱玩闹的小年轻都一齐掷出倒计时的声响。
“十”
“九”
“八”
“七”
“六”
“五”
“四”
“三”
“二”
“一!”
“宋之晴,新年快乐。”
“叶于欢,新年快乐。”
宋之晴说完这句祝福后,继续和叶于欢吐槽自己的那堆亲戚,这个要借钱,那个说高伊人应该隐退好好养孩子,现在国家都鼓励三胎了,他们夫妻也该好好抓紧再生一个。
豪门人家的家长里短也大同小异,叶于欢面色温和地听着宋之晴一叠声的抱怨。
“真的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烦死了这群人。”
“一年就见一次面也抓紧机会让人恶心。”
这些絮絮叨叨的背后是叶于欢远离了的人间烟火,是比刚刚盛大的烟花更为持久的烟火,叶于欢舌尖轻轻顶了顶上颚。
怎么办,她又想吃点番茄味的东西了。
这样下去,会长胖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