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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生日与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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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善所知道的并不是一个完整的故事,那天晚上司真来找她的时候,叶于欢就看得出来她的神经质。
她进房的第一刻就在四处寻觅叶储——也就是叶于欢的父亲的踪迹。
司真总有一种不切实际的期望,作为唯一一个为叶储生下孩子的女人,她会和被叶储迷得神魂颠倒的其他人不同,她和叶储之间会具有比欲望更加紧密的联系,可惜叶于欢这个被她算计来的孩子并没有得到多少父爱,叶储是天生的浪子,要知道叶于欢惊人的容貌大部分继承于她的父亲,叶储当然具备游戏花丛的资本,甚至他艺术家的名声也是为他在女人裙下的肆意而服务的。
毕竟他最擅长画的,就是各种美人肖像。
和司真的结合在叶储看来只是自己名下的房子里多了一个不花钱的租客罢了。
而他的女儿,他只在她七岁的时候因为一次兴起帮她过了一次生日。
仅仅是这一次兴起,就足以点燃司真无边的妄想,每年叶于欢的生日司真都比叶于欢本人要期待得多,在每次失望的等待后这股怨气不讲道理地转移到了叶于欢身上。
“你为什么不能留下你的父亲呢?”她总是这么说。
叶于欢承载这些怨气,她没有其他选择,人在世界上只会有一个妈妈,而她的妈妈是司真。
那天晚上,司真在发现叶储并没有回来的时候,她没有像平常那样大喊大叫,从这里开始,她就看得出来,司真今夜并不像她表现得这么正常。
真有趣,癫狂反而是司真的正常。
她一反常态地给叶于欢下了一碗长寿面,上面还卧了两个荷包蛋,叶于欢至今还记得那两个荷包蛋的颜色,边缘是巧克力薄脆一样的微焦色,中间流心,鲜嫩明丽的黄色。
是两个很完美的荷包蛋。
接着一反常态地面容温和地看着她吃完面,然后把碗收走,洗碗洗到一半的时候仿佛突然想起似的,说:“哎呀,过生日怎么可以这么草率的呀。”
“欢欢,妈妈去给你买个蛋糕吧。”
叶于欢拦住司真的去路,说实话,当时她有点不安,于是她低着头藏住自己的神情,生怕自己的异样会刺激到司真。
“不用了妈妈,这样就很好。”
司真笑着拂开她:“过生日不许愿可是不完整的哦。”
和叶储在叶于欢七岁生日那天突然带着蛋糕进门说的第一句话一模一样,当时司真听见这句话,被生活磋磨的脸上立刻浮现了少女般的痴情。
叶储这个人,他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是真的很讨人喜欢的。
司真欢快地走出门,就像天底下任何一个像为自己女儿好好筹备生日的母亲。
叶于欢被这种表象晃了神,以至于她忽视了这本身有多么的不正常,她想是不是有那万分之一的可能,司真也是爱她的。
她最后的警惕心是跟在司真后面,以防万一。
所以当司真像一只破烂的足球一样划过半空的时候,她也慢了一步,后来叶于欢反思,她是不是应该跟在司真的身边,又觉得没意义。
人都死了。
是的,人都死了。
路灯照亮了这条路,路边的矮树丛半掩映在黑暗里,司真的尸体停在光明和黑暗的交界之间,穿着廉价黑色棉服的中年司机软着腿地从驾驶座下来,对着围观的人不住大喊是这个女人她自己撞上来的,不关他的事。
叶于欢久久地伫立在路边,脑子里一片空白,仿佛那一撞也撞散了她灵魂中的某个部分,如果具体到身体器官,那就是她大脑皮层的某个区域应该失灵了吧。
从那一刻起,叶于欢开始厌恶爱情。
爱情在她眼里永远定格成了司真飘飞的尸体,破碎、不堪而又疯癫。
元旦下午四点,叶于欢来到墓园,手里拿着一束花,墓碑上的照片是司真年轻时拍的,那时候她眼里还满是希望,宽阔细腻的额头上没有丑陋的刻痕。
叶于欢把鸢尾花放在她的照片前,蓝紫色的花瓣为墓园空寂的冬天增添了一抹艳丽。隆冬季节,远处和近处的山都布满了雪,叶于欢上山的时候,能清晰听到雪被自己踩实的声音,类似一种昆虫的哀鸣。
叶于欢在这里默默地站了一个多小时,她什么也没有说,司真生前的时候她们之间也不怎么说话。
叶于欢不明白为什么对司真的去世自己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她和司真够不上母女情深的行列,也许是自己身上始终流着司真一半的血,另一半是叶储的,她无比抗拒成为叶储这样的人,所以她的未来和命运就被蒙上一层名为司真的阴影。
以至于提前有了物伤其类的悲悯。
叶于欢踩着来时的雪下山,回到了她往年在此时常住的酒店房间。
再过两个小时,宋之晴就要上台表演了,前两天得知叶于欢不会来看后,宋之晴的表情简直委屈得就像天塌了一样。
如果叶于欢不来,那她这长达一个月的准备算什么?
可恶的叶于欢,明明是你鼓励我去参加新年晚会的,临到头来却推说有事,有什么事能重要到都不能听完我的一首歌再走吗!
“那天是我妈妈的忌日。”叶于欢过于平淡地解释道。
结果宋之晴比她这个失去母亲的人反应看起来还大些,立刻就慌了,吓得把手边的水杯都掉在了地上:“啊,这样啊,那你去吧。”
但宋之晴还是很沮丧,既沮丧叶于欢不能去看自己的演出,又沮丧她竟然不知道叶于欢母亲的忌日,这让她感觉叶于欢的壳就像套娃一样,每当你以为这就是她真实的样子,实际上这还是她木质、坚硬的伪装。
叶于欢见宋之晴像一只落水的小狗那样委屈又不安,不由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道:“没有关系啊,我已经听过你的表演了嘛。”
可那怎么能一样嘛!
这次的歌是她特意为叶于欢准备的。
宋之晴最后想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你那天能不能和我通个电话,就匀给我一首歌的时间,我真的很想要你听到。”
叶于欢还停在宋之晴头顶的手指稍稍蜷缩了下,然后她点头,答应了这个要求。
她向来很难拒绝宋之晴的。
在酒店房间坐了一会后,叶于欢散掉满身寒气,坐在房间一角的沙发上等着宋之晴的电话。
八点,电话准时响起,叶于欢戴上耳机,宋之晴紧张的声音钻进她的耳蜗:“叶于欢,我马上要上场了。”
“嗯,我听着。”
“......加油,宋之晴。”
青霖的新年晚会在室内礼堂举行,满足了花季少女们在冬日也能轻松穿上漂亮裙子的愿望,但向来张扬的宋之晴今天没有穿漂亮裙子,她上身衬衫,下身长裤,在这个场合朴素得甚至有些简陋。
宋之晴抱着吉他上台,她的手机就放在身后的一个小凳子上。
指尖拨出一段轻柔恬淡的旋律,少女的长发被束成一个可爱规整的丸子头。
她开始歌唱。
“醒来时总傻乎乎
不知所措的样子
不知道是在等一个拥抱
还是等一个早安
寂寞的时候像只鹤
把春天埋进心里
紧张得似乎末日即将来临
嘿,你可真是个别扭的小孩
看着是个大人
其实就是甜甜的小孩
呼出的空气是糖果香
亲亲像是棉花糖
天底下最可爱的小孩
我会每天和你说早安
陪你把云朵酿成糖
挥挥手和月光晚安
我会谢谢今晚的风
让我找到这个小孩”
礼堂里鸦雀无声,只有宋之晴甜美温柔的嗓音含着让人心软的情感回荡在四周,雪白的手,木色的琴,美丽的女孩,一个温柔的故事,一同构成了一个完美的表演。
大家都不由自主地沉浸在宋之晴歌声所塑造出的轻柔宁静的氛围里,专心等着上官纤纤上台表演的沈未用力地眨了眨眼睛,虽然她是有准备这一世的宋之晴已经大变样了,可是也不至于这么过分吧,沈未觉得现在自己比宋之晴都要像个恶毒女配。
谁家小说里恶毒女配这么甜啊!
这一刻,人们都忘了台上这个拨弄琴弦安静歌唱的少女是名震青霖的校霸,只觉得她仿佛是一只正在搭建温暖巢穴的小鸟,正等着另一只小鸟飞上她选中的这根树枝。
而此刻另一只小鸟叶于欢用手掌蒙着了自己的眼睛,她大概能从宋之晴的歌声中想象出她现在的表情。
一定是温柔而热烈,带着爱意。
即使她喜欢的人不在现场。
宋之晴喜欢她,叶于欢终于能够确认了,经过这么久的逃避和否认,她还是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一曲终了后,耳机里传来热烈的掌声,然后叶于欢听到宋之晴匆忙退场的脚步声,脚步声停下后,是宋之晴略有气喘但是隐隐可见期待的声音:“叶于欢,这首歌是送给你的。”
“谢谢,我很喜欢。”她说不出更多话了。
“喜欢就好。”宋之晴停顿了一下,叶于欢能听到她郑重说话之前吸气的声响,“叶于欢,生日快乐。”
你要快乐叶于欢,不要再悲伤。
叶于欢摘下一边耳机,外面正在下雪,因为刚刚戴过耳机,她的耳朵不能捕捉到雪落时窸窣的声响,只看到一团团白色猛击着透明的玻璃窗。
看来今晚风也很大。
叶于欢对着麦克风,回应道:“谢谢。”
真是可怕,叶于欢想,宋之晴给我的生日礼物是她的爱情。
宋之晴还想继续和她说些什么,但高伊人和宋琛正捧着花来后台找她,宋之晴遗憾地匆匆挂断电话,打算待会再联系叶于欢。
但她的期待注定要落空,另一边的叶于欢已经把手机关机,并且把自己藏进了厚厚的被子里。
沈未不是没有暗示过宋之晴对她的异样,叶于欢都下意识地忽视了,她也不是没有见过宋之晴曾经看上官纤纤的目光,对比起现在宋之晴看自己的样子,总是会很容易得到答案的。
毕竟,世界上最无法掩饰的东西只有三样:贫穷、咳嗽和爱情。
叶于欢还是拒绝承认。
直到今天,一切都摆明在她面前,只差宋之晴一个正式的告白。
偏偏是今天。
叶于欢能够当别人的爱情军师,也能举重若轻地旁观他人的爱情,但这不影响她对于爱情的厌恶,因为这归根到底,是她对于自己的厌恶。
假如是我的话,一定会搞砸吧,把自己的和对方的人生全都破坏个彻底,我会变成爸爸还是变成妈妈,啊,不重要,总归是以爱之名行伤害之事的家伙。
叶于欢把被子的缝隙压死,将自己牢牢地困在黑暗里,以此抵挡那颗加速跳动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