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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次拜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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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一晃就过去了。
车窗外,急闪而过的大片黄绿色原野渐渐取代了钢筋水泥,将高楼耸立的市区远远地抛在身后,我靠在微微摇晃的车后座上,身边是仍然西服革履的方楚云。
以超过一百公里时速风驰电掣的黑色保时捷,将把我带到一个完生陌生的地点,一个神秘人物面前。
前方等着我的一切都是个未知数。
……
司机是个四十出头、沉默寡言的中年男子。全黑西装更衬得他整个人阴气沉沉,一路上只有在我询问他路程远近时才冒出只言片语,其他时间一概沉默。
在这异常压抑的氛围里,我和方楚云起初还说上几句话,到后来也被司机传染了,各自沉默着想自己的心事。
保时捷在一个分叉路口下了高速,又在公路上又行驶了将近一个小时,算起来我们离开滨海市少说也有一百多公里了。
灰白的公路如同蜿蜒起伏的长蛇,直指前方,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颠簸中,我居然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睡梦中,似乎有股沁人心脾的幽香传入鼻端。我悠悠醒转过来,眼睛立即睁大了:保时捷竟然在一条高低不平的乡间土路上行驶着,道路两侧是向天边无限延展的茉莉花田,翠绿的枝叶衬托着雪白的花瓣,落日的余晖又给这幅大自然的杰作镀上一层美丽的金边,让人如同置身于美妙的童话世界。
我只恨身边没带照像机。否则,我定要将这一幕摄入镜头,永久保存下来。
一座明清风格大宅院突兀地出现在茉莉花田的尽头。高耸的院墙、紧闭的大门,还有门前端立的两尊石狮,无不在沉默地讲述着这座大宅院曾经的百年沧桑和逝去的荣耀。
黑色保时捷在大门前停下。司机为我们拉开车门。
近距离地看,这座深宅大院显得更加气势非凡。
司机毕恭毕敬地扣响了大门上的铜环,等了半晌,朱漆大门“吱呀”开了一条缝,半张布满皱纹的脸从门里谨慎地往外张望了片刻,大门随即打开了。
一个满头银发、身着长衫的老人站在敞开的门内。他向我们作了个“跟我来”的手势,便躬着腰向后院蹒跚走去。
别看这老人背驼得像只虾米,一副腿脚不便的样子,却脚下生风走得飞快。我和方楚云交换了一个眼神,只好紧跟了上去。
这座明清大宅院是典型苏浙一带江南水乡的建筑风格。粉墙黛瓦、雕梁画栋、水阁飞檐。古色古香,朴素里隐隐透出贵气。
老人将我和方楚云引到一个宽敞的大堂,请我们在分列大堂东侧的客座上就坐。立即有个侍女打扮的年轻女孩奉上茶来。我和方楚云看得是面面相觑,还以为自己回到了古代或者是在某个拍戏的片场呢。
“请两位客人稍候片刻,我家先生正在更衣。”
老人的声音极其嘶哑低沉。
“不忙不忙,我们可以等。”我忙笑着说。
方楚云问老人:“请问您怎么称呼?”
“我姓宋,你们就叫我老宋吧。”
“宋伯,”方楚云好奇地东瞅瞅西望望,显然对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充满了好奇。“这宅子是齐先生的祖产吗?”
“是。”看来这位宋伯是个惜字如金的人。
我细细打量大堂中的摆设陈列。虽然都是旧式家具,但从作工质地就能判断出每一件必定是价值不匪,案上陈设的瓷器、壁上悬挂的字画也皆出自名家手笔。
不愧是大收藏家,我心中暗暗叹服。
正暗自唏嘘间,一个柔和的男中音自大堂一侧的角门传来。“实在抱歉,劳烦二位久等了。”
我和方楚云齐刷刷回过头去。一个穿着长衫的老者从角门的阴影处转出来。正是齐海平本人。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见到传说中的富豪本人。比在拍卖会时的惊鸿一瞥,看上去苍老憔悴了许多,瘦削的身体包裹在浅灰长衫中,显得格外弱不禁风。头发花白,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病容。
宋伯立即手脚麻利地伺候齐先生在北侧正中的主人位置坐下。
齐先生向方楚云微微颔首:“方律师,辛苦你了。”目光随即又落在我的身上。“欧阳小姐,久仰大名,希望我的邀请不会让你感到太过唐突。”
被那两道平静柔和的视线拂过,我忽然觉得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某种奇妙的亲切感油然而生。
“怎么会?能得到您的款待,我觉得很荣幸。”我调皮地眨眨眼,“因为我相信,没有几个人能享受到这种待遇。”
“呵呵……欧阳小姐真是幽默。”齐先生哈哈大笑。
“我是说真的。就拿齐先生您的这幢房子来说,俨然就是一座艺术品的宝库啊!如果能有幸参观您的收藏,我会感到更加荣幸的。”
齐先生笑意盈盈地说:“哦,我不知道欧阳小姐对收藏也有兴趣。可惜我身体欠佳……这样吧,明天我让宋伯充当地陪,领二位在这四周转转,可好?”
我兴奋地说:“那真是太好了!”方楚云也点头附合着:“求之不得,求之不得。”
我本想趁热打铁,询问齐先生找我来的原意。就在这时,一个谁也不曾预料到的意外发生了。
原本神情安祥谈笑风生的老人,突然脸色灰白,痛苦地捂住胸口,身体像被谁重重打了一拳般抽搐起来,随即瘫软在椅子上。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目瞪口呆。
方楚云起初也怔住了,他立即反应过来,帮着宋伯七手八脚地将齐先生抬到地上,宋伯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玻璃瓶,倒出两粒白色小药丸,撬开齐先生的嘴灌下去。
我掏出手机准备拨打120:“赶紧通知医院!”
宋伯摇头:“不用了,我家先生已经吃了药,很快就没事了。”
见我们满脸狐疑,宋伯又解释说:“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最近的医院派救护车过来至少也要开一个小时。还有,我家先生最讨厌去医院,他闻不惯消毒水的味道。”
方楚云暗中拉了拉我的衣角,示意我这里毕竟是别人的地盘,不要多管闲事。
刚才吞服的药丸果然有效。很快,齐先生灰败的脸上隐隐透出一丝红润,眼睛也缓缓张开了。宋伯和方楚云立即搀着齐先生的胳膊将他扶到椅子上。
“齐先生,还是上医院检查一下吧。”方楚云神情紧张地建议。
“我这是老毛病了,经常发作……”齐先生虚弱地支起身子,宋伯会意,立即奔过去将他搀扶起来。
“可是,万一再发生什么状况……”
宋伯打断了我的话:“我家先生现在不能说话。天色不早了,请两位客人留在这儿将就一晚,有任何要求尽管吩咐我或小翠。”语毕径自搀着老人向里屋走去。
目送着他们的身影在走廊拐弯处消失,良久,方楚云压低声音对我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你觉不觉得,这个宋伯有些古怪?”
原来他也有同感。我心中委实疑窦丛生,但在背后议论别人不符合我一贯的原则。
“别这么说,齐先生自己不也没有反对吗?宋伯必竟跟随齐先生很多年,对他的起居习惯了如指掌。在这里我们只是外人,不好多插嘴,要惹人讨厌的。”
方楚云若有所思地点头。我们都不再说话。
侍女小翠替我和方楚云收拾了两间干净的客房。当天晚上,用过简单而丰盛的晚膳后,我感到有些疲惫,就和方楚云打了个招呼,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我被安排住在二楼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我隔壁住着方楚云,走廊的另一端是齐先生的卧室。宋伯的房间在一楼,齐先生卧室的正下方。小翠住宋伯隔壁。
房间的装潢虽然古香古色,但水、电、空调、热水器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为上网专门预备的网线。只是没有电视机和电话。不过我已经是很满足了。
出发前我没想到会在外留宿,并没携带换洗衣物。好在小翠告诉我,客房的壁橱里长年预备着干净的衣服,可以借给我穿。
打开壁橱,映入眼帘的各色精美服饰挂了满满的一衣橱。可是那些衣服的款式未免太过时了,每一件都像是电视剧《京华烟云》里的戏服。
我翻了好久,终于在衣架上找到一件前襟和胸口缀满花边的白绸睡袍,抓起就向浴室走去。现在的我需要洗一个美美的热水澡,以缓解身体上的疲劳。
浴缸是一个很大的木桶,我在桶里放满了热水,脱光衣服,将整个人完全浸没在温热的水中,只露出脑袋倚在木桶沿上。
白色的蒸汽弥漫在白色的浴室中。周遭的陈设在水汽中变得虚无缥缈,若隐若现。我半眯着眼,享受热水荡漾冲刷着肌肤的感觉。突然,一个模糊的人影在半敞的浴室门口飞快地一闪而过。
我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喊,手忙脚乱地去抓搭在木桶沿上的浴巾遮挡身体。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对不起,我、我是小翠……”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对不起,我、我敲了门的,欧阳小姐你没回应,我就用钥匙开门进来了。”小翠低着头走进来,将一个小玻璃瓶搁在洗手池边。“我是来送这个的。”
玻璃瓶里是半瓶橙黄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像一块透明的琥珀。
“这是茉莉油,有镇痛、舒缓疲劳、帮助睡眠的奇效。”
我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只是虚惊一场。全身紧绷的肌肉一下子放松了,我羞赧地对小翠一笑:“谢谢你小翠,你真是个细心的好姑娘!”
小翠脸红了,连连摇头,害羞地说:“欧阳小姐,你好好休息吧!晚安!”她像只轻灵的小鹿,迅速溜出了房间。
虽然是一场误会,但毕竟让我受惊不小。我不想继续泡下去,用浴巾草草擦干身体,穿上长及脚面的睡袍,掀开铺好的雪白被褥,把自己的身体埋进一堆柔软的棉织物中。
我想起小翠特地送来的那瓶茉莉油,联想到古宅外那一片无边无际的茉莉花田,甜甜的幽香仿佛又钻入了我的鼻端。
以前在做SPA的时候听美容师说起过,清香四溢的茉莉花可以提取茉莉油,是制造香精的原料。茉莉油的身价很高,几乎相当于黄金的价格呢。
不想辜负小翠的一番诚意,我旋开瓶盖,将几滴茉莉油滴在掌心中,两手轻轻摩擦,用手心的温度使精油迅速挥发,随即把脸埋入手掌中,接连做了几个深呼吸。
也许是心理作用,反复嗅吸了几次,我的确觉得舒服多了。身体一放松,精神也随之松驰下来。很快我就睡着了。
我做了一个梦。
梦中,我置身于茉莉花的海洋。那些散发着馥郁芬芳的白色花朵在我周围绽放,阵阵扑鼻的清香引来无数斑斓的蝴蝶,在花海中流连徊徉。
我像个孩子似地在花海中快活地跳跃着、奔跑着,一次次将头上的宽檐草帽抛向空中。渐渐地,视野中出现了齐家老宅的房檐,然后是白色的围墙,朱红的门,大门是敞开着的。一个穿着中式华服的中年美妇站在门前的石阶上,朝我挥舞着手中的绢帕……
这个梦境是如此真实。当清晨我从睡梦中醒来时,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梦中那股甜甜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