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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美人如花隔云端(一) ...


  •   江南梅雨季,南京燕子矶。
      这天晌午已过,天色渐阴,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江沿一只大船正要离岸,有人搭着跳板匆匆上了船,对船家道:“船老大,在下有急事要回扬州,问得这两日只有这船开的,请你行个方便,搭我一程。”
      那船家道:“这船已是包下了的,又有坤客,怕是大老爷不许。”
      那人以袖遮雨,道:“不妨事,我出双倍船钱,吃住都和你一起,并不进客舱的。”

      船家见他衣衫已被雨打湿过半,青巾束发,青色直裰也是上好的杭绸料子,是个家境不错的读书人模样,踌躇片刻拉他到船尾烟篷坐稳了,这才拔篙开船。

      那客人抖着衣上的水,与船尾艄子略聊两句,才知包船的是湖州商人,带了家眷到扬州投亲,正说着,船家从前面过来,道:“客人,包船的大老爷知道你是扬州来的,很欢喜说要见,请舱里坐。”
      两人进了中舱,那湖商约四十余岁,白团团面皮,一脸福相,起身见礼,自称姓胡名田贵,又问高姓。
      那客人微微笑道:“在下姜玫,表字凉之。”
      胡田贵想了想,道:“莫不是两淮盐商姜家?”
      姜玫一怔,摇头道:“隔了宗,不是本家亲戚。”
      船家下去烧水,二人坐下细谈。原来胡田贵妻子歿了两年,这次带一双儿女去扬州看望外祖,顺载了一船生丝去贩,姜玫却是祖父急病,赶着回家探望。
      这时雨下得大了,后舱隔门笃笃几声,一个少年开门进来,手里拿了盏灯,道:“爹,阿姊说雨下得太大,不安稳,要我过来关窗。”
      他话音未落,后面有人嗤地一笑,压低了说些什么,少年回身瞪了门后一眼,使力关上舱门。
      胡田贵极尴尬,喝道:“胡闹!二郎快过来见礼。”又道:“这是小犬,不识规矩,见笑了。”
      那少年也不害羞,上前大方行了一礼,移了灯,将舱窗关好,开了前舱出门。
      胡田贵似是见惯了,喝道:“小心淋了雨发起热来,又叫你姐姐操心。”
      胡二郎也不怕,应道:“我和船家借了蓑衣鱼竿,红鲫鱼一定得雨里钓。”
      胡田贵跌脚道:“又是胡闹!行船哪里钓得到鲫鱼,非要掉到江里才有趣!”
      胡二郎哈哈一笑,径自跑了,胡田贵要拎他回来道歉唐突了客人,姜玫笑着劝道:“令郎活泼地很,这么早出来历练,不两三年就能成事了。”
      胡田贵见他年纪轻轻,说话斯文沉稳,又问可曾进得学,却是两年前就中了学,现家里捐了贡生。
      胡田贵吓了一跳,忙请上座,又叫外面一个老仆看茶,饭也是一起吃,姜玫让了几次。末后天色已晚,那船寻了一处湾泊了,胡田贵也不要他别处睡,引到他儿子的睡处去了。
      那胡二郎在灯下拿着卷书看得正起劲,见爹引着人来吃了一吓,将书藏了,笑嘻嘻道:“爹,怎么还不睡?”
      胡田贵蹬他一脚,道:“快把这里让给姜相公,你与我前面睡去。”
      胡二郎十分不快,咦了一声,姜玫早道:“令郎这里很好,地方又大又敞亮,已经劳烦老先生这么多,不如我就和令郎挤一挤,一处睡吧。”
      胡田贵道:“也好,姜相公早些休息,有空多多提点犬子。”又嗽了一声,压低声音在儿子耳边道:“你这不成器的东西,少看那些闲书,学着人家相公多做学问!”说着掩了房门。

      见胡田贵去了,那胡家小郎又从褥子底下翻出书来继续看。姜玫看他半蜷在被中读得入神,乌溜溜的眼珠中金色的灯火一跳一跳,鞋袜却湿淋淋甩在一边地上,不禁好笑,抬手把书抽了。
      胡二郎阿了一声跳起来要夺,姜玫早看清书名,顺势塞回他手里,道:“这《大唐十三侠》确实不错,传说青锋生还有本《公孙大娘传》做续,你有藏本么?”
      他一抽一送,不过眨眼之间。胡二郎怔在当场,看他拖了一把椅子坐下,找了个干净茶杯倒茶喝,忽道:“那茶水早凉了,我去叫船家再烧。”
      姜玫挑了挑眉毛,笑道:“还温的很,我喝着挺好。”
      他展颜轻笑,灯火下棱角尽去,愈显眉目柔和,温雅非常,胡二郎才觉得两人年岁应相差不大,忙问道:“你到底多大年纪?”
      姜玫道:“我属虎,庚寅年二月生的。”
      胡二郎算一算,道:“我是癸巳年,你才比我大三岁,就能行走江湖了?”
      姜玫正吃着茶,差点喷出来,用衣袖揩了揩嘴角,看并没什么,才道:“我在南京哥哥那里住,回去的也是扬州本家,也不带兵刃,怎么算行走江湖。”
      胡二郎斜他一眼,嘟囔道:“真正厉害的高手都是摘花飞叶就能伤人,不带兵刃的才最厉害。”
      姜玫捧着茶壶若有所思,并不接话,胡二郎没了读书的兴致,合上书卷塞在枕下,又道:“怎么做学问的也看这些?”
      姜玫低头道:“这些都是做学问的偷偷写的,我当然看的,倒是你,看这些不怕爹爹打?”
      胡二郎道:“不怕,我爹是鱼货出身,给阿姊和我取名字都是什么鱼儿虾儿,不识几个字,我骗他说是新选的墨卷。”
      姜玫道:“既是新选的墨卷,就不该藏,你爹怕是早知道了。”隔了一会儿,又道:“你要长久地看这个,又要瞒住先生,就该把封皮另换上《或问》这等的,内页凡带绣像图画的全折了去,再夹几页自己抄的八股文章做书签,读半个时辰,哦吟几句,才好骗人。”
      胡二郎顿时满眼钦佩之意,道:“姜大哥这法子好极了,赶明儿我叫阿姊帮我挑了封皮,另写一张贴上。”
      姜玫道:“你叫我姜大哥或凉之都好,我怎么称呼你?你有先生开蒙取的字没有?”
      胡二郎以手枕头,道:“刚才说的,我爹取的名叫虾儿。”
      姜玫摇头道:“终究不是个正经名字。”
      胡二郎摇手道:“我自己都读作胡侠儿,‘侠客不怕死,怕在事不成。事成不肯藏姓名,我非窃贼谁夜行。’,哼哼。”
      姜玫丢了茶杯,低声笑道:“人家是‘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哪有你这样的,不像个大侠,倒像个匪类。”

      隔了舱板忽有人咯地一笑,与白日一般无二清脆娇嫩的女孩子的笑声,胡侠儿吐舌道:“被家姐听到向爹爹学舌可要大大地糟糕,我们快睡。”又附到姜玫耳边道:“我们待会在被中偷偷说话,她想听也听不到了。”
      姜玫点头一笑,解衣吹灯,上床抖开被子。那棉被絮得甚厚,又被晤暖了半边,极催人睡。姜玫听着胡侠儿东扯西拉,不时应两声,只听得外面风雨大作,船身微微摇荡,迷糊之中已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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