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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奇 自然村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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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风离过年只有三天就离开黔西回到杉林村。他决定去哪里,就像一阵风,任凭森林多么拥挤,树梢如何挽留,依然在林间穿透,不留下一点影子。
到杉林村那天,雪花纷纷扬扬。与长春的雪不一样,长春的雪就像是电影里道具饭菜,看起来是醍醐珍馐,甚是好看,事实上是自来水和塑料制品;杉林村的雪就像是江湖小菜,飘着饭菜香味的白气,独坐草亭,山林间与雾霭对饮。
四周的杉林通通披上白绒绒的斗篷,像是后宫的三千佳丽亭亭玉立。雪虽大得落在湖面竟没有融化,随流淌的水朝一个方向打旋聚集,像是李正阳酿的水花酒。雪花簌簌飘落,只看到动态的雪意,轮流隐藏了四周的景物。房屋还是有个模糊的模样,若隐若现,忽远忽近。被绕过杉林的风一送,粘在睫毛上、嘴唇上,丝丝冰凉。易风在望月湖的风桥上扶栏凭望,听着雪的声音,沙沙,呼呼,好久没这么安静过了。
突然有一个人戳他脊背,易风转身一看原来是王末。这个沉默的孩子像雪地里不惧人的白狐,眼睛骨碌碌转动。易风说:“冰天雪地的,你出来了你爷爷找不到你,该担心,快回家去,听到没有!”不知道是不是说话声被雪声吃掉,王末像是没听到一般一动不动。易风心想这孩子想和我比赛对视憋笑吗,于是瓷了表情与王末对视。易风按住王末的肩膀,瞪大眼睛慢慢靠近他的双眼。两张脸就快靠在一起时,王末忽而附在易风耳边说:“那是一头会说话的牛。”转身就跑了,跑得不稳,脚下一滑,竟从风桥顶端滚雪球般滚下去,易风看到他突然消失在视野里,心想必是摔着了,忙跑过去视看情况,王末滚到桥下立即起来,样子虽然狼狈得像被群啄的白毛母鸡,倒是又继续跑远了,直到真正隐没在白茫茫里。易风伫立雪中幻想会说话的牛是什么样子。
易风朝着二哲草屋走去,风雪使他步履艰难,甫一推门,风雪直灌进屋里,易风连忙紧推木门,合上木闩。只见二哲坐在煤块烧得红彤彤的火炉上烤火,像是谁给他讲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正忍俊不禁,笑得脸色红润。地上有只黄狗盘踞成一团酣睡。二哲见易风走进来,弹起又坐下,像是长条木凳上安了弹簧,说道:“快来坐!这里!”易风说:“二叔,今年咱叔侄过年啊!”二哲听到过年二字惊得伸长脖子,像是正在啄食的公鸡看到突然跑开的同伴,说:“过年啦?过年好啊!”于是站起来在屋里又唱又跳的,看其架势,像是要用其投入的状态来感染易风,与他载歌载舞。易风果然拿手机放过年喜庆的音乐,疯癫般加入二哲,两人围着火红的铁炉不亦乐乎的疯跳。
二哲戛然冷峻着脸:“你在跳什么?你在开心什么?你爸妈被谁害死了你都不知道!”易风见二哲神态像是在责骂自己,但是又没有听得清楚,于是把音乐关了,问:“二叔,你刚才在说什么?我爸妈怎么了?”见二哲神态冷峻里杂了惊愕,打个哈哈又说:“嘿嘿!刚才手机歌声太大,没听清楚,二叔,你再说一遍?”二哲没回答他,而是去追打那只适才和他俩欢跳的黄狗,边追边喊:“你爸妈怎么死的你知道吗!不知道?过两天你就知道了!哈哈!你会知道的!”易风一看原来是和狗说话,就坐回木凳上烤火,看二哲满屋子的追捕黄狗,那狗被二哲一脚踹在肚子上,又不敢咬主人,只是悲伤地夹着尾巴嗷嗷哀嚎。
易风的脸被烤得发烫,远离火炉看那只黄狗又蜷缩一团酣睡,只不过现在是沮丧的。二哲不知道躲进里屋做些什么,此刻安静得听到火炉里煤块哔剥的炸裂声,和窗外万里飘雪的呼呼沙沙之声。
过年那天,易风打算去集市上买些菜,就约上李秀隽出发。两人来到集市上,交通情况异常拥堵。就这么一条从头到尾的独街堵得是寸步难移,源头是那些横七竖八摆在街中的轿车。本来街的宽度就只有两车之距,若是两车迎面驶来,想要相安无事,互相停让才能保证。有些人买好所需忙着回家过年,见另一车道无车,就抽出占道行驶,殊不知刚转动方向盘抽出,迎面就开来车辆,于是横滞在那里,加之人潮拥挤,便也动也动不了。
易风心里知道好多外出打工的,事实上没挣到什么钱,可是现在买车容易啊,首付辆车开回家显摆显摆,别人哪知道是首付还是全款的,只知道车是他的,那他就是挣大钱了。这是人们的惯性思维,正所谓人靠衣装马靠鞍,我一身华服锦衣,谁知我是人是鬼,是神是兽,只道我不是一般人。
所以车多了,就造成了堵车。人们就在让人心躁的车笛声和汽车尾气里买好年货回家过年,只不过没有往年那般早到家。幸而易风二人骑的是摩托车,在车流人潮里窜来窜去后,于寒风中呼啸,不大一会儿就回到了杉林村。易风两手沉甸甸地都拎着东西,一手上是一条活鱼和下酒熟肉,一手上是两瓶茅台酒。
雪已消融,只有杉树巅和远方飘乎于烟岚里的山峦还有残雪。草屋前的坝子坎台上,易风看到有一块血迹的狗皮。心想,莫非二叔把那狗给宰了?推开门一看,果不其然,那狗头在翻腾的热汤里跳动,二哲拿个长勺看着那狗头笑。易风心想这狗这时真的可以知道它爸妈是怎么死的了,赴黄泉相聚一聊就什么都知道。
易风从橱柜里拿出六个盘子,把切好的猪耳、猪肘、猪脚肉,还有花生米、炸蚕豆、海带丝干拌折耳根恰由六个盘子分装。易风嘀咕这鱼怎么做,听到正咕噜咕噜滚动的狗肉汤,就有了打算。在屋里寻得一根棒槌把鱼打死,刨肚掏肠,洗净后切成几大块就放到狗肉汤里。
说到这个棒槌,也算是贵州民间特色工具。是做糯米糍粑用的,把蒸好的糯米倒进嵌在地的舂臼里,一人拿一根棒槌,你一下我一下轮番杵捣糯米,直到糯米碾成黏团。易风第一次用这棒槌杵糍粑就是和李秀隽配合,你来我往的有莫名的喜感,两人憋不住就大笑了出来,致使喷出些口水进舂臼里才止了笑。待到大家吃糍粑时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接近傍晚时分,易风听到有人放鞭炮了,原是开始享用年夜饭的通知。易风在坝子里也放起鞭炮。夕阳的光芒透过憧憧杉影,独锁住了二哲的家,像是借来的橙光。
李秀隽于冷系藏蓝色跑到暖色橙黄里,说:“你家吃饭很晚啊!”易风说:“你来得正好,我正要叫你喝酒呢。”李秀隽晃了晃手里的小口白桶。易风走过去接过,一手提着桶耳,一手把李秀隽拉进屋里。
易风两人围坐狗肉汤正要动筷,二哲突然变得清醒,说:“先要拜供,再吃!”易风和李秀隽这才想起,于是易风帮着二哲拿出两个碗完成拜供。
易风把桌上的茅台就倒成三大碗,二哲分作三口就喝完。易风和李秀隽划拳一个小时才把茅台酒喝完,易风拳风较好,故李秀隽多喝了几碗他带来的水花酒。李秀隽给易风点上烟,易风悠悠说道:“你说什么火点的烟是最香的?”李秀隽给自己点上一支后,深深吸进肺里,像是在肺里鉴测它的香味,说:“有区别吗?”易风说:“这里面大有学问!用这普通的打火机点的烟就没有防风打火机点的烟香,防风的又不及煤油的。”李秀隽说:“还有这说法?那照你这么说,什么火点的烟最香?”易风把烟灰柱吹折断,通红的火点像是在呼吸,说:“火柴!”李秀隽略想,深以为然的重重点头。两人喝得已有七分醉,挽臂高歌,甚是畅快。
二哲看到易风二人畅怀举动,受到了感染,加之喝下去的酒起了作用,嚷着要给大家表演一套游步,说只要把这套游步练到登峰造极的地步,就可以原地隐身。于是跳到屋中央,做个起势,嘴里念念有词:“这套游步是我自创的。东方青龙为木”朝东移了一步,右腿抬起两臂平展呈大鹏展翅,倒像架木人桩“南方朱雀为火”朝南急速跨出一步,十指抖动如火势蔓延“北方玄武为水”朝北缓缓转个圈,左手指做出波纹状依次传到左手腕、左手臂、左肩,头向右转动,与左边姿势相同方向相反,回到右手指,真真像是水波荡漾“西方白虎为金”朝西退了两步,沉势下压,如财神爷怀抱金元宝“黄龙居中”如翔龙出海般跳到中间,两手抱于胸前手指相对做龙爪势。
二哲边走边说,真的看不出来他是个脑子有毛病的人。时而像身姿绰约的歌姬柔美婉动,时而像猛虎出山那般一往无前的气势,时而又像身踞神功的侠士鹰起态雁落势。
他一个人游步于屋子里竟有在天空携云带风的闲荡与气势。他越走越快,重复先前的一套动作,脚下虽然方位不变,姿势有着细末变化,但是他脚步像是轻盈了起来。重复做了几次后,易风觉得二哲的样子变得模糊,当真如他所说就要凭空消失了?
忽然二哲站定,左跨出一步,两手抱圆抬起,手臂带动手腕,手腕带动手掌柔绕划出太极两仪之态。易风心里震了一下。二哲握拳收于腰间,挺胸站立,眼观鼻鼻观心,气定神闲,轻轻呼气。
易风和李秀隽俱是惊愕得说不出话来,都觉得二哲不仅没有疯,反而是深藏不露的民间高手。二哲看他俩目瞪口呆的样子,嘴里嘟嘟囔囔地进里屋去了。醉意中的易风和李秀隽只是当作一场表演,第二天等酒醒后忘得干干净净了。
大方县苗族人民较多,每逢过年期间,自发的举办活动,大年初一、初二和初三是活动最热闹的三天,初二那天尤为繁华兴盛。
西出杉林村三里路就是青寨,寨上集聚苗族居民。到了大年初一这一天,不论男女,全都盛装打扮后外出。年后的贵州还没有真正回暖,苗族单身女孩撑着漆染的花伞围拢在事先搪砌好的泥炉上烤火,时不时就有同样穿着华丽的苗族男士潜到花伞下和她们搭讪。要是女孩子被这男士真诚的妙言蜜语和帅气模样所打动,就会把缠在上身的白漆腰带给男士,那这事就是成了,有些胆子大的男士在成功后就带到无人的山上,还可以亲个嘴儿。大年初五带上几斤糯米糍粑回来找到女孩归还腰带,在女孩家放一挂鞭炮,证明这门亲事就定下来了。而这个活动俗称“解腰带”或是“采花”,实际上就是苗族的大型相亲现场。
易风和李秀隽选在初二这天去,这天恰巧是个晴朗日子。出了杉林村,天空就像用淡蓝色墨水沁透的油纸。左边山体呈虎踞势,山上的怪石与杂树和谐并处;右边连绵的山丘则像蛟龙半隐浩海,延伸至青寨。走到一半时,是一处山坳,路边是清澈如镜的蓝莹莹的湖泊,叫做燕塘,每逢夏天,小孩子们就悄悄来此凫水。
两人一路游山玩水,不意间就到了青寨。易风瞧见寨口就有穿着华丽的奇装异服的一群人撑着伞聚拢在一起,都是极具苗族特色的服装。
走近仔细观看才知穿搭细节。有的头上绑着牛角,绾得高高的,像是随时都有头重脚轻而摔倒的风险;有的则以木梳作发髻,头发全拥拢把木梳定得牢固;有的是头戴一顶金银配饰环附叠起的高帽,光是这顶帽子,价值就不菲,当然不止这些,也有簪子、铃铛、龙凤等挂饰,这只是头上的。
还有身上穿的戴的,更是十分讲究。颈上通常会佩戴银饰项圈、盘圈、长命锁等饰品,为何戴这些轮圈,轮圈戴在颈上,犹如青藤绕树,代表着永恒的爱情。手饰多为银质的铜制的手镯。说到穿的,色彩或以大胆夸张而设色,通过编织、刺绣纹样各种色彩斑斓的花瓣,显得浓郁、典雅、绮丽,像是把世间所有美好的颜色都在身上呈现出来,象征着异彩纷呈的吉祥;或以极富工巧而设色,以黛青、湖蓝等深色靛染家织土布为面料,在领口、袖口、裤脚口或裙边的部位盘花、挑花,都是心细的苗族女孩一针一线挑织而成,她们通常使用晕变的针法使图案更有炫丽的层次性。当然还有漆染而成,这样的图案对比挑花的别有原始、素雅之韵味,往她们旁边一站就能闻到浓浓的漆香。服饰样式有高低腰围裙或是长裙、宽裤脚等装束。
由上而下一看,便可看到日月星辰、花鸟鱼虫等万物生灵尽表其上,把苗女们精细的女红技艺和绚烂的民族文化展露无遗。
易风惊叹于此,更惊叹女孩们姣好的面容,如一朵朵艳丽的花向阳绽放。就问李秀隽:“苗族女孩只钟意苗族男孩吗?”李秀隽在一旁抱着手四处张望,听到易风这么问,心里来了兴头,说:“如果你能让她们喜欢你,也是会接受你的。”易风看到他一副不怀好意的模样,说:“先看看吧!”两人摇摇晃晃走到寨中,这里较为热闹。易风突然说:“你看!”李秀隽朝着易风手指方向看去,一个苗族男子在同伴的怂恿下拱进一个长得秀美的女孩伞下,那女孩应是整个寨里最为妍丽的,以她为中心,四周三五成伙看着她。
只见女孩这时羞答答低下头,但是出于礼貌没有躲开这男子。这男子忸怩半天说不出话来。眼睛看着几个笑嘻嘻的同伴,像是求助又像是怪责,终于为了保全面子和女孩用苗语聊了起来。易风一直盯着这女孩的一颦一笑,不由得痴了。
最终女孩摇摇头后,男子微鞠个躬红着脸逃了,一路上被几个同伴讥笑,走了好远才蹲在地上喘气。
易风看那女孩像是在等待着谁,心里有了主意。眼睛不离那女孩推开身旁的李秀隽故意高声说:“我不走,要走你自己走,我要多看看她!”李秀隽一脸茫然看着他,那女孩这时也看向他。于是他趁这个对视就朝着女孩微笑走过去。
本想站在女孩身前,一想不对,不能让她有压迫感,就站在女孩侧面的伞外,女孩依然是羞答答的模样不敢看他,他看了一眼李秀隽在对面抱着手含笑未笑,就说:“你好,我叫易风,我走了一圈得出一个结论,你是全场穿得最漂亮的,长得最漂亮,此时我就想问一下,我不会说苗语,我可以和你聊聊天吗?”女孩脸别到一边,不知是惊是喜,易风把头探过去又问:“可以吗?”女孩才微微点头。易风才进伞里,伸手去拿伞柄说:“我给你撑吧!”女孩迟疑片刻,把伞交给了他。
易风说:“你叫什么呀?”女孩说:“杨雪珺。”易风说:“家住附近?”杨雪珺指了指前面一个小卖部。易风听她不愿多说一个字,决定改变聊天语气,看到小卖部前面摆着一个烙锅,里面炸着土豆块,地下摆放几桶水花酒,桶上挂着纸壳,上面写着“正宗水花酒25一斤”的字样,于是就说:“那我可不可以请你尝一下你家的炸洋芋?”杨雪珺觉得易风这句话傻傻的,就忍不住笑了出来。易风说:“你先帮我拿会儿伞。”他把伞交给杨雪珺后就跑到烙锅前面。
对正在忙碌的穿着朴素的苗族服饰的阿姨说要三份,烙锅阿姨捞了三勺土豆倒进一个钢盆里,问他辣味程度,易风问有哪些程度,阿姨阴了他一眼说:“微辣和中辣,如果特别能吃辣,就给你来一个猛辣。”易风笑说:“中辣就够了。”阿姨舀了两勺辣椒面,倒了点折耳根,抬起钢盆一阵颠簸,边颠簸边说:“别骗我家姑娘,她还是个学生,我跟你说!”易风又笑了:“阿姨言重了,我只想和她交个朋友!”阿姨哼了一声,颠簸均匀后,把钢盆里的土豆分倒进三个纸碗,一个纸碗里分别插了两根牙签,一碗一碗递给易风,易风笑嘻嘻接住说了句感谢,李秀隽恰好走过来,易风把一碗塞给他并朝他眨眼睛,就跑到杨雪珺身边,递给她一碗后把伞柄握在手里说:“那阿姨是你妈妈吧,她让我给你传话,让你放心和我聊天,还夸我人挺不错的。”杨雪珺撇嘴不信。
易风看到她头上身上全是金银装饰,就问道:“我有点好奇你这身行头很重吧?”杨雪珺说:“不是特别重。”他又问:“那一定很贵吧?”杨雪珺拨弄了一下长裙,晃得叮当叮当的一阵清越脆响,就说:“是花了不少钱!”易风指了指她身上从腰间缠到肩膀的白漆带说:“你是不是把这腰带给了某个男生你就算是答应和他谈恋爱,甚至结婚?”杨雪珺说:“我是穿出来玩耍的,我还是学生,马上就要高考了,不考虑这些。”于是易风就和她聊起了学习。那些围着杨雪珺的男士们还没散去,这时虎视眈眈盯着易风,易风心里暗暗好笑。
李秀隽站在对面百无聊赖,看着其旁边正在收摊的小女孩,那个地摊是铺着一层花格子布,上面如国际象棋般摆放瓷玩、古董仿制品、苗家物什等,五块钱可以买十个橡胶圈,只要抛出去的圈恰好套住某个物品,就可以抱着回家了。
易风才觉得和杨雪珺聊了很久,心里对李秀隽很是抱歉,于是就说:“我看你这腰带挺难解开的,我想试试我能不能解开它?”说完等杨雪珺怎么回应。杨雪珺皱眉作势躲避,片刻后脸颊红润说:“如果你明天还来这里,我就让你试一下——”她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如此随意,就又续说:“给你十秒钟的时间!我跟你说,我们这腰带很难解的,十秒钟根本来不及,所以你别妄想了。”易风听她语无伦次说了一通,微微笑了一下,已明白了她的心思,就要了她微信后和李秀隽便要回杉林村。
此时残阳西沉,为整个村寨披上一袭橙黄斗篷,在错落于这土地上高高低低的房屋周围注射氤氲之气,众人离去的身影被斜阳拉长,使这最后的热闹成了双倍,等影子远去无踪迹后,几个苗族村民出来,他们背着竹篓,里面是煤块,给那几个泥炉添加燃料后封住,为明日来到的客人准备温暖。
大年初三,天刚刚破晓就阴雨绵绵,易风起厕看到外面雾茫茫的,看不清四周,感觉自己就像是迷失在迷雾漫天的大海上的孤帆。这种天气谁还想出去,打个冷战就进屋继续睡觉。本想给杨雪珺发个消息解释一番,又想到如果今天对她不理不睬就会让她期待着焦急着岂不更妙,于是就又甜美地睡着了。
晚上八九点时杨雪珺发消息问他:“今天怎么不来玩,今天比昨天都好玩,有节目表演呢,后悔了吧!”易风回复道:“妹妹,我们能相遇青寨就是缘分,缘分是世界上最奇妙的东西,能使两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遇见。我们的遇见就是因为它超越时空的牵引力,既然我们有这份缘分,我们以后绝对会有缘再见。”他等了半天不见杨雪珺回复,又给她发了一条消息过去:高考加油!
大年初七这天,二哲捧着一本古书从里屋走出来,边走边扬声吟道:“世间万物皆不是一成不变的定论,若是如此,该有多枯燥、多片面。故都是在历史的推进里,加以解释,加以补充。正如‘四象’,其后又加入黄龙为中这一象;正如乾卦‘上九’其上又出现‘用九’特有之爻题。可见万事皆有悖于常规、打破传统之特例,它是文化进步的条件。文化的进步少不得这样的创新,这样的勇敢,这样的综合,这样的不为固若金汤的概念所约限思维,反而是腾飞于权威之上去怀疑。眼睛所看到的实物正慢慢衰退,慢慢减少,最终会接受宇宙的最后任务:灭绝。但是文化不仅永不枯竭,是唯一不断进步的一直延续的看不见的东西。人也是这样,若是不屈不挠保持锋利,不懂得各退一步,就没有一件可成之事。所以人都是这样,都明白这样的道理,正所谓‘万事好商量嘛’,同样的道理。”
易风听二哲神神叨叨说了这么一大通,就笑问:“二叔,你又在说什么鬼话?”二哲这时跨出门口,遥凝极远处的巍巍群山,又继续吟道:“无名之神派我洞悉人间善恶百态,扬善渡恶。我翻阅古籍,于博大精深、义富理赡中日日参悟,善养太和之气才知,我虽明因由,却不可言明,正所谓天机不可泄露,不可破坏事态本身如常发展之秩序,即万事至理:随其自然。”说完竟蹲在坝子上悲伤呜咽。
易风看到二哲突然悲泣,正要走过去时,二哲突然站起用书蒙着脸发笑。易风停下来,从小到大他早已习惯二哲忽而像个哲学家忽而又恢复疯癫的变换。但是他仔细回想揣摩刚刚二哲这两段疯话,以前都没听他讲过,甚至觉得有几分道理,越想越觉得二哲言之凿凿,心里感叹:这哪是二流的哲学家,分明是超一流,哈哈!
这时王末拉着那头水牛从门口经过,易风跑出来叫住王末,说:“我可记住你说你家牛会说话,你快让它说几句话给我听听。”王末看着嬉皮笑脸的易风,神情略有嫌弃,说:“它要在没人的地方才会给我一个人说,你又不是它的好朋友!”易风说:“我也可以和它做朋友啊,那他也就可以和我说话啦。”王末抚摸牛肚皮,片刻后才说:“它只和我做朋友。”说完又拉着牛走了。走到杉林稀疏的一片空地里,这时几乎全是枯黄的杂草,偶有一株沧桑的绿草,被那牛一口卷得干干净净。王末把牛绳放在地上拖着,盘坐在牛的前面看牛自得其乐地反刍,就说:“大水牛,你是不是只和我做朋友?”牛不理“你是不是只和我说话?”牛还是不理“你现在是不是害羞了,才不和我说话?”这牛打了个响鼻,呼吸声变得沉重粗浊,像是不能忍受王末的咄咄逼问。
易风过完正月十五,在十六那天就打算直接去长春了。这时天气渐暖,草屋门前有一棵树干长得歪扭、枝干如手臂上的血管朝着天空曲折疯长的野桃树。二哲在桃树下铺了竹席,这时躺在竹席上滚来滚去的发笑。易风走过去蹲下拍了二哲的肩膀说:“二叔,我今天就走了。”二哲突然从地上跳起来,把易风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赤着脚在桃树下绕圈,自顾自说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渐矣,由辩之不早辩也。《易》曰‘履霜,坚冰至’,盖言顺也。”易风站起来暗叹,疯癫的哲学家又开始了。又听到他说:“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易风凝思片刻,想到乐乐、侯姝夷等人,自己是不是把她们全骗了?莫非二叔这也知道?嘴角勾出笑意,就大摇大摆扬长而去,说:“过段时间再来看你吧!”这时二哲朝着易风大喊:“细思闲言琐事,暗查蛛丝马迹,真相便浮出水面。听到了没有?”易风已走到风桥上,回头一看二哲在桃树下兀自发笑,就招手大声回答二哲:“听到了听到了!我走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