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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 寝室聚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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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春的风是一个什么都懂的旁观者,世界上有多少人,它就有多少双眼睛。它常常蹲在角落,看着世人的疾声厉色,苦闷愁郁,欢声笑语,豁然开朗。像是在看一部永远不会结束的群像环绕剧。这时它正在门缝里打哈欠,从一次八个大学生的寝室聚会开始看起。
每一次寝室聚餐喝到兴处,室友们总是畅想到大学毕业最后一次聚餐誓必要喝得烂醉。这时秦时风啪地一下拍在饭桌上,眼睛吐火,看起来很是兴奋,仰脖又吞下一杯酒,咬牙切齿地说:“到最后一次聚餐,我们喝个通宵达旦,如何?”
徐波是八人之中最难胜酒量的,一杯酒下肚,脸就潮红得像是匀抹了一层胭脂水粉。听了这话后,瞬间清醒过来,慌忙说:“狗蛋,你说够了没,我看你是说够了。没喝够你自个儿端几杯,我看今晚也差不多了。”
坐在其旁的寇浩放下筷子,两片凸起嘴唇油光水亮的,眼珠子缓缓地活动,只听到他说:“你可真能说碍人兴致的话,我看你今晚是喝少了?!”
徐波说:“我话虽是这么说的,咱们每一次喝酒,该我喝的,我何时少喝一杯?不该我喝的,我没有拒绝大伙儿一杯吧?我敢保,每一次都是我喝得最多哩。”
袁京说:“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大家都别挤兑他了,我可是很感激徐波的,要不是因为他,我平时的作业肯是交不了差的。你们再刁难他喝酒我就不悦意了,来,徐波,为了表达我的感激之情,我敬你!”说着端起酒杯陡然站起来。
康星维一直笑得合不拢嘴,听到袁京话后,吸了下鼻子说:“袁京还是袁京,最会钻空子,找人喝酒坦坦荡荡的,非要说什么之情!”
徐波朝康星维作了一个赞同的手势,说:“还是我星维哥说了句公道话,但是袁京这杯酒我是要喝的。”说完虽心里不情愿,还是和袁京碰了一下杯。
彭力蒙是看着旁边的徐波紧闭双眼、喉结上下游动把酒喝完的,就说:“哈,原来让你心甘情愿的喝酒是要讲感情的!那我为了表达那天上厕所忘带纸你给我送纸的救急之情,我敬你!”
徐波看到彭力蒙一脸郑重的胡说,喝得紫红的脸这时迷离中蘸缀轻笑,一动不动。
秦时风就用屁股推开椅子,站起来把烟头丢在地上,插着腰,挺出圆滚滚的肚子说:“蒙哥,你看看他也太不给你面子了,咱们要不要教训教训他,你就说一句话!”说着就故作凶狠,朝徐波捏了捏拳头就要走过来。
徐波立马站起,神情闪烁的说:“别看狗蛋矮小又肥胖,腆着个大肚还挺吓人的。谁说我不给蒙哥面子的,我只是歇口气!”
见徐波妥协,秦时风、寇浩、康星维三人抬起酒杯来找徐波了,都在七嘴八舌说一些平时鸡毛蒜皮引发的什么之情来敬酒的。
徐波几乎是被众人捏着鼻子,掰开嘴喝下去的。又赚得几杯下肚,他此刻黑封了脸,瘫坐回椅子上,有气无力的说:“我前世是犯下什么弥天大罪才摊上你们这几个虎狼室友的。”
袁京说:“别介啊,我们是提前锻炼你的,一年后出了学校,工作能力都是用酒来衡量哩。”
徐波说:“原来如此嘛,我几个儿子难得为爹考虑的。”几人听了又咆哮起来,这次徐波只管求饶,死活不喝了。刚刚松和下来的场面就又陷入混乱。
殷申杰双手交叉环抱瘦弱的自己,阵阵发笑。他的这份泰然,像是眼前的一切使他乐在其中又不关自己的事。
易风也在一旁冷笑,自顾自夹菜送进嘴里。对眼前一切似乎充耳不闻,他心里却很空明。徐波平时喜欢嘴上占人便宜,常常惹得大家群攻,嬉笑一团,可心里没什么坏意。说什么毕业以后好好醉一场,那只是就着眼前的豪兴幻想的一场大家都不以为意的未知而已。届时人能不能凑齐都还是个远谈,心里不屑。
易风眼扫着大家打闹,扫到殷申杰,发现他看自己,便举起酒杯,笑说:“来,杰哥,敬你一个!”殷申杰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半杯残酒,正要碰,才抓起酒瓶要倒满。易风摆了摆手说:“没关系,今晚你喝得挺多的啦。”碰过后易风抬起头倒进嘴里。
徐波交代说去外面打个电话,寇浩那油光水亮的嘴唇又启动了,说:“又躲酒去了。”
易风无趣地斜靠在椅背上,一口又一口朝灯饰吐烟圈。果然大半个小时徐波才悄悄进来,大家都没有察觉,这时桌上又多了十多个空啤酒瓶,众人红脸上隐隐泛着黑气。
大家谈论起女人。又拿徐波开起了玩笑,他有一个异地恋,是高中同学。去年来找过他,徐波就连着几夜没回宿舍,但是都没有入港。众人不信,都说,你会不想?他说人家不让。
众人还是觉得难以置信。盖同一张纯白被面,温度传递。女孩子害羞是正常,害羞是反射弧。所以男人只要看到害羞的女人,总会无端横生出念想,说好听一点是保护欲,本质上是高度分化的激素上升。
徐波这时就会说,瞧你们一个个思想龌龊的样儿,我指天发誓,我还是个童身!众人没有猎奇到下文,就嘿嘿笑了两声,索然无味走开了。
这时又重提起,秦时风没头没脑地说:“你如果不行,她要再来,我自愿代劳。”说完就扫视大家呵呵傻笑,好像是炫耀说了一句极有成就感的话。大家听完只是低头没笑出声音,都知道这句话实是重些。徐波脸黑了下来,秦时风瞥见,自知言失,端起酒杯说:“我自罚一杯!”徐波这才眼睛笑起来,嘴没笑。
吃完喝罢,秦时风一手搭在寇浩的肩上,一手翻覆手势边走边窃窃交谈,不知说些什么。
康星维酒量很好,可是他每次寝室聚会只是喝不得不喝的酒,从不多喝。易风想到这些瞧了他一眼,眼见他凑过去扶着秦时风另一边,想听他们说些什么趣事。待他过去时,那两人不说话了,于是他自我缓解尬意说道:“今天29号,明天就是30号了嘛,到下个月自然是国庆放假啦!”三人率先走下了楼梯。
徐波歪歪斜斜跟在后边,拾级而下时没站稳一个趔趄,差点滚下,幸得彭力蒙眼疾手快,责备说:“你一个逃酒的,竟也喝得这般醉!”
易风和袁京、殷申杰三人说说笑笑跟在最后面。徐波站在结账柜台前用余光小心翼翼扫视一周,场面僵持了几秒钟。
康星维甘愿充当一个救场的人,作势要去付账的样子,说:“谁来付账——我来!”问完后停留了几秒钟,才说最后那两个字,可是身子并未动。
易风邪笑,心下遐想:大学生兜里没多少钱,每一次消费却都是上千。每次聚餐都是一人把账结了,其余人有些爽然给这人转账,有些则装糊涂,迟迟不给。对于结账的这人来讲,催要又不是,不要那更不行,这简直是折磨。
徐波好像明白了什么,这时像是酒醒了一样,壮士赴死般气昂昂的去结账,末了就说:“还是我来付钱嘛,你们不给我转账,我会追杀你们!”众人在嬉嬉笑笑中离开九尺巷。
秦时风依然被两人夹挤在中间,他身高是最矮的,这时像是被两人抬走一样。
易风从裤兜里掏出墨镜,出了店门就架在鼻梁上。袁京说:“你太浮夸了吧,夜晚戴墨镜,你真是睡前的夜壶。”易风说:“你懂什么,这叫讲究!”
易风也是醉意迷笼,看着来来往往跳动的身影,要是心里意念稍松懈,身体就会像烂泥垮在原地。他停下脚步,很是诧异,和他们喝酒从没这么醉过。
为了不让大家看破,要强的他就装作很清醒的样子,尽量少说些话。提着一口气追上袁京和殷申杰,透过黑色镜片看四周稀少的车辆和行人,好像都打上马赛克,粗糙的流动。
远处十字路口有一个路边摊,是一个手推车改造的流动商铺。四根柱子顶着一个塑料布盖子,下部分是用铁皮围裹,盖子上和铁皮上都有广告布,上面则是几个大字:手抓饼、烤冷面;下面是兼营的烧烤菜单。摊主脖子上系挂着上面有鸡精品牌字样的围裙,这时制造出青烟袅袅从顶盖冒出腾起,像是86版《西游记》红孩儿推着火箱出场。
摊前亭然站着一位穿着纯白色紧身窄裙的女孩。肩上长长挂着个黑色小包,锋利的高跟鞋插在砖缝里。易风看她很是眼熟,把醉意忘了,翩然斜过去。走到她的背后,金色的波浪长发静静躺在背上。这时一阵风把每片树叶嘴巴打开,沙沙作响,易风侧身仰头看了一眼抖着肚皮的树叶。
短发、彪悍的摊主已注意易风在这女孩后面站了半天,向女孩努嘴,女孩会意便回头。像奶油滑白的脸,熏红的眼梢,恰到好处的唇色。她眼里这时像是开出一朵红灿灿的花,掩饰不住的惊喜。
易风挠了挠头看袁京和殷申杰,两人笑嘻嘻看着自己。殷申杰还是两手环抱自己瘦弱、高崎的身躯。易风当然知道她是谁,就把墨镜摘下,微微笑了一下。只见那女孩破笑,把原来站的位置让给易风。
易风看着时不时看自己的摊主说:“好久不见了,我就说过我们会再见面的。”说完就骄傲看那女孩,那女孩就问:“你最近在忙什么呢?”低眉柔目地看易风,身子灵便轻摇着。易风说:“能忙什么,像我们学生,除了学习,就不知道该忙什么了。”那女孩探视后面站着的袁京和殷申杰。易风眼球转了半圈,说:“他们是我室友。”就走过去说:“你们先走吧,我还有事。”说完对着他俩眨了眨眼,袁京就嘘声取笑,说:“今晚要回来吗?”易风咬唇作势要踢他,嚷道:“你他妈的!”两人作了个再见的手势就走了。
易风才讪讪走到适才站的位置,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醉意未减,看到这个路边摊后面的“正派网咖”四个大字也是摇摇晃晃的,就说:“这个‘正派’好眼熟,我不知在哪里也见到过正派酒馆,正派洗浴,正派酒店,正派地产。”这女孩说:“都是正派集团旗下的产业,来长春两三年,连正派集团都不知道?”易风笑说:“那可能是我不正派才不知的。”女孩嗔羞地说:“我早知道你不正派!”易风却说:“宣称正派的未必正派,但是追求正派的一定是正派的。我看这正派集团不一定正派!”
女孩“切”了一声,说:“你今晚还有什么事吗?没什么事的话可以陪我走走吗?”带着小女孩的俏皮味道。易风笑说:“现在有事了,陪你走走是件好事。”
这时那摊主说:“同学,好了。”女孩拿出手机正要扫二维码,迟疑了下,偏头说:“你不打算吃吗?”易风一本正经说:“我讨厌烧烤,不吃的,从来不。”女孩先嗔后笑,请摊主装到白色泡沫盒里后说:“不想付钱,那做些体力活总该可以吧?”易风就伸手过来说:“勉强接受。”
易风本来喝了不少酒,这时醉意竟去了一半,就大着胆子抓住那女孩端着餐盒的手。心里计划,她不使劲挣开就不会放手的。那女孩居然没挣脱,任由他抓着,僵持许久。易风反而不知道该继续抓着,还是该放开,其实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开。
那摊主这时竟忍不住打趣说:“你们这些年轻人,才这么点东西,用不着两人端的。”女孩就抽出手,易风胜利地看了一眼那摊主。易风心下一直盘算,今晚注定是个学习之夜。
虽是这般说,好些事是有层次性的,一旦中间某个环节出现没扣稳的状态,那么就只有送那女孩回寝室后灰溜溜回到自己那间荷尔蒙无处安放般暴动的宿舍。躺回那冷冰冰的铁架床上,不甘入眠,那是何等难受。所以成功与否就先做出暧昧,看对方如何回应。
大学里的女孩子有时把自己想得高级到冰清玉洁程度,同时又暗自幻想着;大学里的男孩,聚众口嗨,饶是如此,还是没有几个真正突破那层可怜的传统,便把激情统统宣释在网络打斗上,平息后才觉无味。也难怪,因为是在学校,学校的神圣把野性训成服帖的伏宠。这么一想,学生真的是宠物,学校里的大多数的制度都把学生当做宠物,担心其受到一丁点伤害。所以易风常常在心里认为,全人类荷尔蒙最澎湃的群体,就是大学校园的学生。
不管在心里盘算得有多完备,一旦在一开始就被拒绝,要想如愿就得在中途付出多少口舌,还白白担受独自入梦的风险。所以在一开始就尝试她的态度,要是女孩脱开手直接拒绝他,他就可以坦荡回去和他们吹几句牛皮。就说这女的如你们所猜想那样,老相识嘛,就可以粗劣讲起一年前的那晚。不过细节,易风可不会讲的,出于尊重,尊重这女孩。也出于自己的私心,自己怀抱这真实的想象,做梦也不会寂寞。
但是她没有拒绝易风,易风这时端着餐盒扭扭腰身,好似做准备活动。
他同女孩一路并肩走着,远方高耸的烟囱嘟嘴兀自吐着浓浓白烟。易风看到女孩若有所思的脸庞,便问:“你有心事?”女孩说:“我没心事,可我知道你的心事。”女孩蕴笑低头。易风在心里哈哈大笑,脸上平静如水未形于色,说:“那你说说我有什么心事?说对给你奖励。”女孩说:“那你说说什么奖励,看值不值得。”易风在脑海里仔细搜索后说:“没有完成的那个奖励怎么样?”女孩说:“上次?那句诗?”易风说:“对!你还记得啊。”女孩低头不语。
易风突觉自己太过着急和明显,心里暗骂,这该死的酒精!过了半天,想不到这女孩说:“那你先陪我走走。”易风反而心里没底,但还是点点头。女孩也不管有没有看到他首肯,也许女孩就知道易风不会拒绝她,就像命令。
不一会儿,穿过双向马路,走到校门口前面。易风默默跟随,只是听到女孩的高跟鞋在寂静的夜里清脆地柝柝作响。旁侧有一个小门通入,可是女孩偏偏走那车辆通道,一条黄白相间的杠杆横在那里。当女孩走近时,那杠竟自动抬起,女孩大摇大摆走了进去,就大笑了起来。易风从侧通道跑了进去,疑惑看着她,女孩笑弯了腰,笑罢。说:“你看这像不像微博上有些网友,自动抬杠?”说完又笑。
易风听她这么说,觉得很有意思,说:“像,是有点像。”对面是全学校最漂亮的大楼,全身都是深蓝色玻璃砌成,和今晚的夜是一个颜色,此时楼灯尽熄,把天上的星辰全部倒影在楼面上,就像夜嫌天空那空间太小,竟向地面扩展了。旁边是校园森林,易风还呆在原地,女孩这时将要入林,才大声喊叫:“喂,你发什么愣?”易风才又追了上去。
沿着林间小道走着,易风感觉到手里的餐盒余温渐渐散尽,就说:“你再不……”那女孩用食指搭在嘴上皱眉嘘了一声,蹲了下来,暗示他也蹲下来。易风看看四周,就噤声蹲下,悄声问道:“什么事?”那女孩就憋笑说:“你仔细听。”易风收紧瞳孔,眼睛看向别处,一开始只听到有两人从急到缓的呼吸声。渐渐地,隐隐传来欢愉声,后来连喘气声都大了起来。两人四眼对视就知道什么事了,两人默契地像狐狸一样笑了起来,就伏低身子循声蹑去。
易风这时心里想,神圣的校园竟然干起这种苟且之事,看来方才所想的荷尔蒙压抑理论是自己的片面。
越近声音就越大,越放肆。原来声音是从那林中小亭传来的。两人走到觉得可以观看的方位,就借着一簇杂乱乔木隐了身子,就准备露出眼睛投望。两人相视一笑后,就慢慢抬起身子,定睛一看。
看到一个穿着白色太极装的男同学和一个穿着白色道服、腰束白带的女同学,两人朝着他们这个方向仰坐。男生说:“崴到脚是很痛的,我不太会揉,叫你练功不小心嘛,还疼吗?”那女生坐直身体说:“痛啊,不过今天练得很爽啊!我再休息会儿,咱们就回去吧。”那男生应了一声。
易风和女孩这才恍然,原来是太极和跆拳道切磋。易风嘲笑看女孩,好像在说,你看你思想多肮脏。女孩嘟嘴把脸侧到一边,故作不理,好像在说,我就不信你没想歪。
过得一会儿,那男生才扶着女生在另一边走出了亭子。两人才光明正大站了起来,女孩长舒了口气。便径直占领那亭子,易风此时才闻到一股难闻的辣椒被烤焦的油腻味道,就喊道:“你这个,你再不吃就凉透了。”
那女孩坐在刚才跆拳道女生坐的位置,朝易风招手,说:“谁说我不吃的,你那死太监,还不给本宫端过来!”易风见女孩把二郎腿翘起来,疾声厉色说完后,慵懒傲气地摆出一副不耐烦的尊贵样儿,确实像古时娇蛮的公主。
易风啪地一下站直,奴态鞠了一个九十度躬,不男不女悠悠拖长一字:“喳——”眼睛却直瞟女孩那张有些愁意的俊俏脸蛋:像是索要零食不成刚哭完的孩提模样。
易风把餐盒打开,女孩戏还没够,捏起兰花指去拿盒里穿着烤肠的竹签,优雅吃着。女孩别在耳畔的头发这时耷垮下来,易风用手接住,一直替她捧着。
看她吃得津津有味,吞了吞口水,说:“对了,你叫什么来着,我知道你叫乐乐,我是说真名儿。”女孩这时正咬烤肠,听见他话,好似触动怒意,把竹签移开,嘴巴还是微张着,凶狠瞧了他一眼,厉色说:“你这奴才,怎么跟你主子说话的?可是脖子抬你这尿壶脑袋抬累了?”易风这时又一次配合她,故作惊恐状,求饶说:“哎呀呀——奴才知错,请主人留下我这颗脑袋,在主子烦闷时陪主子说说话!”乐乐说:“本宫烦躁时你还来说话烦本宫?来人呐——”易风白了一眼,说:“我看你这公主能唤出什么人来,我这太监今天还就要非礼一下公主。”说着就把餐盒放在一旁,就眼锁着那双修长直溜的白腿,手指轻轻飘动,像掬挽溪水。
易风越发激动了,女孩突然粗粗喘气,还没等易风凶猛攻击过来,就站起身子。易风顿时颓丧,还坐在原处,缓神几刻,又要待势扑过来。
女孩赶忙说:“你喜欢看哪个明星的电影?我们先聊聊电影。”易风又一次服从命令,安分抱着手,说:“我喜欢周星驰的电影。”女孩在亭子里走来走去,用手指滑着圈儿,说:“他有一部电影,里面有一个紫霞仙子,你觉得我像紫霞仙子吗?”说完一双大眼睛温柔望着易风,等待他怎么回答。易风欠了欠身体,说:“我觉得你可不像她,紫霞仙子不怕受伤害的勇敢去爱,你呢,眉眼间带有忧愁,别人或许看不出来,我是知道你难以去相信一个人的。”易风看到乐乐陷入沉默的样子才反应过来,不能对敏感的乐乐说这些话的。
乐乐说:“我相信你啊。”说完摆出一副奉陪到底的表情。易风听罢贼贼看了看四周,说:“我可不是个好人,就算是校园里我也要你知道我的厉害。”乐乐奉陪到底的气势犹未消减。易风看到在路灯下有一木牌上面有“博学路”三字,心里却冷了下来。尽管自己如何桀骜,这份神圣万不能侵犯。不过嘴上不输,就说:“我告诉你吧,我敢是敢,可我就是让你渴着。”乐乐皱起鼻头一脸鄙弃,走出了亭子。
易风瞥见那餐盒里黑乎乎的几串食物,就喊:“你还没吃完?”乐乐背对他说:“你帮我处理了。”易风抬起闻了闻,嫌弃地扔进附近垃圾箱,嘀咕了句暴殄天物的言语就滑着夜色追了上去。
易风抬起手腕,手表的蓝宝石水晶盖此刻泛出幽蓝光辉,时间是凌晨整刻。眼看乐乐又走到自动抬杠的车辆道口,易风从进来时的入口照旧出去。
在门外的五盆花卉末端汇合,易风说:“你比自动抬杠还自动抬杠。”乐乐本来眼光在横面前的马路流转,疑惑的大眼睛逼近易风柔动,喉底沉沉发出“嗯?”的一声,易风原先冷却的激情又涌动起来。
他咳了一下,说:“你进去的时候走到前面,你不知道它会不会抬起,只是未知的尝试,姑且算是它给你自动抬扛。但是你出来执意又走到它的面前,让它给你自动抬杠,第一次算是你的被动。不过请注意一下,它也是被动,你的被动来自于试探它会不会主动。第二次你是铁打的主动,它是被动。综合评价,你比它更甚!”乐乐先是花枝乱颤大笑,继而恨了易风一眼,说:“你真无趣!”
易风不以为然,只是转身打量校门口两列花盆。弯下身来细看离他最近的,花盆是黑褐色的,盆身有镂空的细缝纹饰,勾勒出周身环绕的山水风光。盆里的泥土不是松软的,反倒是被夯实得干涸出张牙舞爪的裂缝。尽管如此,盆里还艳艳开出一大捧一大捧的三色堇,在夜里的它们似乎伸长了美态,易风站直身子,游目这所有花卉,心里感叹,可真是不屈的香魂!
乐乐这时早已穿过了马路,在对面的公交车站供人暂坐的长条椅上坐着,像是等待易风走过去。
易风坐在她的旁边,又故意挨近了些,碰到乐乐的屁股。乐乐稍稍往外移,俏皮看他。易风没有锲而不舍又再挨近,听到乐乐说:“你看我的微博粉丝有多少?”说着偏过头来把手机递到易风面前,易风定睛细看,惊说:“这么多!让我数一下,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你有三百多万粉丝?!”乐乐苦笑,转而温婉说:“这就惊到啦?”易风一个劲儿点头。
乐乐把手机放回小黑包里,双手支撑在椅上,仰望星空。易风注视那纤细的胳膊在用力着,但是没有肌肉的收缩,只是那胳膊像长条白玉微微颤动,不免遐想联翩。
易风也同乐乐观赏起夜空。凌晨的星辰是最为璀璨的,白天也有星辰吧,只不过太阳光太炽烈,强行把星辰的光亮汇入自己的光明里。就像白天的车灯,就像大海里的针头水,可是为什么觉得星辰比太阳更亮、还亮得讨喜?不止是太阳熬制出一身臭汗,还有什么,夜太黑?需要星辰?就像是不同的声音,不管它好不好听,须得有,才有交流和进步。但是它是稀少的,就像星辰不是每晚都亮起。而太阳呢,例行公事,每天早上由东方升起,在天空画个半圆般流动站岗,普照大地,由离其近和远来分配光和热。光是这一点就觉得好像不公平,就像是集体制度。可是也不能这么没良心,难道每天早上醒来看到太阳照常升起不觉得安心吗?何况太阳是在天空画半圆,故此受热平均来计算是相同的,差别只是早晚而已。可是也不对啊,太阳只是在中间划过,只是中间那一圈地带是公平的,那两头呢?可得清楚,太阳大出地球一百三十万倍!那为什么地球上有的地方常年受热少?易风想到校门那自动抬杠而终止想象。
易风不再想这些无关之事。和这么一位连真名都不知道的漂亮尤物看星星,真是人生奇遇。突觉一阵清凉之意袭来,原来星星看多了也会冷,想到这里,易风嘴角发笑。乐乐突然说:“我先问你,三百万粉丝好不好?”易风不假思索回答:“好!当然好!”乐乐又问:“哪里好?”易风嘴里嘟囔:“这谁都知道的,可以赚钱嘛。”
脑子却在搜索到底如何赚钱,眼光忽然精亮,危坐一本正经说:“这我是知道的。粉丝多了有几种赚钱方式,众所周知,接广告嘛,会有商家来找你打广告的,按照一纸合同给你一笔钱,后续如何还需再议;第二个,按要求转发任务获取佣金,等级越高活儿越多,钱就拔高;第三个是账号买卖,像你这三百多万粉丝的微博账号,能卖出可观的价格;第四个,就是私底下的混乱交易。我就给你举几个例子:在电影热映票房争夺里,你找到片方,商讨完毕后发几句有煽动性的一边倒言论;在明星的粉丝骂战里故意导向性推送恶毒消息,私密揭露啊,隐照曝光啊,鸡蛋里挑骨头啊等等层出不穷,手段是多样的。你的粉丝基数是硬条件,摆在那里,不管环境多么错综,不管秩序多么混浊,什么妖魔鬼怪牛鬼蛇神乱入,你依然能够在其中厮混打滚儿!你说妙不妙?”
乐乐说:“你这人好坏!可是网络世界并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要是和你素昧平生的一些人突然恶言群攻你,你会怎么想?我之前说的自动抬杠指的就是这群人,我现在最怕打开微博,甚至拿出手机就能在眼前浮现那些五颜六色的嘴脸。我说什么他们都认为我是错的,百般解读出新结论。他们脸上贴满各式各样的标签,有道德圣人,有爱的使者,有辩论天才,有幽默大师,有哲理高秀,有鸡汤弄潮,有节奏侠客……很多很多,标签像木门上的鬼符,符咒就是自动抬杠,专门对付我这民害邪魅!”
易风听她越说越激动,暗暗心惊,这说辞一套一套的像做演讲,可能真是受到网络迫害了。乐乐叹了长气,眼眶竟湿润了,易风眼球转了两圈半,摆出一副沮丧的样子,说:“想不到你这么艰难,我向你道歉,适才我没懂你的苦。别理他们了,他们只不过是吃饱了没事干的。”易风就顺势想把乐乐揽入怀中,想不到乐乐又一次站起,跑出几米外,吃吃地笑。易风无奈投笑,心想今晚多少次想取她温暖,都被她提前识破似的。
易风酒劲早过了,经这半夜折腾下来,倒有些无力感,问道:“咱们要去哪儿?”乐乐说:“去你最不想去的地方。”易风说:“那就恕不奉陪了啊。”话虽如此说,还是像摇尾狗一样忠实跟随着。两人在校门西面五百米处横亘的天桥底下穿过,脚步声在地面与桥体上下反射,一阵阵空灵传响,有些广阔辽远的韵味。
前面居民楼的连着三四层的楼道灯跟着易风的脚步声同频微弱闪动,他觉得有些奇怪,故意走快,想不到那灯也闪快了,索性停下,直鼓鼓瞪着那灯,那灯竟也停止闪动,熄灭了。
易风心里没有恐怖,倒是有些急躁了,边有一步没一步走着边瞧那灯,没几步那灯就长眠了,他才心情舒畅起来。这时乐乐已走到前面转角处,浑圆的形状左右动荡,如蛇一般的腰。乐乐转身一笑,两只手的手指勾着那小黑包,看着易风倒着走几步,又转身不紧不慢从容走着。
一路上的药店、饭店、超市、银行全部关门了,只是那自动取款机的显示屏的画面还切换着。走到街尾,乐乐在浅湾酒店并腿仰视,易风走过去和乐乐一样并腿仰视,两人在夜空下一团街灯的光亮笼罩里,并肩仰视浅湾酒店四个大字,夜风也吹不动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