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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拾月 村里来了个 ...

  •   我叫李拾月。

      出身在一个地处西南,名叫三平的小小山村里,村里不过几十口人家,皆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耕之人。鲜少有人出去,更别提有人进来了。

      这里三面环山,北邻一条不宽但湍急的小河,因着流过了我们的村子,村里人便都把它称作三平河。

      我爹娘没念过书,恰逢我出生之际正是十月,丹桂飘香之际。爹娘便冥思苦想,想着给女孩儿要起个秀气但特别的名字,于是抛弃了常见的丹啊桂啊之类的字,叫我拾月。

      拾月就拾月吧,倒也好听好记。父母平日里忙于农耕,不怎么管教我,我便天天跟着村里的一帮和我年龄相似的半大小孩儿一起上树掏鸟,下河摸鱼,每天都在外面跑得一身脏兮兮才回家。

      母亲便一边抱怨父亲不管教我,让我长成了个假小子,一边温柔地给我擦洗身上的汗。

      每天的生活都是这边平淡而又开心,等我再长大一些,胳膊小腿上有点力气了,就可以帮父亲捕鱼,或是帮母亲缝织了。

      然后再长大一些,到了十六七岁的年纪,父母便会给我找个村子里年龄相当,勤劳能干的男孩子,把我嫁过去。这辈子也就过去了,如同三平村的绝大多数人一样。

      我常跟邻居家比我大五六岁的两个男孩子一起玩,我叫他们大有哥和小有哥。

      又是一年十月,我一大早便招呼着他俩一起去三平河对面的桂花树林里摘花瓣。下一周便是我六岁的生日,娘说我能摘多少桂花,她便全部做成甜甜的桂花糕给我过生。

      一想到桂花的香味,我便口齿生津,天天闹着要爹爹带我过河。可是爹爹最近忙着捕鱼,没空搭理我,便委托隔壁家的大小有哥哥带我去摘。

      我背着爹爹给我编好的一只小竹篓,在隔壁阿伯门前等啊等,总算等到两个男孩子出来了。

      大有哥打着哈欠,“月儿,这天才刚刚亮呢,你就不能让我们多睡一会儿嘛,反正桂花就在那里又不会跑。”

      我把竹篓扔给他,“可是清晨的桂花还带着露水呢,有一股特殊的清香味呢,这时候摘下来的才是最好吃的!”

      大有哥无奈地看向弟弟,“都是你非要答应她,搞得我也睡不成懒觉了。”

      小有哥“嘿嘿”地傻笑着,把小竹篓接过来。

      隔壁家陆阿伯也伸着懒腰出门了,在大有哥脑门上拍了一巴掌。“臭小子,天天好吃懒做,要不是月丫头喊你出去,你还不是又得睡到日上三竿?多摘点!你隔壁李家婶婶哪次做了桂花糕不是要给咱家端过来两大盘?”

      我乖乖地道,“阿伯早上好!”

      “早上好啊,月丫头。”阿伯笑眯眯的,“跟紧了这俩臭小子哟,最近涨潮了,那木桥被冲得有点浮了,要是走不稳,就让大有背你过去。”

      大有哥做了个鬼脸,“你都快吃成个小胖墩了,我可不背你!”说罢便一溜烟地跑了。

      陆阿伯无奈地笑了笑。

      我过去抓住小有哥的手,“放心吧阿伯,我走得可稳了。”

      陆阿伯说的那木桥,便是村里唯一一座可以通到河对岸的桥,是村里人自己削了几根树搭起来的,一到春秋这种爱下雨的季节,河水上浮,水量最大的时候几乎能把整个桥面都给淹没。

      但现在还没有到雨量最多的时候。

      大有哥蹲在桥头等我们,嫌我们磨磨唧唧。

      一过桥便能闻到桂花的香气了,现在正是桂花的盛开期,桂花林就在河岸的不远处,一进入林子,满目翠绿花黄。

      一簇簇或金黄或乳白的桂花挂满了树枝,不少花瓣上还缀着清晨尚未消散的露水。阵阵幽香,心旷神怡。

      我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中的香甜,大小有哥哥已经干脆利落地开始上手摘花簇了。

      小小的竹篓很快便装得满满当当,我嫌不够,又把最外面的小衫脱下来搭了个兜子,捡地上飘落的花瓣。不到两个时辰,我们便满载而归了。

      大有哥帮我背着竹篓,小有哥帮我抱着兜子,我一边走,一边把衣服上和头发上沾上的花瓣拍下来。

      刚走出林子,耳边隐约传来了河流的水声,突然听见小有哥惊叫道,“你们看!那是什么?”

      河边有一团黑色的,似乎是地上趴着一个人。

      我们赶忙奔过去,是个浑身湿透的男人,半截身子在岸上,半截身子还在水里。

      大有哥胆子比较大,上去踢了踢那个人。

      没有动静。

      他掰着那人的肩膀,把他的脸朝上翻了过来。

      是个完全陌生的面孔。

      不是村子里的人。

      “他溺水了吗?”我轻声问道。

      村子里人家大多水性极好,即使是像我这么大的小孩,也会在夏天水位不高的时候下河嬉戏,但偶尔也会听到谁家小孩不小心呛了水,要拍半天后背才能醒过来。

      “还有气儿。”大有哥皱着眉头,“难不成是从别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们面面相觑,谁也没遇见过这种状况。

      “小有,你快回家喊爹过来。”大有哥叫道。

      小有应了一声就赶忙把兜子扔给我往村子方向跑去。

      我一步一步地挪过去,蹲下来开始仔细端详那人的脸。

      看外貌是个三十出头的中年人,胡子拉碴的,长得比爹爹好看一些。衣服摸着滑溜溜的,不像村里人穿的那些粗布衫。他的手里还抓着一个圆柄长筒,尾部缀着一串红色的流苏。

      我看着新奇,便想去摸一下。

      手还没放上去,大有哥便突然伸手把我的手拍掉了。“别乱动,这是剑!”

      “剑是什么?”我更好奇了。

      “是……细长的斧头!比你家斧头还锋利得多的东西,轻轻一碰,木头就砍下来了。”

      “切!”我不以为然,我见过爹爹用斧头,要用劲砍几下才能砍断一棵树,就算是这样,我更小的时候,还是不小心被斧头拉过一道长长的口子,还好没留下疤。哪有比我家的斧头更锋利的东西呢?

      “我在铁匠刘叔家的一本书上看过,就长这个样子的!你看,外面这个是剑鞘。剑是装在剑鞘里面的……”大有哥见我不信,有点急了,伸手便去抽剑。

      话音未落,那人便突然动了。

      没注意到他啥时候醒的,只见他握着剑的手突然一紧,胳膊一抬,手腕撞在了大有哥的胸口,大有哥便横着飞出去两三米远。

      那人晃晃悠悠地坐起了身子,低着头坐了几秒钟,才似缓过神来一般,睁开眼睛抬起了头。

      我被吓得愣在了原地,动也忘了动。

      他微眯着眼睛看了看我和倒在地上的大有哥,又环视了一圈四周,咳嗽了两声,“小娃娃,是你们俩把我救起来的?”

      大有哥爬起来,拽着我后退了好几步,“是啊,你还恩将仇报,把我打飞了。”

      “额……”那人看了看自己的手,“不好意思,潜意识反应,给你道歉。”

      大有哥把我护在身后,警惕地注视着那人没有说话。

      我拽拽大有哥的衣袖,“你没事吧。”

      “没事啦,就这点小劲儿还撞不疼我。”大有哥转身拍拍我的头。

      这时小有哥带着隔壁陆阿伯也来了,后面居然还跟着爹爹。

      那人拄着剑站起来,拱了拱手,“在下是从北方来的游者,一路游山玩水,在上游一处密林里不知怎得一脚踩空,掉到了这河里,可能是碰到了石头被撞昏了脑袋,等醒过来的时候就在这了。

      刚才是这小娃娃摸我的东西,我还以为是碰到了歹人想抢我钱财,下意识地便推了一把,要是撞疼了你,我给你赔礼道歉。”

      他摸着脑袋,我们这才注意到他的左侧太阳穴处有大片红肿,还有一丝血迹顺着鬓角流了下来。

      爹爹道,“这三平河湍急得很,你能漂到这里,被人发现也算福大命大,要是再往下漂一漂,碰到了那个瀑布,才真正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那人似是不在意地笑了笑,道,“给各位添麻烦了,不知哪位好心的大哥可以借我棉布或破旧的衣物,让我包扎一下脑袋嘛,实在是脑袋晕晕乎乎的,我包扎完就离开。”

      爹爹道,“我家有,正好我家多了一张床,你可以躺着休养休养,等伤口好了再走吧。这附近都没有人家,我让孩子他娘给你准备点吃的喝的你再走。”

      我愣道,“我们家哪里有多一张床啊。”

      爹爹道,“你把你的床让出来,和你娘去挤一挤不就好了?我去柴房铺盖上睡就可以了。”

      我顿时不乐意了,撅着嘴瞪着这个莫名其妙就占了我床的陌生人。

      那人倒也识相,回道,“大哥不用这么操心,我去柴房睡就可以,不碍事的。”

      于是便领着那人回到了我家。

      娘亲帮他包扎了伤口,又给他找了厚厚一床铺盖,他也不讲究上面的灰尘,抱着便去了柴房。

      这一天起得早又过的累,我第二天一直睡到母亲喊我起来吃早餐,我才醒。

      我磨磨蹭蹭地穿好了衣服,揉着眼睛出了房间,才看到那人也在桌子上坐着,正规规矩矩地拿了个小勺子在喝粥,精气神看着倒是比昨天好了很多。

      他一见我,便笑道,“丫头,昨天忘了谢你。这个给你当谢礼呀。”

      说完便从衣襟里掏出来一小包东西,打开,是一颗颗彩色的小石头。

      他伸到我面前,“挑一颗。”

      我挑了一颗蓝色的,晶莹透亮,但拿在手里有点黏糊糊的。

      “这是什么?”我问道。

      “糖果。你没有吃过么?”

      “糖?”我愣了,看向桌子上的粥,“是粥里放的那种糖么?”

      他哈哈大笑起来,“不是的,是加了其他东西的糖,你吃就知道啦。”

      我带着询问的目光看向爹娘,他们都微笑着点点头。

      我便小心翼翼地把彩色的小石头放在嘴里,很快,从舌尖蔓延出一丝甜意,但又跟白粥里的甜不同,还带着一股清凉和果香。

      我含在嘴里没一会儿就化了。

      依依不舍地砸吧着嘴,我满怀期待地看着他的手。

      那人笑道,“小孩子不能多吃糖,明天再给你。”

      我只好乖乖地去喝粥。

      他在我们家呆了七天,每天早上都会给我一颗糖,我就会挑一颗之前没有挑过的颜色,边含着糖边听他讲故事。

      他说他掉下来的那个林子里,有熊有老虎,还有跑得飞快的灰兔子,他废了好大段劲儿,坐了个陷阱,才把兔子捉到。兔子扒了皮,用火烤了吃,可以把肉烤的滋滋响,吃起来又香又有嚼劲,香到把舌头咬掉。

      我们这没有人家养兔子,每年只有那么几天,才能有机会见到山上的兔子跑出来,但跑得太快了,大家也没想过去抓来吃,于是我便努力想象,香到可以把舌头咬掉的兔子肉是什么味道。

      到第七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看见他已经把头上的绷带拆下来了,正在对着镜子检查伤口。

      我坐到桌子面前,看到桌子上摆着一盘高高的桂花糕,才想起来今天是我的生日。桂花糕是母亲起了个大早蒸的,热气和香气一起扑到我的脸上,我连吃了三块,涨得肚子都变圆滚滚了才停下来。

      见我吃饱喝足了,那人才慢悠悠地把糖包掏出来。

      我照例伸开了手,等着他给我一颗糖,他却把整个糖包都放到了我的手上。

      “今天是你的生日,我身上没带别的小玩意儿,就把这个给你当诞辰礼物吧。而且,我也要走了,你要存着吃哟,不要一下子全吃光了,就没有啦。”

      我一愣,“你要走了?”

      “对呀。”他把脑袋伸过来,指了指自己的额头,“都结痂了。”

      我心里忽然有点不痛快了,连着嘴里的桂花糕好像都没味儿了。

      娘亲从厨房拎出来一小包东西,“多做了点桂花糕,你拿着路上吃。”

      他也没有推辞,道了声谢,拍拍我的头,站起身来,我才发现他身后就放着包裹,显然早就已经打包好了。

      难言的伤感一下子涌上心头,这是第一个除村里人之外我认识的人,虽然只有几天时间,但我好像已经习惯了每天身上跟他要一颗糖。

      越想越难过,眼泪花儿在眼眶里转啊转,便掉了出来。

      我一点也没有掩饰地便开始哇哇大哭。

      爹爹无奈地摸着我的脑袋,“这丫头,没经历过这种场面,你别见怪。”

      他倒是乐呵呵地笑着,一点也没有难过的意思。

      我哭哭啼啼问道,“那你……以后你还会回来吗?”

      他顿了顿,道,“应该不会了。”

      我便哭得更大声了。

      他貌似有些哭笑不得,蹲下来,让视线跟我平行,“你叫李拾月对吧,万一以后你要是有机会出去,就去京城找我,我给你买更多好吃的糖果。”

      我不知道他说的京城是哪,也不想去想糖果。

      “那你叫什么名字呢?”我问道。

      他脸上的笑意突然消失了,沉默了半晌,他站起身来,突然又勾起了嘴角,朗声道,“桃李无言,不堪攀折,总是风流客。”

      “我叫吴言。”

      他摆摆手,不再看我们,拉开大门便走了出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拾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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