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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游戏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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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娅凤看着男生瘦小的身躯从厚重的隔音门帘中间挤了进来,于是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秋雨泽睁大眼睛望着她说:“妈,我饿了。”
秋娅凤起身站在游戏厅的吧台中央,看着儿子站在这乌烟瘴气斑斓闪烁的喧嚣世界入口,忽然之间一切就好像变得安静而苍白。
秋雨泽没有父亲,从出生那天起就是,脑海中对父亲这个概念是缺失的,直到小学才发现世界上原来还存在这玩意,而且别人都有自己没有,所以一旦谈论起这个话题就会心虚,手心不断地出汗。
秋雨泽随母姓,妈妈秋娅凤是一家游戏厅的老板娘,她一直以来都悉心教导着秋雨泽,告诉他提防从这里出入的人,做这门生意不过是为了生计,要求他不可以胡乱结交朋友,在秋娅凤心中落地生根的观念就是无论付出什么,也决不能赔上儿子的未来,再加上是单亲家庭,她更加用力地包裹着他。
秋雨泽明白自己是缺少保护的,从小便小心翼翼的与人相处着,导致整个学生时代都几乎没有什么朋友,只是日益在发着光的银幕下玩耍。
日复一日地,他被眼前的世界吞没着,踏进游戏厅的门槛就像鸡蛋被打入沸腾热闹的火锅里一样,早已将别的什么置之度外。
不置可否,在那里也有过几个意气相投的玩伴,可是在这样的声色场所人们不是来无影去无踪就是喜好寻衅闹事。好几次,秋雨泽都被母亲紧张地拉到一旁,站在一两米外安全的地方,亲眼目睹着一切,明明那个人刚刚还在与自己说笑,却忽然就和旁边气势汹汹走过来的青年迅速扭打在一起。
秋娅凤用保护的姿势把儿子藏在身后,秋雨泽望着那两个人满脸血污的狰狞面容,似乎听得见他们发出兽般的喘息声,所以明白什么叫做危险。
习惯着场所里那些时常爆发出的难听辱骂,习惯着那些交杂着恐惧和喜悦的尖叫,他也学会如何将自己藏匿得悄无声息。
刚开始进入学生时代,自己并不是那么地受到关注,但是家里开游戏厅的身世被大家挖出来后,一切就变得不一样了。
屡见不鲜的画面是同班同学或同校的某个家伙出现在游戏厅的场所之中,可是碰巧被父母逮个正着,一顿毫不留情的拳脚相加后,那同学发出着类似拖拉牲口般撕心裂肺的呼救,并躺在地上赖着不敢回家,但是显然这不是个奏效的办法,于是更加激烈的一顿暴力相向迎面而来。
这样的噼里啪啦屁股开花后,那同学才乖乖就范,头都不敢抬地跟在父母屁股后面,老老实实地回家,于是他就会消失一段时间,或者永远地消失在这个场所。
当然爹娘哭天喊地,儿子张扬跋扈的场面也不是没有过,可是永远不变的是,在这些啼笑皆非过后,四周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哄笑就立即散开,重新投入到自己的游乐之中,世界又恢复了往日喧嚣的模样。
这好像应验了那么一句话“活法林林总总,死法种种样样,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剩下来的唯独沙漠,真正活着的只有沙漠。”
只是对于秋雨泽,事情往往没有想象中这么简单,父母喜欢刨根问底步步紧逼,孩子喜欢推卸责任以及装无辜,他们本来想诚心相待说那游戏机像只千年树妖一样伸出无数条长长短短交缠的蔓藤,把他们从学校的板凳上勾起来。可是谁都不会怪到一个机器的头上,于是在这个坦白从宽的关键时刻,秋雨泽就顺理成章的成为了勾引他们的罪魁祸首。
校园
当时秋雨泽的班主任是一朵压抑的更年期妇女,对他更是恨得咬牙切齿。班主任经常一边站在讲台上用三根指头捏碎手里的粉笔,一边想如果教室的座位有那么多的话,她应该想要把秋雨泽安排到外太空中去听课。
那受游戏厅毒害的一家人齐心协力把秋雨泽告发到班主任,班主任气定神闲地指着秋雨泽的鼻子说:“你有本事以后要你妈来学校,认所有的人当干儿子!”神态轻浮得像在跟邻居讨论谁家老公得了痔疮一样。
秋雨泽望着她,忽然一阵咧笑,紧接着一口痰吐到她干瘪的老脸上,于是一切就变得不可收拾。
当秋娅凤知道这个晴天霹雳的时候吓得几乎连手里的杯子都跌落,她沉着脸一路走到学校,领回正在接受班主任体罚的秋雨泽,毕恭毕敬地道完歉,又沉着脸把他带回家。心想着这下不收拾他,以后还得学坏,当即咬了咬牙决定将秋雨泽严惩不贷,而且就在厨房就地正法。
摇曳的吊灯发着橙黄色的暖光,四周一片死静,连角落的蟑螂也在四肢颤巍巍地忍受着沉默。
秋娅凤用手指使劲掐着自己腰上的肉,脸色铁青目光尖锐,厉声说道:“给我跪着!”
秋雨泽默不作声地跪下,膝盖顶着冰冷的水泥地,颗粒的小石子割着生疼。
秋娅凤见他这么老实心里一惊,竟不知该如何下手,情急之下还是决定咬紧牙关破釜沉舟痛下杀手。
她嘴里边学着妇人碎骂着,给自己打气壮胆,边从墙角默默抽出一把如火般绚烂的扫帚。
疼痛火辣辣地撕裂着皮肉,像有把火在背后灼烧着,秋雨泽后背已经皮开肉绽,依然咬紧牙一句话都不肯说。
秋娅凤见他不肯承认错误,瞬即怒火中烧,下手更重,随便不知轻重的一掌推到他后脑勺,秋雨泽瘦弱的身体竟然斜飞出去,撞上旁边硬邦邦的桌角,他口腔里一阵剧烈地疼痛,鲜血从嘴角溢出,当场脑袋着地不省人事。
秋娅凤立即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傻了眼,那一瞬间灵魂被掏空般,恐惧像带刺的种子撒满了空旷的体内,她一时之间不知所措竟然急得哭了起来。
还好的是在教育儿子前和邻居有商量过,听到秋雨泽的哭声他们就进来劝架,让自己好有台阶下。于是一群中年妇女猥琐地站在门外窃窃私语,发现过了半响里面也没有丝毫动静,突然听到了女人的哭声,这才意识到出了问题。
于是一伙人冲进来,手忙脚乱地将秋雨泽送到医院,黑压压的云朵像要从天空中坠下来,而秋娅凤泪眼模糊地跟在他们后面,没有说话。
秋雨泽脑袋晃了一晃,就从担架被抬到手术台上,头顶的手术灯明亮而耀眼,一个嘴边长了颗黑痣的医生掰开了他的嘴,时间一滴一滴过去,他的意识变成了一滩死水。
秋雨泽只知道自己一动不能动地躺着,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让他的身体主动配合试着和外界融为一体,尽其所能地放下一切别的思绪,像变色龙那样,仿佛这样就不会受到伤害。
不知过了多久,秋雨泽模模糊糊地醒过来,像有一股细长的水流从头顶笔直而巧妙地注入头颅,水流通过大脑这个中转站再分成支流灌溉到身体的各个部位,意识和控制力慢慢返回到身体,口腔里已经没有血腥的味道,但是嘴里一片麻木,他觉得自己一个像下巴被削掉的僵尸。
母子再见面的时候,四周的一切已经变得平和安定,就像金鱼转移到了一个新的鱼缸,呛人的新鲜感从鼻腔里吸入。
见到儿子已经醒了过来,秋娅凤的满目惭愧也悄无声息地转变成继续强硬的模样,她被教育孩子的未来这个庞大的信念驱使着,也得以力量面对一切。
她默不作声地牵着秋雨泽的手,像在通过手指的温度传递着什么柔软的情绪,本想着改变态度问他想要吃什么零食,喜欢什么玩具,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开不了口,转念一想,医生嘱咐过这几天都只能够吃流食,旋即一颗心又沉了下去。
这种沉默一直持续着。
翌日,秋雨泽从医院里回家,一路上秋娅凤依然牵着秋雨泽的手,像牵着一个刚学走路的孩子一样,秋雨泽也没有反抗,秋娅凤的心却像是活生生被丢进滚烫的热水中一样痛着。
她眼角偷瞄了儿子一眼,他的脸颊肿的像含着个馒头。
秋娅凤的身体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倒吸了口气,更加用力地握紧了儿子的手,重新把眼泪逼回体内隐晦的某处。
两人顺利回到家中,傍晚,母子两背对着坐在床的两头,一言不发。
时间像个好奇的窥视者,他小心地躲在门外,用湿手指将纸窗戳破。
秋雨泽试着把身体平躺,背上的伤却痛得他呲牙咧嘴,立即从牙缝中发出“嘶”的吸气声。
秋娅凤此刻恨不得那个被打的人是自己,但却仍然装作一脸镇定地起身,四处找药膏想给秋雨泽涂上。
“妈,你轻点!”秋雨泽边挣扎边乱囔囔。
“这个时候要我轻点,早点承认错误,不就省事了!”秋娅凤咬着嘴唇说。
秋雨泽没有回话,秋娅凤的手紧张得几乎要颤抖。
无声之中,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天而降重重地砸到伤口上,泪滴混入绿色的药膏中,这一丝冰凉像沁人心脾的饮料般缓缓渗入体内,秋雨泽的心脏重重地鼓动了一下,轻轻地闭上眼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