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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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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安之南,平西之中,是为凝袖楼也。
凝秀楼由四所阁楼组成,艳倾阁为四阁之首,里面的人多为红倌,也最能讨客人欢喜,其余分别是牵戏阁,漫舞阁,清音阁。
今日是凝袖楼的锦绣大婚,送亲的队伍从街头一直到街尾,浩浩荡荡热热闹闹的,这阵仗不输官家女子。
定安城内,几乎人人都知道锦绣,不是因她才艺高超,锦绣虽自小长在楼里,却不属任何一阁,自然也无需演出接待,众人知晓她,一是因她长了张极为美艳的脸,二是因她任性妄为。
锦绣是凝袖楼楼主带回来的,无人知她身份,楼主平日里对她甚是包容,即便锦绣闯祸,也未曾指责过她。旁人都道,锦绣的性子,有六分是楼主宠出来的。其余四分,凝袖楼的人最为清楚,锦绣初来时便是这般模样,任你是谁,她若不顺眼,一丝客气也不会给。
久而久之,人们便戏称她是定安小霸王。
迎娶锦绣的是永宁堂的肖二公子,永宁堂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医药世家,常人道,若是肖家也治不好,就准备棺材去吧。
听闻肖竹提亲,旁人都道锦绣幸运,她听罢伸手将脸庞的碎发往后带了带,笑得招摇,道:“确实幸运,能这样早的遇到一个我爱的人,还能在最好的年纪嫁给他,我这一生,也算圆满一半。”
众人问她另一半呢,她微昂着头,眼角上扬,道:“我爱的人这一生能无风无浪,不曾饮风霜雨雪,那便是另一半。”
在众人恍然大悟的神色中,锦绣却笑出声,道:“你们以为我会这样说吗?才不会,另一半应当是他真心实意待我,万不能让我受半点委屈,这样我才当得起圆满二字。”她说这话时眉飞色舞,两颊微红,全然挡不住少女的娇羞欣喜。
锦绣此刻由一顶花轿抬着,热热闹闹进了肖家。在火红的盖头下,她只瞧见片片衣摆自眼底晃过。她对面那人,和她一样穿着喜服,执着她的那只手干净好看。
周围欢笑声络绎不绝,她多次听到一个名字,肖竹。
他携着她拜了天地,许了今生,在众人的打闹中送入洞房。
一把秤杆挑起盖头,面前的男子笑得温柔。他弯下腰来,带着淡淡的药草味吻过她的嘴角,他说:“绣娘,你终于是我的。”
锦绣微歪着头,精致的妆容衬得她艳得惊人,她望着肖竹,面无表情道:“你是谁?”
面前那人的笑似乎凝住,眸中皆是惊恐,道:“绣娘,你在开玩笑对吧,你忘记的,怎么可能是我?”他颤抖地伸出手想抚上锦绣的脸,却被轻易避开。
“我不认识你,也不想和你成亲。”锦绣站起身来,理了理血红的嫁衣,道:“今日之事就作罢,和离相关事宜,我会让言尘处理。”
锦绣抬步便要走,手却被肖竹拉住。肖竹没有开口说话,仍陷入情绪里,想来是下意识的动作,他似乎对她有满满当当的情意,但也无可奈何。锦绣没有看他,甩开他的手走出房门,再也没有回头。
凝袖楼主楼红色的灯笼自顶而下挂满整座楼,在一片黑暗之中亮得瞩目。
大堂内有人惊呼一声,众人纷纷转头看向正从门口走进来的姑娘。
锦绣缓步而入,头上的步摇叮当作响,额间粉色花环被那如玉般的肌肤衬得绚丽,繁华的嫁衣使得整个人都艳上三分,台上的琴声断了几秒又接上,跳舞的女子们连一个动作也没错,凝秀楼的人到底是经验老道,什么场面都能稳住。
“锦绣!”玥汝从不远处喊了一声,虽刻意放缓走过来的脚步,却掩不住急切。
楼里的姐妹七嘴八舌的围上来,玥汝看看左右的客人,把锦绣拉到角落,托起她的手,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有人附和道:“对啊,今日可是你大婚,哪有新娘子晚上跑回来的。”
锦绣话语里失去抑扬顿挫,听起来清冷平淡,道:“我不想嫁。”
玥汝惊讶道:“出嫁前你不是很欣喜?怎么突然不想嫁,可是在那边受了什么委屈?”
锦绣直白道:“为何会欣喜?我又不识那人。”
这话让玥汝越加奇怪,锦绣与肖竹相处一年,莫说凝袖楼,整个定安城都是看在眼里的。
她正想继续追问,就听楼上有人唤道:“锦绣。”
喻言尘站在雕栏边只露出半截身形,他没有再说别的,等锦绣看向他后就转身离去。锦绣知道喻言尘会在房中等她,于是对玥汝道:“我先上去。”
玥汝心中纵有万般不解,此刻也只能压下,道:“好,你先去见楼主。”
锦绣提着裙摆走上楼梯,大堂的客人已经无心赏乐,目光纷纷投在锦绣身上,恨不得瞧出个一二三的理由来。
房间内喻言尘已经坐好等她,道:“把门关上。”
锦绣正要走到椅边,闻言回头转身把门关好,她此时脸上不着笑意,清冷的模样和喻言尘很相似。锦绣一整天滴水未进,坐下直接拿起水壶给自己倒水,并不跟喻言尘客气。
喻言尘一直等她喝完水,才道:“暗卫跟我说,你独自从肖家出来,发生什么事?”
“我不想嫁。”锦绣抬头看他,眼里一片平静。
“好。”喻言尘先应下,而后才问道:“能告诉我理由吗?”
“理由……”锦绣拖长尾音,似在思考,道:“大概是我不认识他。”
这是喻言尘万万没想到的理由,他不经想起这几日凝袖楼了解到的消息。传闻江湖上有一款药名为淡印,不知是何人研制,但药能使人忘却至爱,前不久被定安城有一位富人花重金买下。他当时还好奇是谁,如今看来,锦绣很可能是喝下淡印因此忘记肖竹。至于锦绣喝下的缘由,他倒是能猜到。
锦绣自始至终都相信,肖竹是真心实意的爱她,因此才要他答应这门亲事。这话确实没错,只是肖竹的爱里,有太多的猜疑。喻言尘在凝袖楼呆久了,关于爱意那些事,他都看得清楚明白。
肖竹胆敢给锦绣下药,这个后果他就得乖乖担着,他也乐意看肖竹受罪。
喻言尘道:“你就安心待在凝袖楼,事情我会替你处理好。”
“嗯。”锦绣轻应一声。
喻言尘对锦绣知根知底,他这些年见过锦绣发火,见过锦绣赌气,但从未见过锦绣这副淡漠的样子,他意识到不对,问:“你怎么了?”
“兴许是累了吧。”锦绣用手撑着头,道:“总提不起劲。”
锦绣纵然是累了,也绝不会露出这副神情,喻言尘担心肖竹还下有别的药,召来暗卫命他去喊来大夫。
“不必了。”锦绣打断道:“叫苏烟吧,她也懂医术,正巧还能来陪陪我。”
不多时苏烟已经抵达,把脉后喻言尘将苏烟带到房外,道:“锦绣身子如何?”
“没有什么大碍。”苏烟思索道:“但是锦绣性情大变,倒是与我听过的一种药副作用很像。”
喻言尘心下一动,随后听苏烟问道:“喻楼主可听说过淡印?”
喻言尘顺着苏烟的话道:“你的意思是,这是淡印导致的?”
苏烟点头,分析道:“方才锦绣说不认识肖二公子,但他们的关系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加之锦绣现在的样子,所以我怀疑是淡印。但谁会给锦绣下这药呢?她都和肖竹成亲了,难不成是嫉妒锦绣的人?”
喻言尘虽然知道真相,但还是道:“这件事情凝袖楼会去查的,锦绣的情况,苏姑娘可有办法?”
苏烟道:“淡印我倒是了解过,花些时日应当能配出解药,情绪能治,但记忆不一定能恢复。”
这正合喻言尘意,肖竹这样的人,忘便忘了,他有能力给锦绣找更好的归宿。喻言尘道:“那就有劳苏姑娘,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开口,凝袖楼都会为你寻来。若能治好锦绣,算凝袖楼欠苏姑娘一次恩情,往后若有事相求,定会相报。”
喻言尘这人精打细算,特意说明是次数。只要苏烟提一次要求,凝袖楼满足就算两清。往后苏烟若再想请求帮助,凝袖楼也不会看在她医治过锦绣的份上出手相助。
但对苏烟来说,一次就够了。她笑道:“锦绣是我的朋友,我定然不会坐视不管,往后若能得到凝袖楼的帮助,是阿烟的荣幸。”
她需说明是出于义气救锦绣,才不会让喻言尘觉得她有所图谋。但她绝不能说是应做的,否则以喻言尘的精明,以后难免会拿这句话来搪塞她。所以她要将这句话应下来,不给喻言尘钻漏洞的机会。
从喻言尘房中离开,前往清音阁需经过一条连接两楼的直廊,苏烟和锦绣在廊上慢慢走着。
苏烟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道:“我赢了。”
锦绣望着前方,清音阁亥时后不再营业,但一楼仍会有亮光,是因为她住在那,喻言尘担心她夜深回阁看不清,特意让人留有烛光。
锦绣眼里映入亮光,良久才道:“我怎么就输了呢?”
但是还好,她并不难过。
这一切,要从苏烟来到定安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