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农尺》千虹划空

4、惊变 小风还未明

　　小风还未明白是怎么回事，一只大手已经伸了过来，抓在自己胸口，凌空而起。而寂静的村落也在刹那间给惊醒了，村中妇孺老弱悲痛之音此起彼伏，令人心碎。

　　不多时，村中所有人都已被赶到一块稍大的黄土地上，凡是壮年男丁手上脚上都多了一副锁链，此情此景，众村民一起啼哭悲恸，哀声震天。

　　络腮胡将军跃马扬前，扬鞭怒道：“吾等奉皇上之命来征召壮丁，敢有喧哗违抗者，杀！”
　　淫威之下，村民只能屈服。村落霎时安静地犹如荒芜多年的坟场，就连一直吠叫的狗也不知跑哪里去了。

　　一个不明事理的婴儿躲在妈妈怀里，突然大声哭泣出来，为这个再度沉寂的村落平添一份悲凉。

　　小风双眼寻找着人群中的亲人，待看到父亲也在队列中，被沉重铁链压的脸色惨白，不由心中一痛，喊道：“爹！”
　　“吵什么吵，小王八羔子！”士兵大喝一声，“再吵就杀了你！”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小风不顾一切喊道。他的母亲滚了过来，苦苦哀求士兵：“大爷，请你放了我儿子，我求你了，我给你磕头了！行行好，大爷！”
　　说着，母亲真的跪了下去。她明白丈夫是不能要回来了，但是儿子却不能再度失去。
　　“娘！”小风的眼睛里一下溢出了泪水，他转脸怒对士兵，要把这张脸刻骨铭心地记在心中。

　　“这小畜生，脾气倒还很倔！”士兵哈哈大笑，对小风母亲的卑贱感到满意，于是骂了句，“王八羔子，想下来吗？好，给我下去吧！”
　　说着，他把小风在空中来回荡了几下，猛地扔到了前方一堵土墙上，哗啦一下，土块泥砖掉落下来，压在了小风身上。
　　“小风！”母亲发疯似地扑了过去，把小风从砖堆里挖了出来，贴在怀里，泪水哗哗不止。小风一身黄泥，全身骨裂疼痛，嘴角也流出了血。但是想到刚才因为一句话就让母亲向仇人磕头，他硬是不吭一声。

　　络腮胡将军骑着马在药农前晃悠一圈，神色满意地看着自己的猎物。此时另一个白脸将军走上前来，看似非常年轻。只见他从身上掏出一个类似罗盘之物，对照着天上星辰摆弄了几下，最后指着村中大槐树处道：“就是此地。”

　　络腮胡将军吩咐士兵：“给每人一把泥铲，开挖“万血窟”。”
　　士兵们一声喝，交给每一个壮丁一把铲子，逼其开始挖坑。百姓们面面相觑，不明白这些官匪要玩什么花样。但是刀剑淫威之下，只能听令。众人先将那百年老槐树连根挖起，然后在树根处开始挖坑。
　　“要快。”白脸将军道，脸色颇为焦急。
　　“全上！”络腮胡将军扬鞭一指，其他士兵也纷纷拿起铲子挖土。
　　三个时辰后，众人已经在大地上挖出一个周径十丈，深约一丈的大洞。看起来犹如一只被挖掉目瞳的巨大眼睛，触目惊心，十分可怕。

　　隐藏在一棵大树上的独臂道士看了也暗暗吃惊，见识广博如他也不明就里。
　　“停！”络腮胡将军一声令喝，命令所有人起来。然后他招了招手，让士兵把所有村民带到大坑旁边。
　　“耶律将军，一切准备完毕，听候指示。”络腮胡拱手道，那白脸年轻将军点点头，“时辰快到，开始吧！”
　　络腮胡将军点点头，回过头来，双眼发出凶光。

　　“杀！”

　　一个惊心动魄的字从他的口中滚出，只见刀光一片，站在大坑边缘的村民顿时鲜血飞溅，纷纷跌落下来。

　　道士大为吃惊，就算杀人如麻的他也决计不会想到，这些官兵竟然如此歹毒凶恶。
　　村民早已被吓破了胆，已然忘记了逃跑和反抗。一个个头颅砍飞出去，一个个人影倒落下来，而在大坑里挖土的男人们眼看父母妻子儿女遭受杀害，只能痛哭咒骂，却连一步也爬不上来。一时哭声震天，哀痛连连。
　　惨绝人寰之状，就算是十八层炼狱，也不过如此。

　　眼见着一片白光到了自己身边，小风不由将头一缩，躲过一劫。而身后的母亲却被钢刀砍中腰部，血流如注，身体一歪便向大坑倒去，连最后一声都没有留下。
　　“娘！”小风无论如何不能想象，母亲竟然就这样死去，顿时感到天崩地裂，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而身后屠刀毫不停留，再次向小风颈部砍来。正在此时，一道黑光突然从大树处射了过来，将钢刀打落在地。紧接着又一道黑光已至，士兵还未明白怎么回事，人头已经掉落下来，一股热血喷涌而出。

　　“小小村落，竟有高人隐藏于此！”那白脸将军一声冷哼，随手将旁边一名士兵手中长枪举起，猛扔过去。只听轰隆一声，那大树已经炸成两段，从里飞出一个人影落于地上。
　　正是那独臂道士。

　　“抓起来！”络腮胡将军喝道，道士身旁十几名士兵持枪而来，道士阴笑一声，口中催持，右手发功，几道黑光过后，人头纷纷滚落，血雨腥风。

　　“哼哼，无名小辈勿做道爷我手下之鬼，”道士笑道，“本道爷还有要事，不奉陪各位了！”
　　说着，道士腾空一跃，足底竟升起一股黑烟，顿时飞沙走石，迷人眼睛。黑风呼啸着卷到小风身边，将其一手夹住，往西边方向而去，眨眼之间就没了踪影。
　　“妈的，反了，反了，”络腮胡将军大怒，“立刻给我追回来，把那臭道士碎尸万段，醢成肉酱！”
　　“慢！”白脸将军举手阻止，他抬头望天，道，“月食即到，赶快完成正事要紧。”
　　“是，将军！”络腮胡将军招招手，士兵于是将其他村民如畜生般逐一杀死，将尸体抛入大坑。

　　“剩下的男壮丁全部活埋，”白脸将军面无表情，“把士兵尸体也抛进去，弥补人数不足。”

　　惨叫之声再次响起，最后归为寂静。少顷，最后一丝月光也被完全遮住了，大地一片昏暗。似乎连上天也不再忍心观看这样的人间悲剧。

　　接着，在黑暗中猛然亮起一道巨大红光，直冲上天，似乎在天与地之间搭建了一道天梯。那红色光柱不断变幻，血色光芒映射天空的黑云犹如一只只暴戾的怪物，狰狞凶恶，令人不寒而栗。
　　不知过了多久，红光隐去了，再无一丝光亮。
　　如墨般永散不开的黑暗，让人绝望而心悸。

　　往西飞行了约莫百里，前有一面巨石悬崖，高约百丈，中无杂草，奇怪的是，偏偏在这光滑如削的峭壁中央却生有一棵苍老松树，虬枝傲然挺立，欲刺青天。
　　道士停落下来，把昏死过去的小风放在一个树杈上，先查看其右臂伤口，待确认无误，方才取出神农尺，口中说道：“你就安安静静地睡着吧，肉身之死毫无痛苦，魂魄封在神尺内倒与天地同寿。”
　　说着，他欣慰一笑，好似没有害人，反而在干一件什么功德之事。

　　一阵山风吹过，刺骨寒意。

　　他看了看还在熟睡的小风，只见他面容俊秀，剑眉英挺，不失为一个玲珑少年，只是双眼处有几道泪痕。道士发出极轻微之叹息，正欲吸取魂魄，孩子却霍然惊醒。
　　他一下子坐了起来，大口喘气，双手微微颤抖。适才昏睡过去时，他脑中满是凶神恶煞，鲜血白骨，端的是噩梦连连。

　　小风定了定神，看看四周发现自己竟然身处万丈峭壁一棵松树上时，不由大吃一惊，双手也下意识紧抱住了松枝。
　　“嘿嘿，小子，你醒了？”独臂道士说道，露出半口黄牙。
　　“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里？”小风突然想起了什么，直喊道，“娘，娘！”
　　“自身难保了还在想你那娘，”独臂道士哼了一声，“有空多想想自己吧。”

　　“你是谁？”
　　“本道爷大名不必让你知晓，你只要知道一事，道爷我想借你魂魄一用。”
　　“我的魂魄？那有何用？”
　　“嘿嘿，”独臂道士又一声怪笑，阴森可怖，“本道爷要炼制一绝世神兵，非用世间至毒之物不可。而现在，这至毒之物即是你了。”
　　“可笑之极，爹说过，像延胡索之根、天仙子、博落回①之物才有毒，人……人怎会是那至毒之物？”
　　“好小子，知道的还挺多！还记得昨天被蛇咬之事？”见小风点头，独臂道士嘿嘿一笑，“那不是普通之蛇，而是鲜山鸣蛇，传闻也是女娲一脉。因最后一条鸣蛇已经被道爷烧得魂魄俱灭，现在只能拿你来炼制我神兵了。”
　　“这么说，那鸣蛇之毒已经进入我体内了？”
　　“不错。”
　　“如果真是如此，那我应该早被毒死才对。”小风愤然道，“你这个装神弄鬼的臭道士，快将我送回娘亲那边，我要见娘！”
　　“娘你个巴子，你娘早死了！”独臂道士勃然大怒。不过自己也深深怀疑，心道，“老子百年来追杀吸取鸣蛇毒魂，也见识了这天下第一至毒的厉害。所咬之人无一不变青发黑，最后化为脓液，为何你这小子偏偏安然无恙？”

　　山风起的更大了，吹得身上欲冷。

　　独臂道士摇了摇头，很不耐烦，嚷道：“道爷我也不跟你啰嗦了。反正你的魂魄是要定了，莫怪你道爷心狠手辣，要怪就怪自己被毒蛇咬了反而不死！”
　　说着，独臂道士拿起神农玉尺就要插向小风天灵。
　　“等一下，”小风突然道。
　　“怎么，现在才知道害怕了？”道士哂笑，“还以为你小子三头六臂不怕死呢。不过你再怎么求饶都没用。”
　　“不，我不是想求饶。”小风出奇地镇静，似在思索什么，道，“你刚才说用了我的魂魄就可以炼制那绝世神兵？”
　　“不错，就是这神农尺，”独臂道士很好奇，“你问这个干什么？”
　　小风也不答话，道：“炼制成了以后，是不是非常厉害？”
　　“哼哼，何止厉害？”独臂道士洋洋自得，滔滔不绝说道，“这神农尺大有来头，为三皇之一炎帝神农氏所有，乃太古神器。炎帝曾以肉身尝遍万草千石，试其药性和毒性，中毒濒死九十九次，上天感其慈悲特赠一条九节鞭，从今以后只要用此鞭鞭打植物就能知其是否有毒。后炎帝统领九州，得一枚九地玄玉，利用神力将九节鞭与玄玉融合，又以千药千毒浸炼，成为一柄能医百病，又能毒杀人的绝世神兵……奇怪了，道爷我干嘛跟你这小子说这些东西？还是不要多说废话，让我速取你性命罢了。”
　　“如此说来，这神农尺可以杀人了？”小风顿了顿，道，“那……这尺能杀得了朝廷兵士吗？”
　　“兵士？哈哈哈，……”道士一阵狂笑，心中甚为得意，笑毕之后突露凶光，狠狠道，“能够完全掌握神农尺精髓者，千里之外将百万大军化为齑粉也不足挂齿！”

　　东方那头，已经微微发白。
　　天，就快要亮了。

　　“好厉害的尺子！”小风神色大惊，他顿了顿，良久又道，“那么我跟你作个交易，如何？”
　　“交易？就你这小子还跟我谈交易？”独臂道士迷惑中又极不耐烦，道，“交易，只有双方力量均衡的情况下才能谈，懂吗？看来你爹那个药农没教你这些。”
　　“你不是想要我的魂魄吗？”小风一笑，“我只要松开双手，坠落这悬崖摔个粉身碎骨，是不是魂魄也俱散了？”
　　“这……”道士一惊，“你究竟想干什么？”
　　小风咬牙切齿道：“我要你答应一件事，将我魂魄吸入玉尺后，把昨晚杀我爹娘以及其他村民的朝廷士兵，通通杀死，一个不留。”
　　“什么？”道士更是惊讶，但是眼前少年却是一脸沉着，与刚才大为不同。
　　“如果你不答应，我此刻就松开双手，跳落这悬崖！”小风身子往后一退，那松枝立刻抖动起来，他看了看脚下悬空，道，“怎么样？”
　　“臭小子！竟然跟我作交易，好大的胆子！”独臂道士勃然大怒，“就算你跳落下去又有何妨？本道爷依然能将你托举上来。”
　　“不尽然，我看你左肩膀伤口处仍有血迹，想是断臂没多久吧，怕是就在昨天，因此我断然你没十分把握将我托举上来。”
　　“你……”道士更加怒不可遏，“就算你摔落到崖底，人的三魂七魄也不会一时消散，到时本道爷依然可以用神农尺将你魂魄吸取。”
　　“这个更加不可能了！”小风神色毅然，道，“这道峭壁少说也有几百丈，其下又是茫茫森海，没一时半会你也找不到我的魂魄。就算你找到了，恐怕我的魂魄已经飞回我娘亲那边了。”

　　山的那头，一轮红日破壳而出，鲜红的光泽撒落人间，照的这个倔强孩童脸上一片红润。
　　但是独臂道士心中竟有一丝寒意。

　　“看来你对自己很有信心嘛，嘿嘿，不过，你毕竟还只是个黄毛小子——”独臂道突然声音一沉，阴□□，“难道你就不怕我会骗了你，把你魂魄吸入神农尺不替你去杀那些朝廷兵士？”
　　小风摇摇头，闭上了眼睛叹道：“这个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

　　独臂道士浑身颤抖。面前孩子刚才的一番话，或许天真，或许鲁莽，也或许聪慧，但无论如何，都有一种超脱尘世的不凡。
　　他真的不怕死么？

　　道士握着神农尺的右手，也在索索发抖。
　　这孩子是炼制神农尺唯一希望，自己也决计不敢冒险。
　　汗，流了下来。

　　山风更大了，峭壁之下传来一片松涛之音，涛涛不绝。
　　“好，我答应你。我答应替你杀死那些兵士，救回你爹！”道士说道。
　　“杀光所有的士兵，包括那两个将军，一个不剩！”小风狠狠道。
　　“够杀气！要不是为了这神农尺，倒可以做我门下之徒，不过……”道士双目一睁，眼球似要夺眶射出，大声喝道，“小子，拿命来！”

　　①延胡索，白芷等……：此皆中药名，有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