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异狐 ...
-
月色,从未像今天这样黯淡无光。
村落里一片漆黑。药农本就贫苦,谁也不敢在夜里点上哪怕豆大的灯。
偶尔几声狗吠,更添深夜寂静。
一个身影飘然而至,落在村前一棵大槐树上,无声无息。片刻之后,他从树上翻落下来,站在村里唯一一条土道上,扬起了一丝黄尘。
放眼是一些低矮简陋茅屋,零落散在一条蜿蜒小溪两侧,中间还有一小段拙劣石桥,潺潺流水之声颇有江南韵味。他向前走了十几步,突闻到一股药香,从各间茅屋里蔓延开来。他不由深吸一口气,看似极为陶醉其中。
“哼,原来住的是一些药农,与我圣教倒也有些渊源,”那人咬咬牙道,“不过为了君主,只能得罪了。”
一抹黑云从月牙上飘走了,惨白月光照在那人脸面,正是黄昏时玉皇山上那位道人,衣衫褴褛,满身血痕。只是左臂处空荡一片,几片残肉留在了肩膀上,露出凄凄白骨,看上起尤为触目惊心。
但道士一对细小双眼却是凶光大盛。
村落虽小,粗略一看也有四十几户,百来口人,想要一一检查过去,找出之前那被鸣蛇咬过的孩子料是不能。更何况,道士已经身负重伤,心意颇为急切。
无奈之下,只能将这村落所有人灵魂通通收入神农尺,宁杀勿漏。其他屈死之人也只能怨其时运不济了。
心意已决,道士用右手(也只能用右手了)从怀里取出一物,是那玉尺。他当即将其祭在半空,口中念念有词。
白玉尺中间冒出一缕黑烟,直冲向天。随着道士的催持,黑烟越来越多,飞到离地一丈处,渐渐聚集成一个黑色球状物,无数阴魂厉鬼在其间飞舞嚎叫,顿时村落横升起一股暴戾之气。
阴风阵阵,毛骨悚然。随着道士一声令喝,魂怪们飞也似地向村中每一间茅屋扑去。
正在此时,却见一个人影跑了过来,身形瘦小,行动谨慎。道士心中惊骇,为防万一决计小心为妙,于是停止施法,召回众鬼转身腾空而起,落在旁边一棵高达数丈的大树杈上静观其变。
人影近了,却是傍晚山腰处那个小女孩。只见那女孩飞奔上前,很快来到一户人家前,压低声音学着野猫叫了几声:“喵~~喵喵~~”
许久,那户人家里起了人声,传出一个女子的声音:“哪里来的野猫,怪吓人的。”
一男子说:“你歇着吧,我去看看。”
此时,一个男童声音说道:“爹,娘,你们辛苦一天了,都睡着吧,让孩儿去看看。”
男子道:“哎,小风真是越长越懂事了,孩子他娘,就让他去看看吧,反正是野猫不打紧的。”
“咯吱”一声,房门开了,出来一个男童,道士目光何其敏锐,一眼就看出那孩子正是被鸣蛇噬咬却未死的奇童。
刚才学猫叫的女孩见小风出来,上去抓住他的手道:“你快跟我去看看,我刚才起来喝水,在药房里发现了一只奇怪的东西,在偷东西吃。”
“轻一点,轻一点,我爹娘都睡下了。”小风“嘘”了一声,看看天色道:“都这么晚了,那东西一定饿坏了才去你家偷吃。虹梅,我明天再去看,行么?”
“不要。”女孩撅撅嘴,压低声音说,“我不是计较它偷吃我家药材,只是它看起来身上有伤。除了你再没其他人肯帮我医治小动物了。”
见小风犹豫,虹梅说:“傍晚害你被蛇咬了,我向你道歉,但是我保证那只东西绝对无毒。小风,帮帮我吧,它只小猫好可爱啊,我不忍心……”
女孩可怜巴巴地样子,让小风顿时软了下来,于是道:“那……那……我们快点过去,不要让爹娘久等了。”
“嗯,就知道你会帮我。”虹梅拉着小风手向前猛冲,踢出一线黄尘,“所以我从来不找二娃,牛胖子他们,嘻嘻……”
道士心中暗笑,原本需要将整个村庄的人魂魄尽数吸取,现在那孩子竟然自己跑了出来,顶多只要杀死两人而已。对自己来说,不为是减少罪孽的契机。
他从怀中掏出神农尺,仔细查看这把不知看了多少遍的上古神器。
玉尺冰凉如水,就算在如此的黑暗中,它依然发出着淡淡的温润白光。
这是一把正邪并存的尺子,既能用神农仙术医治百病,妙手回春;又能施放凶恶毒物,啖精吸血。
慈悲与暴戾,竟然可以融合在同一个容器内,这本身就是一种悖论。
救人还是杀人,只在握尺之人心中一念。
但是君主告诉自己,这尺上画有刻度,当握尺之人的慈悲减弱到一个程度,那么自身也会被尺中剧毒反噬,魂魄俱灭。所以在杀人之际,也要有所顾忌,甚至在适当时机,还需要救人。
从得到这把尺开始,一百年来,他害的性命够多了,现在能少杀一个就是一个。
道士嘿嘿一笑,向着小风奔跑方向飞身而去。
小风两人跑到虹梅家后院药库,女孩压低声音道:“那只小猫就在里面,你等着,我去点一盏灯。”
不多时,黑暗中出现了一粒黄光,弱小的只要轻轻一呼就能将其扑灭。虹梅让小风掌灯,自己则轻轻将库门推开,立时,一股浓重药味扑面而来。
“看见没有,看见没有?”虹梅不停询问,小风把小灯左右移动去寻找女孩口中小猫。
“看,就在那!”虹梅突然说道,顺着手指方向,果然有一只似刚出生的小猫盘缩在药材堆里,索索发抖,嘴上则艰难着啃咬一根山药。看到两个人影过来,小猫顿时松开山药,想起来奔跑,但是只是摇晃了几步,便摔倒在地。
“好可怜的猫猫~~”虹梅喊道,小风心中也是一痛。他虽为男子,但生性善良,从小看到小鸡,小鸭,小兔受伤都要替他们包扎照顾,为此还经常被其他同伴嘲笑,但是却跟有同样喜好的红梅成了绝好朋友。
小风上前,那小猫已经完全缩成一堆,害怕地呜呜直叫,似在哭泣,倒跟普通小猫叫声又有不同。小风于是伸出双手,将其捧了起来。那怪猫着急,漆黑双眼精光一闪,冷不防一口咬下,小风中指立时被咬出几滴鲜血来。
“啊?”虹梅低声惊叫,但是小风却不以为然,任凭怪猫啃咬住自己手指不放,另一只手却轻轻抚摸起怪猫背脊来。
那怪猫倒也通灵,见小风并无恶意,便松开了小嘴,双眼怒意也消散开去,还伸出粉嫩小舌细添小风伤口。小风更加喜欢,一边抚摸,一边仔细查看。发现小东西嘴唇向前突出,双耳细长,特别是身后一条金黄色尾巴粗大蓬松,晃动如一团金花,甚是可爱。怪猫身子柔弱,约长半尺,除尾巴外,全身洁白如雪,中无杂毛,隐隐有光。
相对来说,这小东西倒更像是一只小狐狸。只是身上并没有那种狐臊味,却有一股淡淡药香,闻之心旷神怡。
小狐右后腿处有一血迹,皮毛掉了一大块,似为某种捕兽器所伤,这正是行动不便之源。
“小风,你看它不怕了呢。”虹梅很是开心,掏出一张白色纱布递给小风,上有一块黄黑色药膏。小风将小狐放在地上,替其包扎。果然聪慧,那小狐竟然一动不动,还不时摆动金黄大尾巴,似在感谢。
完毕,虹梅递上一块窝窝头,小狐只是嗅嗅并不吃食。小风心中一动,捡了几块药材过来,小狐叼住一块山药就咬了起来,不多时边将一根一斤多重的山药吃下了肚。
“哈哈,好有趣的小狐啊”虹梅笑道,“可神奇了,怎么它就吃药呢?”
小风把小狐放到手心,那东西安静地一趟,将尾巴一盖,竟然呼呼睡了起来。
“虹梅,时间太久了,我要早点回去。这些天我会帮你照顾它的。”小风补充道,“等它的伤养好后,我再送还给你。”
“好的,小风哥,那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它啊。”虹梅眼珠一转,又道,“对了,这件事可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二娃,牛胖子他们知道了,保不准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放心吧,这么可爱的小狐我也决计不让别人来害它。”小风向虹梅告别后,便径直回家。
夜更深了,更多黑云飘了过来,使得原本惨淡的月光愈加细微。
风也起来了,吹在人身上隐隐刺痛。
小风把熟睡的小狐放在怀里,免得受凉。此时,一个独臂人影从身后飘然而至,落到地上,波澜不惊,在他面前仅一米的小风竟然毫无察觉。
“哼哼,真是天助我也!”独臂道士心中笑道,伸出枯槁尖利右手向小风脖子一把抓来。
突然,远方黑暗处忽然亮起一点黄光,细微如豆,片刻之后,更多更盛黄光出现,竟然在黑暗中排成了一道蜿蜒蛇形。道士何其敏锐,相隔几里也当即听出夹杂在黄光之中有人群喧闹之音,有刀剑甲胄互撞之音,甚至还有两匹奔马之音。总人数不下一百个。眼见着黄光正迅速朝这边而来,道士心中愤愤咒骂一声,只得再度退回。
不多时,黄光已到跟前,竟然是一大队的朝廷兵士,各举火把,将此地照的亮如白昼。为首是两位甲胄雪亮的将军,左边一满脸络腮胡的将军用力一扯缰绳,止住奔马。那马儿被大力一拉吃痛,登时站跃起来,发出一声凄厉嘶叫,犹如利刃划破了村落的寂静。
“铮”地一声,络腮胡将军抽出佩刀,向前骄横一指,喝道:“众将士听令,皇上下旨挖掘“江南运河”①,急征壮丁。凡男子15岁以上65岁以下者皆是。尔等速入此村,将符合条件者通通拿来。敢抗旨不尊者,格杀勿论!”
“是!”众兵士一起暴喝,如狼似虎地涌入各茅屋抓人。
①江南运河:京杭大运河共分八段,其中镇江到杭州段名为江南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