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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尘旧梦尽荒唐 重生之我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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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渺是一贯喜欢喝茶的,在这九重天上,若是真要论一论茶道,她大抵还真能说上那么一二分。
但此时她却觉得,自己精心收藏的云梦仙茶生生的被面前的两人给糟蹋了。
清涟手里端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一口气喝了半杯,那架势不像是品茶,倒像是灌水。喝完了还咂了咂嘴,估摸着也没尝出什么滋味来。
然后她的眼神就开始四处乱飘,一会儿瞧瞧琼林仙官为表庆贺送来的紫琼雕花桌,一会儿又看看窗外的红绸,反正就是不往对面看。
而坐在她对座的少年任由茶水摆在桌子上,碰都没碰一下,只是目光灼灼地望着清涟。那目光坦荡得近乎放肆,却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隐忍,像是要把她看穿似的。
“咳咳。”碧渺忍不住咳了两声,“时辰倒是还长,二位便要干坐着?”
碧渺虽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九重天人,但大体的礼数还是要有。华斐接亲,须得领着神族的接亲队伍从他月尧山的妙仪神殿慢慢过来,一路上要经过三十六座仙山,七十二道天河,少说也得两个时辰。碧渺也不急着这一时半刻,左右她这瑶池今日是喜堂,闹一闹也无妨。
此番若是能将清涟的恩怨料理妥当,也不失为一桩美事。碧渺心里盘算着,这两人一个躲一个追,躲的躲了三个月,追的也追了三个月,再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今日借着她的婚宴把他们凑到一处,若能说开便说开,若不能,那也是他们的造化,总好过这样不上不下的吊着。
“上神说的是。”清涟干巴巴的笑,“此番我的礼也送完了,就不惊扰上神同这位仙君了,清涟先行告退。”说罢,便脚底生油的溜走。
碧渺看着清涟几乎是用逃的姿态消失在门口,不由得挑了挑眉,转头看向还端坐原处的少年:“你也不上前拦一拦?”
少年起身,冲碧渺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姿态端方,挑不出半分错处:“晚辈先行告退。”
碧渺心安理得收下这一礼,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叶,语气不咸不淡:“涟丫头的情/事,我不会掺和。但总归,她是我这瑶池里头的人。”
碧渺这话略含深意。瑶池里头的人——那便是受了碧渺庇护的。谁想动她,须得先过了碧渺这一关。这话既是表态,也是敲打。
碧渺是在告诉他:清涟的事她不管,但若有人欺负到头上来,她这个做上神的也不会坐视不理。
少年点了点头,恭恭敬敬的退了下去。
碧渺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光影里,红绸在他身后轻轻飘动,倒映在瑶池的水面上,红白相间,煞是好看。
她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想不到这涟丫头的情路,瞧起来竟比我的还坎坷些。”说罢,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杯清涟只喝了一半的茶,茶汤已经凉了,碧渺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心疼她那点云梦仙茶。
……
清涟出了瑶池不知该去往何地,脚步虚浮,心乱如麻。瑶池外头的仙径两旁种满了各色仙花,此时正值花期,开得热热闹闹的,红的紫的粉的黄的,一团团一簇簇,香气扑鼻。
可清涟满脑子都是方才撞上人时的画面,哪里还有心思赏花。
她在这九重天上熟人不多,能说上话的更是寥寥无几。思来想去,倒是习惯性地去了司命的夜雨轩。
夜雨轩坐落在九重天的东南角,是个极清净的所在。门前种了两排翠竹,风一吹便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私语。
清涟常来这里蹭茶喝,同司命也算是忘年之交。
“司命。”清涟推门而入,这一叫却实实在在地吓了司命一跳。
司命星君正伏案写着什么,听见这声音手一抖,笔尖在簿子上划出长长一道墨痕,把刚写好的一行字全毁了。
他抬起头,看见是清涟,脸上的表情瞬间精彩纷呈——惊讶、慌张、甚至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原因无他,就凭他前些日子干的那件糟心的事儿。除却五千年前替某位神君改命格结果改得人家三世孤寡的那一桩,倒也很少有事儿会让他心中愧疚一二的。而清涟这件事,排进他职业生涯前三的“悔不当初”,绝对是绰绰有余。
每每想起来,他都恨不得回到那天扇自己两个嘴巴子。
“今日是瑶池上神的婚宴,你怎么有空来我这儿?”司命放下笔,殷勤地给她沏了一杯茶,那态度好得反常,连茶叶都比平时多放了一倍。
清涟倒颇为忧伤地托着脑袋,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孽缘啊孽缘。”
司命心里咯噔了一下,端茶的手微微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他小心翼翼地问:“今日,之墨也会上九重天吧?”
清涟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又冲他抱怨,:“若不是你办的那件糊涂事儿,事情就不会发展到如此地步……”
她端着茶杯,正要侧头继续抱怨:“说起来也都……”怨你。
话还没说完,清涟就看到了自己周旁空位置多了一个人。
那人不知何时坐下的,悄无声息,像一缕风,又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连个涟漪都没惊起来。他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她旁边,一袭白衣,眉目清隽,赫然就是方才在瑶池撞见的那位。
清涟的茶杯悬在半空,话也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僵成了一尊石像。
司命!
清涟狠狠地在心头咒骂千百遍。这个老狐狸,分明是察觉到之墨来了才跑得那么快,留她一个人在这里收拾烂摊子。
什么忘年之交,什么患难与共,全是假的!
而此时,随手招了朵云朵遁跑的司命觉得脖颈一凉,忍不住跑得更快了一些。
夜雨轩里,之墨在清涟旁边坐定,拿起司命的茶壶,半分不见外地给自己倒了一杯。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修长的手指捏着壶柄的姿势好看得过分,连倒茶的水线都均匀得像是丈量过的。茶汤落入杯中,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清涟忍不住坐远一些。她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又挪了挪,直到感觉自己和他之间隔了至少三个人的距离,才稍稍安心了些。
之墨这时候倒有闲心品茶了,司命屋里头的茶水自然是比不过碧渺上神殿里头的云梦仙茶,但之墨也不大在意,就这么慢慢的抿,眉目舒展,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清涟想故计重施地溜走,但身子刚往旁边挪了半寸,手腕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那力道不重,却像一道无形的锁链,让她动弹不得。他的手指修长而微凉,搭在她腕间的脉搏上,大约能感觉到她突突的心跳。
“你躲得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不如,聊聊?”之墨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可那平静底下藏着什么,谁也看不出来。
清涟心里又何尝不知这个浅显的道理,只是能躲一时便是一时罢了。
她躲了三个月,躲过瑶池的赏花宴,躲过九重天的论道会,躲过每一次可能与他相遇的场合。她以为自己躲得很好,以为时间久了,有些事就会慢慢淡去。
不过看今日之墨的样子,清涟也知道这回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了,只好转过头长叹一口气,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样:“仙君想聊什么?”
之墨见清涟不再一味想逃,唇角微微弯了弯,稍纵即逝:“不急,茶有些凉了,咱们慢慢聊。”
说罢,他凭空变出了一个泥火炉,小巧精致,炉身上还刻着些古朴的纹路,像是上古时期的旧物。
他将有些凉的茶壶放上去暖,热气顺着壶嘴一袅袅绕出来,氤氲在白瓷杯沿上,模糊了两人之间的界限。
那热气袅袅地升腾,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薄薄的白纱,倒是颇有些忆往昔岁月的味道。
清涟看着那缕热气慢慢升起,恍惚间觉得时间好像倒流了。
倒流回那个她还在凡间、还不知道自己是清涟的时候。
……
屋外落着一层极厚的雪,白惨惨一片,压在琉璃瓦上,覆在白玉栏杆上,连天际都冻成了一色的灰白,哀哀戚戚的颜色自然也谈不上什么好看。
祥庆阁屋内燃着静心的佛香,似三月暖阳,袅袅地缠在雕花的梁柱间,熏得人昏昏欲睡。那香气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地弥漫在每一个角落,连窗棂上的雕花都仿佛被熏得柔和了几分。
满宫的嫔妃乌泱泱的全挤在这阁内,珠翠环绕,环佩叮当,乍一看倒真像百花齐放。只是这满室春色并非是为了姐妹情深要嘘寒问暖,全然是为了那穿着明黄色龙袍坐在上座的九五至尊罢了。
坐在上座的也并非只有君上一人——那皇上捧在怀里的小不点乃是已逝庆太妃的独女,安乐郡主。
这小郡主约莫三四岁的年纪,生得粉雕玉琢,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葡萄,骨碌碌地转着,好奇地打量着满屋子的人。
这安乐郡主打小儿就很受皇帝与太后的偏袒,尚在襁褓时就得了这祥庆阁,奇珍异宝更是流水一样的涌进来。
满宫之内,这份荣宠真真是独一无二。
好几位生了龙嗣的娘娘几度艳羡不已,为此还噼里啪啦砸了不少瓷器,连带着宫人们收拾碎片的功夫都比别处勤快些。
众嫔妃也是纳闷,虽说上座这位君上的父皇也就是先皇风流一世,平日里最爱做的事就是召集各路嫔妃谈论风雅之事,就算咱这位君上子承父派,也想学学先帝遗风,但也没必要晾着众嫔妃几个时辰一言不发吧。
要知道,这日落时分正是满宫嫔妃最为困倦之时。窗外暮色四合,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的,更催人欲睡。碍于君上在场一个个又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来,端端正正地坐着,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的笑纹都不敢松一松。困了就喝喝茶提提神,实在忍不住的,佯装擦拭嘴角边茶水的浮沫,偷偷地隐藏在巾帕后面打一个悄无声息的哈欠,再若无其事地继续品茶。
只是如此一番,委实是难为了这些如花美眷忍的辛苦。
终于,刚入宫三月的新贵人元阳续到第四杯茶时,君上开口了:“春贵人。”
君上眉头微蹙,目光悠远,仿佛在看什么旁人看不到的东西。
元阳忐忑不安的站了起来,她腰侧的贵人牌子随着她的行礼一晃一晃。
“陛下。”元阳这一礼行的恭恭敬敬,毫无差错。她入宫虽短,但规矩学得极好,连太后都夸过她是个懂礼数的。
此刻她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君上为何单点她的名。
是她的茶喝多了?
还是坐姿不端正?
君上沉默了半响,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响,能听见窗外雪落的声音。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君上金口玉言。
最后,君上问道:“你手中的茶滋味如何?”
元阳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茶盏,茶汤已经凉了,浮叶沉在杯底,看起来寡淡无味。
她又抬头看了看君上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斟酌着答道:“祥庆阁的茶水甚妙。”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祥庆阁是安乐郡主的居所,茶自然是好的,夸茶水好便是夸郡主好,夸郡主好便是夸君上安排得好。
元阳自觉这番话毫无毛病,甚至还在心里暗暗夸了自己一句聪明。
可陛下又不说话了。
殿内的气氛再次沉默。几位资历深的妃子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
君上今日着实反常,莫不是朝堂上出了什么事?还是哪个不长眼的臣子又惹他不快了?
“陛下?”元阳有些疑惑,声音里带了一丝不安。
“好便好,来人,给我,不对,给朕来一杯。”君上大袖一挥,袖风把桌上的茶盏都带得晃了晃。
踌躇满志等着君上回话的元阳险些脚底一滑。满室嫔妃更是目瞪口呆的瞧着喜怒不形于色的君上一口气喝了五杯茶。
那架势不像是品茶,倒像是灌酒。
茶水流得太急,从嘴角溢出来一些,沿着下颌滴落在明黄色的龙袍上,洇出深色的印记,好不狼狈。君上也浑然不觉,只是重重地将第五个空茶盏拍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茶壶都跳了一跳。
“陛……陛下。”元阳咽下一口口水,胆战心惊地问,声音细若蚊蝇,“您这是怎么了?”
这一头的君上露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咬牙切齿嘴角抽搐着,眼睛里的神色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咬牙切齿:“我也想知道,我这是怎么了。”
无人注意到,坐在君上怀里的小奶娃捏了捏自己的脸,同仇敌忾地点点头。
……
这件事追根溯源起来,大约要追溯到六千年前。
瑶池汲天地之灵气、采日月之精华孕育了一株并蒂莲。而这一株莲因为沾了瑶池神女碧渺的仙气,幻化出灵识,从此便有了自己的意识。
又因其寄生在福泽洞天之地,灵气充沛得近乎奢侈,修炼起来事半功倍。别的花妖草精修炼千年才能化形,她只用了三千年便能开口说话,又过了一千年便有了人形。
如此突飞猛进,仅仅六千岁,就晋为了仙品。
然九重天上规矩森严,此类偷机取巧的灵物,依照律法是不给予仙位的。
天规天条写得清清楚楚,成仙需得经历天劫,或是积攒功德。哪有靠“沾仙气”就混个仙位的道理。若是人人都如此,九重天岂不是要乱套了?
幸亏清涟同碧渺神女关系匪浅。神女为了清涟,特地去央了一央九重天上的万事通司命星君。
司命星君掌管人间笔墨事,见过许多大世面。他捋着胡须,沉吟半晌,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办此事的关键,就在于——”
司命拉长调子,目光悠远地望着天际,仿佛在参悟什么天地至理。
清涟早就听说司命星君说话喜欢故弄玄虚,以显得自己同别的仙君不同,更见多识广一些。求人办事,自然要放低姿态。
因此清涟给足了司命面子,俯身倾耳以请,姿态拿捏的十分恰当。
司命见清涟如此,也就不总卖关子,而是爽快给出了办法:“在于下凡历劫。”
“昔日连宋神君在凡间的时候瞧上了一位小公主,也是仗着那位小公主仙缘颇厚,便拐上天赐了个仙位。现如今,也是一方很有威名的仙子了。”司命举了个例子。
清涟一听便知道这位仙子就是连宋神君苦追不得的成玉元君,也乐得听下这个八卦,还同司命津津乐道了一番。
两人就“连宋神君到底追了成玉元君多少年”这个话题展开了热烈讨论,又就“成玉元君到底有没有动心”这个议题各抒己见。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神仙的耐心果然不是凡人能比的,神仙的心思也不是凡人能猜的。
司命难得遇见与自己如此臭味相投之人,当下便信誓旦旦地表示,定会为清涟安排一个大富大贵,桃花无数的贵人身份。
他拍着胸脯保证,那架势恨不得当场就把这事办了,胡子都翘起来了:“你放心,我司命办事,向来稳妥。你在凡间这一遭,定要你风风光光的!”
而今?
我去你爹爹的大富大贵,我去你爷爷的桃花无数,这人是个带把的。
这是偏爱吗?
不,这是打击报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