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墨》沈小鄢

1、人生何处不相逢 碧渺上神同

　　碧渺上神同重明祖华斐喜结连理时，清涟去凑了个热闹。
　　这些年来青丘的帝姬们接连虏获九重天上两位了不得的神仙，嫁的一个赛一个好，也是颇令这九重天上的众位仙娥神女们捶胸顿足。
　　好不容易盼来属于九重天上的一桩姻缘，众人自是喜不自胜，恨不得能大张旗鼓地大办一场。
　　可惜二位新人的性子是一个赛一个低调，碧渺嫌吵闹，华斐嫌繁琐，两相合计之下，竟只打算在瑶池摆上几桌清茶，请些至交好友便罢。这才让诸位的心思歇上了一歇。
　　即便如此，素来冷清的瑶池还是迎来了一波又一波的贺礼。
　　仙官们捧着礼单进进出出，门口的案几上堆得满满当当，从南海的珊瑚树到昆仑的灵芝草，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按照成玉元君的说法，就是气势上绝对不能输。她自个儿倒是送了一对活蹦乱跳的锦鲤，说是寓意“年年有余”。
　　那两条锦鲤通体金红，在琉璃缸里扑腾得欢实，水花溅了一桌子。
　　清涟瞧着那两条鱼在琉璃缸里扑腾，又看了看满桌的奇珍异宝，觉得成玉大约是记错了场合。
　　人家送珊瑚送灵芝，她送两条鱼——虽说寓意是好，可这婚宴上摆两缸鱼，怎么看怎么像是来逛集市的。
　　碧渺上神不算是真正的天族人，出嫁的规矩也没那么多。若是正经的天族公主出嫁，光是迎亲的仪仗就得排上三十里，更别提那些跪拜、敬茶、辞庙的繁文缛节，一套走下来，新娘子不累瘫也得饿晕。
　　清涟本想着少了那么多繁文缛节应是好事，可如今瞧着脸笑僵的碧渺，又深觉得多些礼法还是有用的。
　　起码有人给新娘子迎礼不是？眼下这情形，碧渺堂堂一个上神，竟要亲自站在殿门口迎客，笑得腮帮子都酸了，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上神的人缘真是一泄千里啊。”清涟顺手从果盘里掏了一个蟠桃甜嘴，咬得汁水四溢，活像个来看戏的。
　　碧渺腾不出嘴来纠正这个用错的成语，又迎了一波宾客后囫囵灌了一大壶水，倒叫清涟这个半时辰也舍不得离开水的花仙很是惊异。
　　碧渺素日里喝水都是小啜一口，端着茶盏的姿态优雅得像幅画，如今这般牛饮，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也顾不上擦，看来是真的渴了。
　　清涟啧啧两声，心想着成亲果然不是人干的事，连神仙都遭不住。
　　“如今你也算是一方有颜面的小仙了，来我这婚宴也不随个礼？”碧渺放下水壶，目光幽幽地看向清涟，语气里带着三分调侃七分认真。
　　清涟真是忘了碧渺下凡一趟已很有长进，早不是那个可任自己个儿调戏的上仙了。如今的碧渺，眉眼间多了几分凌厉，说话间不怒自威，倒真有上神的派头了。
　　偏偏，清涟还真没带。
　　她今日来得急，满脑子只想着赶紧到瑶池凑个热闹，把随礼这事忘得一干二净。现下被碧渺当面问起，脸上顿时挂不住了。
　　她心里头暗暗叫苦：早知道就该在来的路上随手摘几朵花，好歹也算个心意，总好过现在两手空空。
　　清涟尴尬地笑了一笑，眼珠子转了转，灵机一动，将方才啃完的桃核用身上的锦帕仔仔细细地包住，双手捧着递与碧渺，一本正经道：“愿上神的爱情之路如同这桃一般，甜甜蜜蜜。”
　　这话说得倒是冠冕堂皇，若不是那锦帕里包的是个啃得干干净净的桃核，倒真像那么回事。清涟自己都觉得这礼送得荒唐，可眼下也实在拿不出别的来了，只能硬着头皮撑住脸上的笑。
　　碧渺低头看了看那个鼓鼓囊囊的锦帕包，又抬头看了看清涟那张故作诚恳的脸，唇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她素手一挥，锦帕就落到了桌子上去，连带着那枚桃核骨碌碌滚了两圈，在满桌的珍宝中间显得格外寒酸，清涟看着都觉得自己过分了。
　　“今日我大婚。”碧渺说得不紧不慢，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目光淡淡地扫过满殿贺礼。
　　清涟有些疑惑，这不是废话吗？谁不知道今日是她大婚，满瑶池都挂着红绸子呢。
　　“我与华斐虽不愿大办，但凭我们的位分，小辈们还是该来参拜的。”碧渺放下茶盏，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那声音不轻不重，却像敲在清涟心头上。
　　清涟眨了眨眼，一时没转过弯来。
　　参拜就参拜呗，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又不是什么小辈，她是碧渺的朋友，论起来该和碧渺是一辈呢，按理说她也是该被参拜的那个——
　　等等。
　　清涟的脸色突然变了。
　　她终于反应过来碧渺的弦外之音——
　　碧渺说的不是她。
　　碧渺说的是那个人——那个她避了许久的、一提起名字就让她头疼的、今日十有八九会出现在这瑶池婚宴上的人。
　　按照辈分来算，那人确实是碧渺的小辈。那人的师父与碧渺平辈论交，他自然矮了一辈。今日这样的场合，他于情于理都该来参拜。
　　清涟反应过来后猛地往门口跑。一个不留神，裙摆绊住了脚，整个人往前栽去，崴着了脚不说，还正巧撞上了一个从门外进来的人。
　　清涟在凡间待过好一阵子，深以为撞人也是一门技术。撞得好呢，就是才子佳人一段佳话，若是不好，说不准便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她在凡间时曾见过一位说书先生，将“撞”之一字讲得天花乱坠，什么“无意相逢，缘分天定”，什么“回眸一笑，百媚丛生”，听得清涟连连点头。

　　而今——

　　清涟抬头一看，觉着自己的这一撞真是极有水平的，好死不死地撞上了自己避了许久的人。
　　那一瞬间，她恨不得时光倒流，恨不得自己从来没有来过这瑶池，恨不得方才绊住她的那个门槛从来不曾存在过。
　　她甚至认真地考虑了一下装晕的可能性——反正她现在是崴了脚的状态，顺势晕过去也不算太离谱吧？
　　可惜她还没来得及闭眼，就对上了一双她再熟悉不过的眼睛。
　　那人一袭白衣，长身玉立，眉目如画，正低头看着她，眼底神色不明。他的手腕还扶在她的肩上，大约是怕她摔倒，可那力道却恰到好处地让她挣脱不开。

　　清涟忍不住仰天长叹。

　　真是一段孽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