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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春归(1) “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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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公主您醒醒。”
有人在叫她,她费力的睁开眼,是午后极漫长的一觉,像经历了一生那么长的蹉跎,仿佛做了许多悲苦的梦,筋疲力尽。
有一滴清泪落下。
“您怎么哭了?您刚刚梦中就极不安稳的样子。”入画慌了神。
姜晏木然摸了摸脸,有泪湿润了脸颊,她无端发问:“外面的春光如何了?”
“今年天气暖的早,外面的早樱都已经开了呢。”
梦里的事情,她已经全然忘却了,心中是空荡荡的酸楚,只记得最后一句——
“待书,入画,快陪我去见父皇,我要今年就入太学!”
二人初见,是姜晏去太学的那一日。那是一个天气极好的春日。
她从前从未遇到的人,全都粉墨登场,如同黯淡的水墨画,一一染上了生动的人间颜色。
楚国传统,皇子公主以及尊贵的世家子弟都是可以一同拜学太学的,姜晏开蒙的早,又贵为嫡公主,在她的强烈要求下,提早一年进了太学。
刚踏入班上,太傅让她自我介绍后找一个位子,她张望了半天,“赵太傅,我便坐在那吧。”
下面众人静了一下,自然都是想坐在这位小公主身边,若是能和她打好关系,对家族都有裨益。没想到她却选了班上最阴沉不讨喜的张家庶子身边的位子。她不管下面什么反应,得到 太傅的允许之后便径直走了过去。只看到他头都不抬,兀自看着自己的书。
待在他旁边位子坐下,踌躇了一下,掏出自己的书,有点忐忑的小声说:“你好,孤……我忘了带笔,可否能借我一只?”姜晏向来是个有礼貌的小姑娘,同在学堂学习大家便是同窗了,她无意自矜身份自称为“孤”。
他抬起头,冷漠地看了她一眼,不答话,递去了一只毛笔。
少年昳丽深黑的眼睛像养在水里的雨花石,有着澹澹水色。
只是太清冷了些,她莫名的这样想着。
“多谢,等中午待书送来便还给你。”察觉到少年不悦的微微拧起眉头,姜晏赶忙收回了目光。
一上午课下来,他本以为这个身份金贵的公主是来随便应卯混混日子罢了,连笔都忘记带了,不曾想她在借了笔之后便认认真真听了一上午的课,几次余光不经意间扫到她,她都是坐直了身体全神贯注的听着太傅的课,抿着嘴,手里紧紧握着他的笔,一撇一捺匆匆的写着,迟来了半学年也并不吃力的样子。
如此这样,一上午的学习很快就结束了,随着太傅冷静的宣布下课,慢慢踱出学堂,大家一下子热闹起来,叽叽喳喳的准备去用午饭了。她将笔递回给了一旁神色淡漠的少年,“谢谢你。”他看见她肤色雪白的手一伸,将笔放回了他的桌上,他漫不经心地微微颔首,表示他知道了。
“晏妹,一起去用午膳呀。”四皇女姜越跑了过来,亲昵的招呼她。
看见她赶忙把手收了回去,他冷冷的转头看窗外去了。
“四姐姐你先去吧,我还要等入画给我送东西,她不晓得我的位子在哪呢。”
“好吧,那我先去了,秀哥还在等我呢。”姜越点点头,笑眯眯的走了。皇子皇女向来是一起玩的多一些的。
四下里呼朋引伴的大多走了,只剩下了二人。
姜晏看并没有人来招呼身边的少年一同用膳,他也没有要走的意思,有些好奇,学堂里同窗大都比她提前了半年来,除了四姐姐和程哥,她一个都不认识,姜稷在高她一年的班里。鼓了点勇气,出声问:“你不去用膳么?”
他本来一直看着窗外树枝上的叶子,默默数着,听到她问话,收回了目光,也不看她,出声回了她的话:“晚些再去。”过分言简意赅了,一副不想与她废话的态度。
第一次听他出声,不曾想是这样的声音——像春日松柏枝头尚未化尽的雪。
她眨眨眼睛,“那你等等我一起去好么,我第一天来,不晓得去公厨的路。”
他终于不耐烦的抬起眼睛,厌烦地盯住她,带着漠然的审视,下意识要拒绝,可是拒绝的话没能说出口。
因为他发现她的脸慢慢地红了。是能被轻易揉皱的玫瑰花瓣上的红。
虽红着脸,却仍然强迫自己镇静地看向他,她秋水一样温热的眼睛,澄净的一眼就能望到底。琥珀色的眼睛,把他一个人望住。
他有种非常荒谬的错觉,只是因为自己在看着她?
不,他这样的人,不可能。
拒绝鬼使神差的在出口前转了弯,“随你。”
她柔和地笑了,“很快就好。”低下头不再看他,兴致勃勃的翻看起了书。
但他看不见的是,姜晏托着书脊的手在反反复复的摩挲着,像一种微微的瘙痒。
没一会,门口就来了一个容貌清丽的侍女往教室内探头,一下子便看见了坐在教室后排的公主,轻快的走进来,到了桌边,向着公主行了一礼,“公主您的笔筒送来啦,皇后娘娘说今后再贪睡起迟落东西就不许奴婢和待书再给您送了。”又笑嘻嘻的补充道:“不过没事,真要忘了下次奴婢让小丫头们偷偷给您送。”
“……那可真是多谢你了。”
入画把皇后娘娘的几句叮嘱说完后行了一礼便要告退了,看到一旁的少年,也行了一个礼,欢天喜地的走了。
这公主倒是和谁的关系都好,他心里暗暗讥讽着。
看入画走了,她有些不好意思的转过头:“我们也去用膳吧。”
他站起身,也不看她,径直往外走去,她赶忙拎着裙子跟上去。一路上,他在微微前一些的地方沉默的走着,目不斜视,只是步子迈的并不快,她跟在后面。
到了公厨,看见几乎并肩而来的两人,有点喧闹的公厨一下子静了一下,没想到这庶子居然和皙华公主一起来用午饭,这才第一天,就这样讨好了么,几道不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对这些目光熟视无睹,径自走入找了个位子坐下,结果看到她还跟着自己,就在他一旁坐下了,他有些面色不善,也懒得搭理她。待侍从端上饭菜,径自的用起餐来。
姜越感觉气氛有些不好,赶忙起身走向姜晏。
“我们都等着你呢,给你留了位子,你来的倒是快,跟我一起罢。”
姜晏抬起头,还没来及说什么,便被姜越拉走了,她也没理由非要跟着他一起。他们的位子在公厨另一头,姜秀姜稷姜程都在慢悠悠的用膳等着她,她坐下:“让你们久等了。”
姜稷抬头笑着问:“下次还这么丢三落四么,第一日便忘带了东西。”
“可不敢了,母后让入画对我好一顿唠叨。”
姜秀温声说:“六妹妹第一日上学,难免手忙脚乱些,我记得三弟第一日上学还走错了教室呢。”
姜越笑着点了点姜晏的额头:“你这妮子就是不让人放心,别的也罢了,程哥儿身旁的位子不是空着的吗,怎么特地挑那么一个位子?”
姜程别过头。为着这个,他生了好一会闷气了。
姜晏无视了姜程的不悦,奇道:“姐姐这是何意?”
姜越也不愿背后议论人是非:“罢了罢了,今后慢慢你便知道了。”
见她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她也不好再问。
她吃饭也是个磨蹭的主,三个少年见姜越陪着她,吃完便先走了,只剩下姐妹二人还在一会吃饭一会窃窃私语嘀嘀咕咕说着课堂上的趣事。
听见另一头传来一些嘈杂,仿佛是几个男生掀了谁的盘子,姜晏抬起头,看到的是那个同桌一脸漠然地坐在桌前,盘子被掀翻在地上,那几人高头大马的立在他面前,嘴里还刻薄着:“你今日倒是来得早,怎么父亲送你来求学沾沾光倒是沾上了公主的光么,果然小贱坯子,不知哪里学来的样子。”
姜晏登时沉了脸想起身上前理论,姜越赶忙拉住她,急道:“我晓得你要干什么,只是你逞一时之快护了那人一次,便能次次都护着他么。这是人家兄弟之间的家事,旁人怎好插手,何必讨这个不痛快。晏妹你向来不是多管闲事的,这次便也不要管了吧。”
“四姐姐,从前也没见过这样欺负人的呀。”她不解地眨眨眼睛。
姜越无奈的摇摇头:“具体什么我也不知,只是刚入学时便这样了,想是他虽是大将军家的世子,但仿佛母亲身份单薄了些,总是被几个嫡子欺负,久而久之,大家也都不敢亲近了。”
怪不得他身子那样单薄,午膳时都要迟些来,若总是这样,岂不是要坏了身体。
再抬头,他已经冷着脸走了,到底是皇家学堂,那两人也不敢在这里多闹,看着他背影骂了一声,和狐朋狗友们往另一边走了。
午休已经结束后,大家都三三两两的回到了教室准备开始上课。她走回位子,看到他仍是一脸漠然的坐在自己位子上。下午是书法课,先生讲完课之后便留大家自己练字帖了,练完一沓才可休息。姜晏向来对自己的书法有些自信,行云流水的写着,甚至有些焦急,偷偷瞄到他也在写着字帖,看到他的字,当真是遒劲有力,横平竖直皆是超乎他年龄的稳重端方,而且,是与自己一样临的柳体,忍不住多看了一会。他立着身子,垂着眼,全神贯注,握着笔的手瘦削苍白,有些未脱的稚嫩。
“你的字真好,不知是如何运笔的?”她小声问他,由衷的赞叹。
他微微一愣,停下笔,这才注意到她一直在盯着他写字,语气里满是佩服,他也没有骄傲的样子,漫不经心地说:“多临字帖。”
这不是废话么,她心里想着,无声地扁扁嘴。
收回目光,专心练起了自己的字。
他这边倒是不能专注了,忍不住用余光看着她的字帖,发觉她的字并不是女子常练的簪花小楷,而是大气磅礴独具风骨的柳体,和自己一样。虽笔力纤弱了些,但不失风骨。这位公主年岁尚不足却已初见才学,倒是没辜负了这样仔细的培养,他低下头,掩去了眸中的讥讽之色。
待写完一沓纸,已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了。姜晏揉了揉酸软的手腕。
歪头看到他也是停了笔,正在低头整理字帖,她清了清喉咙,“我还没向你自我介绍呢,以后我们可就是同窗了。”
感受到他的动作停顿下来,目光移向她,露出微微讥讽的笑,黑润的眸子看着她,目光里不带一丝感情:“你上午介绍过了,你是皙华公主。”
“不是,”她平静的说,垂下头,展开了宣纸,“我的名字是姜晏,”她一笔一划的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海晏河清的晏。”
她可从来没这么认真仔细的写自己的名字,故意夸耀似的写了自己能写出的最好看的字,手心里出的汗让她几乎要握不住笔杆。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他看着她一笔一划的写下自己的名字,收了眼中讥诮,垂下眼睛静默了片刻,紧紧的盯了一会她纸上墨迹未干的那个“晏”字,鬼使神差的拿起笔,展开了一张新的宣纸。
“我叫张景行,”他运笔铿锵有力,力透纸背,“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景行。”
她欣喜道,“既然互相知道了名字,我们以后便是朋友了。”
“我没有朋友。”
“那就是互为第一个朋友,”姜晏装作没听见他话语里拒绝的意思,伸手拿过了他刚刚写名字的那张纸,“你这个给我,我回去学学你的字,好超过你。”又把自己写了名字的宣纸递给他,本以为他要拒绝,毕竟谁会没事要别人写的字。
没想到他端详了一会,然后沉默的收下了她的字,也夹进了字帖里。
姜晏莫名的窘迫起来,拿着笔,逃也似的出去涮笔了。
很快便放了学,本想能等他一起走,姜稷早早就在门口等她一同回未央宫了,母后还等着她汇报第一日上学的情形,她只得赶忙走了,下次再寻机会吧,来日方长。
张景行看着她被等在门外的两个皇兄接走,漠然看了半日,起身也走了出去。上了马车——自己两个兄长向来是不屑于和他共乘的,他也不愿多看他们一眼。
晚上,寝殿里,姜晏沐浴完坐在榻上翻着《史记》,她平素里最爱的一本史书,这时看着却一直在三心二意,恰好翻到《孔子世家》,读到“《诗》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她有些愣神,忍不住喃喃读出了声。入画抱着被子进来,恰好听到,笑着说:“公主您自己一个人在嘀咕些什么呢?”姜晏这才猛的反应过来,脸上有些烫,懊恼自己在胡乱想些什么,嚅嚅应到:“奥……《史记》字字珠玑,看入了迷。”
入画抿嘴一笑:“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好像是《诗经》里的什么句子呢。”
姜晏听到这凝神一想,微微笑了:“孤记得,是倾诉对淑女崇慕之情的诗呢。司马子长这里是另做他意了。”
“公主博学。”入画笑嘻嘻的福了一福,转身继续铺床去了。
对淑女的爱慕崇敬之情吗,想到这里,姜晏起身,从书架最显眼处随手抽出了《诗经》,翻到《车辖》——不是贪恋女子的容颜,不是饥渴亵玩的满足,而是真心倾慕女子的美好德行品性。
姜晏看到这,有些痴惘,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当真是求也求不来的福气。
早慧而聪敏的少女,一夜之间多了些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