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导自演》道雷

6、06“顾老师，你要不要和我交往看看。” 人的视线大

　　祝燃布置现场的时候就发现白懿今天不对劲，他很少有现在这么低沉阴郁的时候，白懿大多数时候话不多，却也明朗活泼得很，不是在给这个人点咖啡，就是在请全剧组吃小蛋糕，是个十分擅长投喂的投资人。

　　但是今天，一整个上午了，除了候场拍戏，他都在昏暗的室内戴着墨镜睡觉。

　　祝燃看着另一边角落里坐在小板凳上看手机的梁延，又看了看瘫着像条咸鱼的白懿，心里猜到了一些。祝燃的成功就在于，有一双善于观察的眼睛，以及稳定可控的情绪，对各种烂人烂事都拥有极强的包容力。

　　用小宋的话来说，我老板，他真的是，啥人都可以理解。这么多年，就没在工作过程看到他和谁急眼，耳朵边飞过去的一只苍蝇，祝燃都能体谅他飞得辛苦。

　　祝燃先是走到梁延边上，固定了他那边的灯架。祝燃原想和他搭话，不自觉扫了眼他的手机，也不是剧本的电子文档。梁延在看国内的一个社交网站，偌大的标题出现在祝燃视线：现在当保姆都8k以上的工资了？

　　祝燃不自在地推了推眼镜，心想，这小哥缺钱啊，多关心民生啊。

　　梁延注意到他，连忙起身说：“祝导，我帮您一起？”

　　祝燃看着他手上的纱布，连忙摇手拒绝。

　　等他整理好这边，再晃到白懿那边。白懿显然是不喜欢他，看着他走过来就整个人都转向了另一边。

　　祝燃却像是注意不到白懿的抗拒，顺势就在他身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来了。

　　白懿不自在地问：“你干嘛？”

　　“白老师今天心情不好？”祝燃一边问他，一边却给他递了剧本，“还有五分钟就开始拍了，白老师这场戏台词多动作也多，你再看看分镜？”

　　白懿这人最明显的优点，就是敬业，他接过剧本就开始看。

　　白懿很喜欢顾小北的一点，就是她的剧本，除了有字，还有详细的分镜。顾小北美术功底很出色，是个全才，分镜稿画得出神入化，动作设计也很有美感。对于演员来说，属于把饭掰开了丢你嘴里那个类型的导演。听起来，像是傻子都能演好她的戏。

　　而到了现场，熟练剧本只不过是最基础的要求。

　　顾小北真正严苛的部分是演员情绪表达的张力和准确性。不够熟练，演出痕迹就会重，回忆动作和台词都会影响演员的表达。

　　顾小北详细的前期准备是为了开拍这一刻，她镜头里的演员已经足够熟悉这个故事，这个画面。不至于还要靠回忆和冥想来揣测角色。他可以充分利用自己的情绪来完成这一场演出。

　　白懿在拍摄视野之狭的时候，就被这种细致给打动。他欣赏所有在工作上一丝不苟的人，而在真正和顾小北共事的时候，他更有感触。

　　所以越到后期，他越觉得自己当初对顾小北的那些话，说得过分。

　　祝燃显然猜不到白懿此刻走神在想些什么，他看着剧本上的分镜，对白懿说：“你已经是一个很老练的演员了，白懿，这么详细的剧本会更加束缚你，也许你可以试着忽略一部分内容，用自己的理解来呈现。”

　　白懿摘下墨镜，看了祝燃一眼，祝燃眼神真诚，不像是为了害他NG才说出这么一番话。

　　祝燃说：“这事是这样的，假如你今天遇到的导演，没有这么面面俱到，没有这些细节。你也只能自己补充。我就是一个没什么细节的导演。我的剧本没有分镜图。”

　　于是在顾小北喊了开机之后，头一回，在镜头里看到了一个没有完美复制分镜的白懿。她沉默着，没有发出声音，冷静地在镜头后观察白懿的表演。

　　他这一次，也没有彻底成为庄文山。

　　那些庄文山身上的压抑和疯狂，被压在了白懿这个人的光芒之下。

　　“你从来没有试图展现真实的自己，那他人自然也就看不到。”

　　“真实是脆弱的，你必须学会表达这种脆弱。”

　　祝燃的话回响在白懿脑海。

　　顾小北沉默地看着庄文山说完一整段的独白，镜头回落在他眼尾的眼泪，转瞬，庄文山坐在这个破败的客厅里，一个人低头擦着眼泪。

　　顾小北想，也许庄文山这个角色一开始就该是这样的。

　　她的笔下，长达三年的囚禁磨灭了庄文山的所有的希望，让他忘了自己一开始是一个怎样的人。但是这场戏，是在庄文山被秋姨绑架的第二年，他似乎已经开始打破这种阴郁与疯狂了。

　　原本分镜里有很多挣扎的动作，很多尝试逃跑的动作，都被庄文山简化了。

　　他似乎抱着一种不可能逃出去的心态，在这个已经待了两年的房子里，兜兜转转，甚至当他打开那一道道铁门，最终却看到混凝土浇灌的石墙，他也没有表现出剧本里的撕心裂肺的哭喊。

　　他只是默默走回了那个破败的客厅，坐了下来。

　　他保留着白懿这个人身上的内敛与体面。像是保留着庄文山没被囚禁之前的那份自由。

　　“很好。”顾小北喊了CUT，她夸人的时候很简单，也不是头一回夸白懿了。

　　但白懿怔了片刻，才问她：“真的吗？不用重来？”

　　顾小北看着他有些惊讶的眼神，她肯定道：“我一开始就说了，你可以有你自己的理解。”

　　“白老师，真的挺好的。”她笑着说。

　　角色不只是属于导演一个人的，它也属于每一个演员。电影，是所有创作者共同创作出来的艺术。

　　白懿的感受力天生很强，加上长期训练的结果，他对准确表达已经足够熟练，而今天，他头一次学会了，自己去创作一个角色。他个人的个性与艺术风格将置换给他的角色，成为角色的灵魂。

　　这一场结束，囚禁的戏份就全部拍完了。顾小北整理需要重拍的场次，分发到演员的邮箱。祝燃一边整理素材，一边对着白懿说：“白老师，希望你会考虑加入我的电影，剧本我已经再一次传送给你了。”

　　“相信我，我一定是适合你的导演。”祝燃眼神真诚，语气恳切，像极了一个向老年人推销保健品的销售。

　　白懿受他点拨，有了进步，也不再耀武扬威地说什么坚决不再拍商业片了。他默默打开邮箱，打开祝燃的剧本。

　　片场的停电很突然。

　　停电之前顾小北还在整理发送最后一封邮件。剩下的工作人员短暂惊呼一声后，简单将手上的事情收尾，便陆续离开。

　　一片漆黑的片场变得异常安静 。

　　顾小北这阵子睡得很少，在安静的环境里突然就有些困了。她闭着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祝燃已经坐在她身边了。

　　他轻声问她：“困了？”

　　“嗯。”顾小北睁开眼，眨了眨，侧头看向祝燃，她问：“白懿同意出演了吗？

　　“他在考虑了。”祝燃犹豫着提起，“小北，你……妈妈有给我打电话。”

　　“我们已经离婚了，你不用管她的事情。”顾小北打断他的话，又说：“假如白懿同意出演了，你就，离开剧组吧。祝燃。”

　　“我不是为了这个事情才来的。”祝燃急切地想要解释，他发红的眼眶隐匿于黑暗的环境，沉默了片刻后，还是忍不住问她,“你根本不想我留下来，是不是?”

　　顾小北闭上眼睛，好几分钟之后，才说了一句：“你在这里，总是很影响我。祝燃，走吧。”

　　白懿的声音是突然响起的，他站在两人半米开外，冲祝燃说：“祝导，如果是为了电影的事情才留下的，那我考虑好了，等拍完了窗，我就进你的组。”

　　他的声线低沉悦耳，但话总是让人觉得不好听。也堵得人不好回答。

　　祝燃被他这番话说得心火都旺了些，差点就绷不住。他径直走出片场，想冷静冷静。

　　等人走了。白懿才转向顾小北，往她手里塞了一包纸巾，他的手刚碰到顾小北，温热的液体就砸了下来。他有些奇怪地问：“顾老师，一个成年人了，你怎么还这么爱哭?”

　　还爱逞强。

　　他想，祝燃不太适合顾小北，他们离婚是对的。祝燃压根就不知道顾小北的软肋在哪，他一不留神就踩进去了。人的视线大概都有盲区。祝燃的盲区，却刚好是顾小北那些无法表达的真实，无法表达的脆弱。

　　白懿这么想，也说出了口，他说：“顾老师，你要不要和我交往看看。”

　　白懿其实更想说：也许我才是更适合你的人。

　　他今天刚刚学会了新的推销方法，活学活用。

　　顾小北在一片漆黑的片场，听到白懿像是在和无助的老年人推销保健品一般推销自己，他说：“顾老师，你仔细想想，我年轻，还长得好看，有钱，还有才华，你和我交往，百利而无一害。我两也不是同行，多少还能互相成就。等片子上映了，我们就公开，这样还能炒作一波，票房可观。”

　　顾小北没作声。

　　白懿心里没有底，心想自己人生头一遭的主动告白，就要被拒绝了。

　　他只好尝试着进一步打消老年人的隐忧，他说：“顾老师，你放心，我的粉丝结构很良好，都是事业粉，不会来骂你的。我家里人也很好相处，不会给你开支票叫你离开我。要是你同意交往，我们明天就可以……”

　　“就可以怎样？”顾小北听到他空拍了，忍不住追问。

　　“明天就可以开始约会。”白懿接的很快，又补充道：“等明天的戏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