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导自演》道雷

11、11“做不做？”顾小北再一次问他。 “做。”梁

　　上海的戏份围绕庄文山被绑之前的剧情展开。

　　庄文山是柯言大学时的室友。

　　庄文山在读研时期决定去重庆旅游，受大学导师的拜托，去柯言家看望秋姨，转交柯言的档案和物品。同时，庄文山本科时的另一个室友拜托他带一张欠条给秋姨。

　　那欠条借了5万，是一笔不大不小的数目。

　　顾小北修改了剧本，她将庄文山本科期间的校园生活加多了场次，混合着柯言的，作为对比镜头拍了出来。

　　大一新生庄文山在父母的陪伴下，从上海市区出发，开车到了学校。而柯言坐了几十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在秋姨的陪同下第一次来到上海。

　　顾小北的镜头从绿皮火车，直接切到柯言走进寝室，庄文山一家和其他室友对他和他母亲的打量。

　　一直拍到庄文山塞钱给柯言，让他帮自己抢首发的球鞋。

　　镜头直白地刻画着两人的差异，没有太多单独的个人戏份，却将人物的心理变化刻画得更为真实。

　　一幕幕戏像一颗颗钉子。扎得人心里漏风。

　　直到最后一幕，喜欢的女生约柯言来到操场，柯言打算和她告白，那个女孩子却让他把情书递给庄文山。

　　柯言将那封情书扔进了垃圾。

　　这个角色在这里开始转变风格。

　　最后一场跳楼的戏份在市中心的大楼楼顶拍摄，柯言迎着楼顶凄厉的晚风，看着镜头默默流泪。他笑了笑，镜头推进到他眼尾的泪痣，下一刻，柯言便纵身跳下了楼。

　　这几场戏都特别顺，在二月的时候，《窗》正式杀青。

　　梁延听到顾小北喊CUT，他从潮湿地板上垫着的厚实海绵上爬起来，自告奋勇地和顾小北说：“顾导，后期工作我也一起参与吧！我给你打打下手，当个助理，好吗？”

　　白懿的戏份结束的更早，他和顾小北从澳门回来之后，便不怎么讲话了。徐青青只当白懿是告白彻底被拒，抹不开面子。看他戏份杀青，还魂不守舍的，便无缝衔接拉着人进了祝燃的组，生怕他多留在片场一天，就会干出什么更不理智的事情。

　　顾小北安静地看着镜头里的柯言，她对梁延说：“好，你来吧。”

　　梁延没想到她会这么快答应，等真的到了顾小北临时租好的工作室，他才发现，工作室架着的白板，已经贴上了新的分镜。

　　梁延很惊讶，他没想到，顾小北甚至没有等到这部电影后期结束过审，就开始准备新的剧本了。

　　顾小北看他来了，简单地和他打了招呼。

　　她将手里的矿泉水拧开递给梁延，问他：“之后签了别的工作没有？”

　　梁延留意到她拧开瓶盖的动作，不由得有些脸红。

　　“还没。之前签了一家模特公司，有几场走秀要去，就没别的了。”梁延原本以为他是过来帮忙的，也不知道需要待几天，该推的工作已经推了。

　　顾小北却问他：“你之前说想来做副导演，这事现在还乐意吗？”

　　梁延眼睛里再一次冒出光，他问顾小北：“真的可以吗？”

　　“可以，不过之前想说你输了钱，就不拉你干这事了，但是你赢了钱，我想你也没啥负担。”顾小北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虽说是在在温热的空调房里，但看起来还是显得有些单薄了，她弯腰从桌面文件柜里拿出一叠报纸，和一个封着的档案，递给梁延。

　　顾小北轻声说：“纪录片，你有兴趣吗？”

　　梁延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文件，他低头看了看，呼吸便僵住了。梁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直到翻看完所有的文件，才有些不敢置信地问：“这上面的说的败诉的女大学生？”

　　“没错，是我。”顾小北的抬头看着梁延，她说：“等到《窗》正式上映，媒体应该就能翻出这一段故事了，这个纪录片，要在《窗》上映之前就拍好。”

　　“那不是现在就得开始筹划了吗？”梁延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时间，他有些惊讶地问：“那《窗》的后期？”

　　“我已经做完了。”顾小北的声音平淡。

　　梁延不敢置信地看向她，也不是不可能，一直边拍边剪的情况下，确实可以在影片拍摄结束后的一周内完成最后的润色。可直到两天前，所有演员才结束录音棚的最后一次录音。

　　“那配乐这些了？调色字幕配音了？”梁延尽可能地回忆其他细节。

　　顾小北回答他：“调色和字幕已经做完了。配乐在安排了，我会在过审前最后再剪一次音轨。”

　　“呃，所以你让我来帮忙，是说，做这个纪录片？”梁延重新看了看白板上的分镜画面。

　　“做不做？”顾小北再一次问他。

　　“做。”梁延知道这工作量很大，甚至可能，没什么太好的结果，但他想做。

　　他们两人在一周后的清晨，从工作室集合出发。梁延背着一台松下的DV，一台索尼的全画幅微单，背包里还放了四个无线麦克风和一盏600W的便携灯具。他刚走进工作室就看到正在往行李箱里塞可滑动三脚架的顾小北。

　　他接过顾小北试图塞进背包的脚架，收拢在抽绳袋里，背在了自己身上，随后将两台拍摄设备放在了顾小北的行李箱，箱子合拢后，又自觉地推着箱子走了几步。看顾小北有些晃神，半天没有动作，他才有些迷惑地回头提醒她：“顾导，叫的车在楼下等了，我们该出发了。”

　　大部分器材都背在梁延身上，顾小北心虚地拿起手边的包，跟在梁延身后走出了门。

　　车子载着他们去了机场。

　　顾小北原本以为，她会独自一个人去拍完这个纪录片。她无数次在脑海构想着这件事的那些年里，她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人和自己一起去做这件事。

　　两人降落在广州的白云机场，租的车已经停在停车场。

　　顾小北载着梁延去了广州到汕尾之间的一个小镇。

　　他们很顺利地回到了顾小北当初的念的高中，云镇龙城二中。

　　顾小北将车子熄了火，望着龙城二中有些发灰的标志。她侧头，视线越过身边的梁延，看向窗外，她对梁延说：“那个化学老师叫宋国华，还有五年退休……我还有一个同学叫江月，她后来考了师范大学，毕业后回了这所高中任职。她妈妈腿脚不好，已经走不动路了……她只能回来这里，照顾她妈妈。现在，这两个人是同事。”

　　“宋国华和江月……”梁延重复这两个人的名字，大概猜到了是怎样一回事，他看着身旁的顾小北，她的神情平静而低沉，看得他心里有些难受。

　　他们坐在车里，等学生放学，接江月去吃饭。

　　很快，下课铃声响起，顾小北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梁延伸手给她拿了瓶水，小心地拧开，递给她。

　　江月和顾小北，还有其他人，一共九个拍摄对象，有三个在深圳，还有四个在广州，只剩下江月一个人，还留在云镇，甚至和当初性侵自己的老师成了同事。
　　顾小北败诉，宋国华家里不知道走了什么关系，一点麻烦都没遇上。他之前做过的所有事情，就这么埋在了灰突突的龙城二中。

　　梁延打开了dv拍下从校园走出来的江月，她脸上的表情很淡，挽着一个很低的发髻，走在活泼欢脱的学生堆里，显得过于安静。

　　顾小北下了车，她走到江月面前，叫住了她。

　　江月看到她似乎很慌张，急忙地拉着顾小北往校门口走，她有些急切地说：“我不是说了，你去我家里等我就行了，好了我们赶紧走吧，省得你撞到了他。”

　　顾小北带着她回到车上，江月这才注意到副驾驶座位上的梁延。

　　她挤出了尴尬的笑容，尽量自然问顾小北：“这是你男朋友？”梁延听到这问句，耳根忍不住红了，他低头，有些不自然地检查刚才录上的片段。

　　江月看着低着头的年轻男孩，他的脖颈温驯地折出一个好看的角度，将好看得不太常见的眉目隐没在阴影处。车里微弱的光线让所有事物蒙上暧昧，江月看到他不自觉地勾了勾嘴角，温柔而清冽的笑意很快收拢。

　　她在想，真好。这样的情绪早就消失在她的人生。她看得懂，却体会不到。这样的渴望到最后总会与年少时压在她身上的那一具身体重叠起来，耳边的那一声声喘气声会击碎她所有的心事。

　　她不敢做这样子的梦。

　　顾小北拍了拍她的手，将车上的水拧开递给江月，回答她：“不是，是我的同事。”

　　梁延这才留意到，顾小北有帮每一个人开水的习惯，并不是单独照顾他。

　　江月的嘴唇很枯燥，声音听起来有些哑，整个人像一株安静的发不出声音的植物。三个人坐在一家狭小的牛肉馆子里，看着清水锅底滚烫沸腾。

　　江月夹了一筷子匙仁在锅里烫熟了，她说：“其实也没别人想的难捱，学校里也没人知道我的这些事情……我没说起过，宋国华巴不得在学校躲着我走。事情也已经过去很多年了，我没在想了，照顾我妈，还挺累的，每天上完课就回家了。”

　　“主要是生活，它这么一天天过，你再膈应，它也这么过来了。”江月的坦然不似作伪，火锅的雾气熏得她整张脸发红，她笑了笑，不自在地说：“就是这铃声啊，每次听，我都有点犯恶心，一天要响那么好多次了，你也不能和人说呀，这是学校，哪能不打铃了？”

　　一节课四十分钟。下课铃声一响，就结束了。

　　顾小北沉默地看着她。镜头安静地记录着。桌子上没人说话了。

　　他们跟着江月回了家。江月在门边掏出钥匙，一边开门，一边小声地叮嘱他们两：“我妈妈脾气不太好的，你们待会见她发脾气，别太紧张。”

　　她才刚刚推开门，坐在轮椅上的女人便张口开始骂她了：“你还知道回来？你怎么不把我饿死在家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