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初见
...
-
夏日的蝉鸣总是那么聒噪。38度的高温蒸发着马路旁行人粘稠的汗液,远处下水道也传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混合着汗臭和路边烤鸭店浓郁的油腻气息,这一切都让人厌恶着恶毒的夏天,盼望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
高自舒在最痛恨的夏日骑着她最不喜欢的蓝色小自行车徘徊在河文书店门口,为了一本最新上架的《哈姆雷特》。
其实通常她只看学校老师安排的教辅资料或是课标名著,只有《哈姆雷特》,作为一本莎士比亚的悲剧话剧作品,让她反复沉迷而目的却不在学习。
天上蔓延出几朵乌鸦色的云,河文书店的老板从窗子里探出头瞧了瞧,提醒她“小姑娘,快下雨了,你先把车子停到后院,去那避避雨吧。”
“好,谢谢叔叔”,她礼貌而疏离地点点头。
锁好了车子,她躲在员工家属院的通知栏下,静静地望着天空。太阳像在耍人,一会儿阴一会儿晴,等待半天,雨未曾来,却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那是香岭小学三年级的学生,穿着红白相间的校服衬衫,脖子上系着歪歪扭扭的红领巾。高自舒认得他们的校服,她就是他们学校六年级在读的学生。
她静静坐在通知栏下的长椅上,那里被一棵高大无比的槐树隐匿,她看得见他们,他们看不到她。
为首的小学生不到1米3,嘴里却一口一个“矮子”的嘟囔着。她分辨了半分钟,才看出两个不同的阵营,一个是以刚才的小学生为首的十几个小男生,另一个是那个被称作“矮子”的男孩。
那个被包围的孩子身材瘦弱,和其他人相同号码的衣服在他身上却松松垮垮,身高也不到其他人,就那样孤独地抗衡着其他人目光里的恶意。
他低着头,高自舒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一群半大的孩子用天真无邪的脸庞表演着恶毒的神态。
“矮子”“马屁精”“告状精”......这是他们安在那个男孩身上的罪名。他们越说越气愤,用在网络上学到的肮脏词汇怼向男孩。
男孩抬起头,却没什么反应,像是呆住了。
高自舒只觉得同病相怜,她知道,那个成为众矢之的的男孩没什么大错,不过是恰好在小孩中格格不入,也许是太优秀,也许是太孤僻,触发了他们幼稚内心中怒意的子弹。
可她无能为力,曾经别人对她的冷漠让她学不会见义勇为,也没办法拯救别人。尽管万分挣扎,为了不牵扯到自己,她也只能明哲保身。她默默后退,尽量不让那群气头上的小霸王发现她。
忽然她听到一声闷哼。
她转身,发现那个男孩正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别人的拳打脚踢落在他的身上,他不哭不闹,甚至一句求饶都没有,只有被咬得流血的嘴唇和满头汗滴,他呆呆地望着高自舒颤动的眼眸,却也无一声求救。
太像了,那个男孩和当年的她。
三年级时的高自舒也经历过一场痛苦的校园暴力。他们用满怀的恶意揣测一个沉默寡言的女孩,借着儿童青春洋溢的锐气挫伤不合群的她,却又是那样的天真,将明晃晃的武器投向她却好像在玩一场名为正义的游戏,最后用那样幼稚的理由——年龄还小来脱除己罪。她忍耐着,熬过油煎火烹的两年,等来了离别的六年级。
拥有极致忍耐力的人总是不愿意暴露自己的痛苦,高自舒是这样,那个理应涉世未深的孩子也是这样。
心脏突然痛苦地一颤。不知怎么的,她突然想打破一回自己“明哲保身”的原则,趁他还没有受到更多的伤害,救下他。也许他不会自救,在未来的生活依然为人所欺,可就在这一次,她至少能让他瞥见黯淡生活里的一瞬光华,那是在她痛苦绝望时不曾见过的光。
只此一次的勇敢。
“你们干什么的!”她绕到那块被烈焰炙烤的水泥地大吼一声,满是怒意的眼睛环视着在场所有站着的人,他们面面相觑,又转过头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孩。她看起来很成熟,身高是一方面,眼里的严厉和老练是另一方面,就像一个善于管教的大人。
......
这是一场无声的对峙,以高自舒的胜利告终。
毕竟,年龄小便意味心智不成熟,那些面目狰狞的孩子暴露出的恶意是摆在台面上的,就像心气太盛的纸老虎,终归害怕“大人”,四散着逃窜开来了。
她蹲下来,看着男孩脏兮兮的脸蛋和大大小小的伤口,磨破皮的、流着血的、扎着沙砾的...
“疼吗?”
“......不疼。”
男孩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高自舒才发现他真的个子不高,大概就在她胳膊肘处往下两公分。
“你现在要回家吗?”她看着狼狈的男孩。
他像是忽然颤抖了一下,直直望向她关切的眼睛,“我不想回去。”
“......好。”她停顿两秒,“走吧,我带你去药店。”
他们去了最近的药店,店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正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见他们来,白眼一翻放下手机。
“您好,能帮我弟弟上药吗?”
“你们钱够吗?”店员不耐烦地看他们一眼。
“够。”
高自舒用光了她买书的钱才够到药店的收费标准。
她取出存了好久的五块钱给男孩买了一个香草味冰激凌,带着他穿梭在大街上的梧桐树下,带着他去阴凉的鹿鸣公园散步。
明明男孩一句话都不曾说过,但她猜,他应该很喜欢那里的凉风还有绿藤爬成的荫凉。
黄昏来临之际,高自舒将他带回了河文书店的附属居民楼。尽管他们全程交流不过二十句,而且是一问一答的形式譬如“吃吗——嗯”,但她能感觉到,身边这个似乎灵魂破碎、不入俗世的孩子有了一点点人间的暖意。
高自舒不想询问他被霸凌的原因,也不想问他为什么不回家,不规劝他融入别人,也不安慰他,甚至不问他的名字。
她能做的很少,毕竟她自己都无人可救。对于这个个子小小的男孩,她只能给予他片刻陪伴,只希望那个男孩在未来能自己改变境况。
而她一向好奇心很少,胆子很小,此时此刻只想将她过去十一年唯一一次勇敢的经历停在此处,然后回到索然无味的正轨上。
她没说再见,只是点着头慢慢后退,然后转身推着自行车离去了。她没买到那本读了不下十遍的哈姆雷特,但今天的她就像哈姆雷特,是一个出格的英雄。
轰隆隆——下雨了。
任鹤戎仍旧站在原地,他不明白,那个人本来已经走了又为什么回来,已经救下了他又为什么不多说几句话,还一直没问他的名字。他8岁的脑袋里装不了太多东西,只能在冲刷天地热气的大雨里一直发呆。
雨停了,那个瘦弱的背影走出了院子。
先前所有难闻的气味都消散尽了,只有空气中淡淡的槐花香萦绕在雨后天晴的彩虹下。讨人厌的夏天似乎沉静下来,见证一次短暂而温暖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