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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冯氏姐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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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了,人情未了。
怨天不得啊怨地不就,是非对错啊殊途同归。
人没能耐,归咎于天,天且如此,命何以堪。
破败的王家成了冯氏二姐妹的家。
冯晚春坐在榻上,幽幽地将目光投向晚玉,也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略有凄楚。
盯了一瞬,思了一息,便散了。
冯晚春的柔情是假的。
她其实似柳树般顽强。
人们总是可怜弱者而惧怕强者,这是上杏村教会她的道理。
于是冯晚春的柔情一去不复返了,便在人们面前展示她想让大家看到的。
适当的示弱总归是没坏处的。
晚玉竟不直视姊姊了,肩膀瑟缩着,像一只不肯见人、不吭一声的刺猬,惟有腹部是柔软的,而那柔软是藏有满腔覆水的伤时伤秋的愁,默默翻涌。
晚玉想:
她是要将她活剥了,不再让她见人了。
于是她干脆闭上眼,掩耳盗铃。
“王益死了。”
晚春缓缓开口,因许久未语,嗓音已沙哑难耐。
倒是死的好。
晚玉想着,眼睛仍严丝合缝的紧闭着,没有要张开的意思。
“他冤家拿砒/霜害的,不碍我的事。”
晚玉想不明白,哪来的毒,哪来的冤家?
晚春不语了。
月升,雨起。
多少个这样的雨夜,有月华仍倔强的倾颓而下,清嘉如圣镜,照善亦照恶,如银亦如玉。
竹窗哐哐响,从此这屋只剩她们二人。
雨切切私语,闪电先行,雷声紧接着滚滚而来,又是这样的雨夜,那个藏有秘密的寂寥的雨夜。
晚玉浑身颤抖,张了张口,睁开眼睛,只一片朦胧的景象,水珠扭曲了姐姐的素容,滚落到口中,又咸又苦,她忽地又说不出话了,双腿打折,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咬着下唇,呼吸声重了,但始终没哭出声。
晚春抿起唇,眼神随着晚玉向下看去。
这屋子太陋,你瞧,连雨珠儿,也沁湿了地去。
晚春慢慢低头,须臾,一只手掌带有暖气,落到了晚玉低垂的头顶上,慢慢地,轻轻地抚摸着。
“也无关你的事。”
晚玉一惊,乍然抬头,晚春的手便顺着从头滑到了脸旁,虚虚地笼在颊边。
晚春微微望她,将晚玉看到了眼睛里,她就这么看着她,轻声说:
“就算没有我们,也还会有别的什么人杀了他的,这就是他的命,你无需自责,也无需介怀”。
“——你没错,错的是上杏村。错不在你,亦不在我。”
晚玉身子抖地更剧烈了些,猝然号啕大哭起来,将脸埋入晚春的手中,不管不顾地将几年来的不甘,痛苦,惆怅全都随着泪涌尽了。
冯晚春将晚玉从地上扶起,搂着她,继续说:
“咱不在这儿了,陈县令是包青天再世,咱们找他。咱回家。”
她们二人拥着睡下了,吹灭了烛火,余下雨霁后的月,飘进屋内。
“姐,我想娘。”
“姐也想。”
“你肯定没我想的多,我想了娘六年,每天都想,看见太阳想娘,看见月亮想娘。我以为你婚了就不顾我了,有段时间我好恨王益,恨不得他去死,他不在了,我们就能回家了。”
冯晚玉说:
“姐,你不理我。”
“姐听着呢。”
黑暗中,晚春的声音闷闷的,不过,晚玉累了,也就没在意。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
冯晚春哼唱着儿时的童谣。
月儿啊,风儿啊,潜入了谁的梦中,摇摇晃晃,仿若是一层轻薄的纱,缥缈地盖在了每一个游子的身上。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也学那落花,飒飒作响,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少顷,晚春悄声问:“小妹,你睡了吗?”
回答她的是沉稳的呼吸声,晚玉入睡了。
睡的这样快。
晚春笑了笑,也闭上眼,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