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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真羡慕自由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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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莲今年不过二十又二,左边眼睛却看不见了,见了郎中抓了药来吃也不见好。
巴钦有些着急,他试着治疗她,却毫无用处。
当事人还没他那样操心,想着不是还有右眼么。
巴钦很铁不成钢,简直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也想索性撒手不管了,可又不忍心。
许莲就笑,笑他慌张,其实也是掩盖内心的不安。
她总有些不太好的预感,但她并不告知巴钦,甚至不表现出忧虑。
直到有一天,我们亲爱的巴钦先生想起了自己的诅咒,心下愕的一惊。
三百年的诅咒终将灵验。
谁说魔鬼分文不值?他们用鲜血换来的诅咒无人能够阻止。
“尸骨无存,不复存在。”
巴钦反复咀嚼这八个字,神情古怪。
当许莲看向他的时候,他微微阖上了眼睛。
眼睛是人们心灵的映射,你不让人看你的眼睛,就是不愿意敞开你的内心。
“巴钦,你看我。”
许莲的态度有些强硬,这让巴钦想起了刚来时的自己。
跑去雨里淋湿了在回去,只为让自己显得可怜去换取注意,那时他也是像这样看着无神的许莲,仿佛在说:您看看我好吗?
巴钦还是掀起了眼皮,露出他那双苍绿色的眸子,皮肤更加苍白了,他抑制住自己的颤抖。
人总是时常懊悔的。
巴钦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巴钦——”许莲的声音好像微微拔高了,巴钦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像做错事的小孩。
许莲抿了抿唇,轻声道:“你是要走了么,譬如回去继续当魔鬼?”
许莲显然要比关心自己失明的左眼更加关心巴钦,这让巴钦有点高兴了。
可他唾弃自己不合时宜的喜悦,正如同他唾弃那愚蠢的诅咒一样。
“听我说亲爱的,”
巴钦的声音很冷静,他说话要比平时都慢,他伸出手去抚摸她的左眼,那眼睛微微张大,似乎在疑惑,可它又分明什么也看不见。
巴钦温柔道,“是我偷走了你的眼睛。”
“这是我的报应,可这又关您什么事呢,凭什么让您受这些苦呢?”
许莲隐约有些知觉了,她问道:“和我的眼有关是么?”
巴钦生硬道:“是了,是了!您剥夺了我三百年的自由,现在您也想夺走我的爱人吗?”
巴钦的语调有些生气,许莲知道他不是在对自己说这些话,可他自顾自地自说自话,生气同样也降临在许莲身上,她用力扇了他一耳光,叫他清醒过来。
手上的刺痛提醒她她刚才下了多重的手。
许莲冷笑一声:“请你说清楚,不然就马上出去,再也不要见我。”
巴钦歪了歪偏到一侧的头。
他流泪了。
是的,可是,不值钱的泪水又能交换什么呢?
“我的诅咒啊,那个愚蠢的、自以为是的诅咒——”
巴钦跟她说起他三百年来的遭遇。
他看见许莲认真地听他讲述这些故事,时而轻笑出声,时而眉头紧锁,到最后,悲伤席卷了她的眉眼。
巴软的表情有些奇怪,他自哂道,“您害怕了是吗?”
许莲捧起他的脸,轻柔地抚摸,温柔胜过世上所有的修女,她叹道:
“三百年的时间将你送到我的身边,我有什么害怕的呢?”
巴钦心下有种奇异的感觉,有人这样感受他的哀伤,他还有什么畏惧的呢?
巴钦俯身亲吻了她的面颊,这是同样轻柔的一个吻,不带任何情/欲的。
许莲轻声笑,她的笑是不分时间的,她的笑松动了凝固的气氛,使寒冷回暖,她让他定下心来:
“总会有解决的办法不是吗?”
巴钦的心情平复了,他又恢复了平时散漫的神情,大厦倾而不畏,泰山崩而不乱,他盯住许莲,微微一笑:
“会解决的,我拿魔鬼的性命担保。”
没人能够伤害您,就连我也不被允许。
巴钦问:
“您跟我走好吗?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带你去我的老师,只要你也是魔鬼,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你难道不这么想?”.
许莲苦笑了一下,她发现有些事情她也与巴钦意见确实不和,这是受他们所处环境的影响,这也是无可避免的。
巴钦感受到许莲纤细的指尖滑过他颤抖的肩膀,她在安抚巴钦,她用人类的思维与他答话。
她的声音很轻柔也很坚定,很有力量,她说:
“你知道什么是自由吗?是正常的生老病死、春去秋来,顺应世道的轮回变迁。我并不畏惧死亡,并且时刻准备迎接它的到来。我同样享受生活在世上的每一刻。
我以为生命,不过默默由生,默默向死,生不必众人皆知,死不必大张旗鼓。
生不被知死也不被知。
世上多少英雄豪杰,因为渴望青史留名而生死奔波。
我倒也不是否认他们,只不过我一蜉蝣,从没指望永垂不朽,惊世骇俗。
生不被戕害,死不被践踏,似鱼入河,似鸟入林,身归心之所处,魂归万里故乡。
像这样,最后尽管化作一抷黄土,哪里还会哀怨呢?
巴钦,我爱你,但这与自由并不冲突,你能明白吗?”
然后巴钦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许莲并不催促他。
她知道对于永生的魔鬼来说,对于渴求长生不老的人们来说,她的坚持太过滑稽可笑。
但她固执的认为,巴钦与他们并不同,巴钦能明白她,也能接受她的想法。
巴钦许久后释然一笑,他说:“真羡慕自由啊。什么时候才能让你为了我而失去自由呢?”
许莲知道巴钦想通了,他在拿她取笑,许连并不争辩,她笑一笑:
“你是实体,它是虚体,我不能同时拥有吗?
巴钦:“贪心鬼!”
他伸出手点在她的额上,笑骂道。
许莲过去,搂住巴钦的脖颈,气息吹拂在他的身上,巴钦有点痒,他脉搏一抽一抽地剧烈跳动。
靠得太近了,他想。
——我想用这恶劣难消的欲望去干所有一切我妄想去干的事,而欢欣正源源不断地自我澎湃的胸口中涌出,就当他是克制不了了,管他的,就当他是无法克制的。
虽然是这么想的,巴钦却仍是轻柔的用手盖住许莲的双眼,柔软的唇和着他跳动的心同时送给了许莲,如此忘情。
只一秒,许莲就重新感受到光明。
巴钦是清醒的,他自言自语:
“你们这里说‘发乎情,止乎礼’。”
许莲挑眉:
“你没听说过,我们这还有‘情投意合,琴瑟和鸣’吗?”
巴钦捏了捏她的手心,笑骂道:
“逞口舌之快!”
巴钦说他还是得去找他的老师,无论如何也不能拿她担险,他说,如果他很久都没回来,就别等他了。
许莲心里有点难过,对于他的后半句话,她并不赞同。
本来她想告诉巴钦,她会一直在这里等着他,但她还是没说出口,因为实际行动比说更具有说服力,更能经历时间的检验。
最后临走时,许莲叫住巴软向他道谢。
巴钦执起许莲的手,冷风吹拂使它微红,他恭敬而克制地献上一吻,如他一贯的绅士作风。
他为她用他那深情的嗓音唱了一支法语歌:
“你在微笑,我却在哭泣,
你要离开,我却爱过你。”
末了,他有些遗憾道:
“其实我也想要我们的孩子,可我不能自私地毁了您。小姐,亲爱的,再见了。”
他朝她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上牙两侧略尖,洁白明媚,有些顽皮的意味。
他揶揄的话语没能使许连发笑,她认真道:“我愿意。”
她朝他远去的身影起誓,“如果可以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