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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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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麦师傅和我们聚了一天,惦记着他的美国朋友,匆匆地赶回去了。全民协助现在正在西岸,虞师的部队还在西岸的腾冲、龙陵一带与日军胶着,艰难地夺回本属于我们的寸寸土地。
炮灰们仍旧像往常一样,安静不下来。不是在打打闹闹,就是三、五成群地搜索着漏网的鬼子游魂,他们把这当成了一种好玩的游戏。余治和何书光就是他们中间最起劲的,负责给他们分组,然后指挥围猎行动。每抓获一个漏网之鱼,他们的高兴、得意和成就感简直不亚于我军打了一个大大的胜仗。
郝兽医和克虏伯不太乐意东奔西走的,他们喜欢跟在我身后。有时是在三米以内,有时,就像现在这个时候,当我想静静地想点事的时候,会在三米以外的地方远远地看着。
此刻是祭旗坡的傍晚时分,夕阳正在落幕,而明月尚未东升,我找了个树桩子,让自己舒舒服服地靠上去,坐好,又想起了前尘往事。
(二)
自从我得寸进尺地向茉莉提起了地图之后,我就再没主动去看过她。也许是把她忘了,也许只是不想给她压力。可是日子没过多久,也就十来天的工夫,我收到了她托人捎来的口信,让我有空去一趟她家。
得到这个消息时,已过了中午,我忽然福至心灵地感到,这次一定有戏。我的战防炮有希望了。我马上叫上迷龙,开着车,先到他家的小仓库里去取些货,顺便给迷老板放了半天假;然后,让司机远远地把车停在茉莉家的巷子外面。
这次,没有带上狗肉。我现在还搞不清狗肉与她家的黑虎正处于何种外交关系。是和平友好,还是暗战不断,抑或是正处在敌对状态,战事一触即发??为了谨慎起见,还是我一个人去吧。
当我提着礼物,来到她家院外,特地停了一下。院门开着,小院依旧整洁,我轻轻地踱了进去,来到房门前,门开着。
茉莉的桌上堆着一些裁剪好的布料,还有剪刀、划粉、卷尺等一些零碎,但她却没有动那些针线。她此刻正一手托腮,看着面前的一张纸条,怔怔地出神。
我在门上轻轻地敲了两下,她回头看到我,惊喜地说:“龙团座,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了。我今天早上刚托的人,给你捎的信。我还以为你军务繁忙,要等两天才能见到你呢!”
我讪讪地笑着,掩饰着我的急切:“茉莉你好,你叫我来,那是随时都有空的。这不,就尽快赶来了吗?”
她起身,飞快地收拾桌子,随手把纸条放进针线筐里,然后去倒茶。我把带来的礼物放在桌上,无非是些丝袜、香皂之类的东西,接过她递来的茶杯。
熟悉的绿茶,熟悉的浓香。我正在心里暗暗寻思:这种茶为什么要叫碧螺春呢?它另外一个名字又是什么?今天她叫我来,应该是有些结果了吧?!
茉莉微笑着说:“龙团座,上次你托我的事,已经办好了,你看看,这是不是你要的那种炮。”说着,她拿出了那张纸条。
那正是PAK37 战防炮的领用单,附带同型号的炮弹一箱。
我放下茶杯,拿起那张领用单,兴奋地看着,同时动着脑筋。现在是下午两点多,这时候,赶到军需仓库,还来得及领出来,今天就可以拉回祭旗坡。可是,不便立刻就走吧??
“茉莉,谢谢你啊!你可是帮了我们团一个大忙了。”我一边谢着,一边想着如何尽快告辞。
茉莉看着我的喜不自禁的神色和欲去还留的样子。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三)
我忽然感到,她今天的神色有点奇怪。连忙把领用单往口袋里一揣,注视着她。
她看了我一眼,转身去了里屋,拿出一个长圆形的地图封套,轻轻地放在我的面前,没有说话。
“难道她已拿到了怒江西岸的地图??”我在心里一边诧异着,一边狂喜着。
我打开封套,抽出地图,连忙在桌上摊开。茉莉只是默默地把桌上的茶杯移开,还是没有说话。
可这时,我的眼里只有地图。我看着南天门的地形,那三道防线的位置和火力部署,那主堡的位置和轮廓;同时心中想象着可能打响的攻坚战。我几乎忘了她的存在。
直到她又给我续了茶,并轻声说:“地图,你还有得是时间看。先喝茶吧,要凉了。”
我接过茶杯,茶水正温润适口。我一口气喝干了这杯茶,放下杯子,站起身来。一边收着地图,一边说:“走啦,走啦。今天还要赶去领炮,我先走了,下次再来看你。”她没起身,也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像是在想着什么心事。
我看了她一眼,放慢了语速:“我走了哦!”然后转身来到门边。不知为何,看她这心事重重的样子,心里着实有些不忍。
“请等一下。”她忽然跟了出来。
我停下了步子,站在门口等她。她的神色不再犹疑,像是下了决心。
“龙团座,我知道,你拿了这些东西后,很快就会走。”茉莉看着我,轻声说。
“我能帮你做的,只有这么多。我知道,你以后不会再来了。也许以后,我再也看不到你了。”说到这儿,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她接着说:“我只是想跟你说,你可以不来看我,但是请求你,求你活下去,不要死。”
我看着她,看着她的患得患失,和悲伤难耐,还有眼底深深的痛楚和绝望。
我的心开始痛了。
(四)
我揽过她的肩,把她轻轻地揽在怀里。对她笑着说:“别说傻话了,老子的命硬的很。能打死我的子弹,还没有造出来呢。”
我冲着她展现了一个豪气冲天的笑容:“还记得上次跟你说,在南天门,那场阻击战。有个日本鬼子,拿了把手枪戳着我的脑门开了枪。可惜撞针坏了,子弹卡在里面,我随手夺过枪,‘咔嚓’就把他给干掉了。”
说着,我拽出了那颗从不离身的幸运弹,给她看。
“就是这颗子弹,火药已被我倒出来了,我一直都带着它,它会给我好运。”我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是在安慰一个孩子。
“放心吧,我是短兵相接的天才,虞师座都这么说的,我不会死在战场上的,当然还会来看你。笑一笑,别像个傻孩子似的。”
我不知道她是否真的相信我这些胡话,但她抬起了头,真的绽放出了笑容。
她看着我,像是要记住一生一世。然后喃喃地说:“我不该向你提什么要求,你也不欠我任何承诺,去忙你的大事吧!多保重!”然后轻轻地推我出门,没再送出来。
离开的时候,我走得大步流星,在别人看来,那也许叫龙行虎步,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多么想尽快地逃离。
是有很多大事要忙,我在心里想着。我先要去领炮;有了地图,最好还能去对岸实地侦查;然后要考虑南天门如何打。我会很快把她抛在脑后。
我几乎立刻就做到了这点。来到巷口,我一面上着车,一个念头莫名其妙地,不可思议地冒了出来:那个碧螺春茶,还有个名字,叫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