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傲汝

8、右手

　　“是真的消散于天地了。”谢承之安慰他，“赵家人为了免受冤魂反噬，会将魂魄中的怨气驱散，再与之定下契约，炼为鬼兵。你的家人已经被驱散了怨气，被放在寄魂瓶中才未消散。你放他们出来时，他们便离去了。”

　　“那就好。”素安放心了，但又有了疑惑，“可是赵家既然可以把他们的怨气驱散，我们怎么利用鬼魂来对付赵家？”

　　谢承之道：“赵家驱散了鬼魂死时的怨气。但魂魄被强行留下，让它们产生了新的怨气。而这些怨气，是直接针对赵家的。”

　　素安便道：“所以只要我们想办法解除赵家对它们的操控，它们自己就会去对付赵家。”

　　“对。”谢承之笑道。

　　真是个聪明的孩子，谢承之伸手也想摸摸他的头，却被他躲开了。

　　但他瞄了眼谢承之，又主动把脑袋放到了谢承之手下。

　　还挺可爱的。

　　谢承之笑了下，道：“好了，天色也不早了，你们去休息吧。”

　　他站起来送两个孩子出去，把他们安排在了隔壁，道：“今晚思远和素安挤一下，可以吗？”

　　两个孩子异口同声：“不行！”

　　但谢承之这次不如他们的意，笑道：“不愿意也不行。这院子里只有三个房间。”

　　他说着把两人塞进了隔壁的屋子，从外面关上了门。

　　回头见言慕还在看着自己，谢承之便问：“言慕你还不去休息吗？”

　　言慕道：“还早呢，睡不着。”

　　谢承之便进屋道：“那你进来坐一会儿吧。”

　　“好！”言慕仿佛就等着他这句话，闻言立刻钻进去关上了门。

　　“怎么非要让他俩住一个屋？不怕他们打起来了？”言慕坐下来问，“咱俩挤一挤也行的。”

　　谢承之一边倒茶一边道：“毕竟在赵家，我怕看不见的时候素安又冲动，所以想让思远看着他一些。”

　　他笑道：“而且他们两个虽然打打闹闹的，不过在一块儿的时候应该也都是高兴的，看起来都比平时活泼一些。”

　　话音刚落，隔壁就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不知道是他们弄倒了什么。

　　……就是有时候过于活泼了。

　　言慕笑了下，问：“要不要去看看？”

　　“别管他们了。”谢承之摇了摇头，“让他们自己解决吧。”

　　两个人闲聊了片刻，忽然有一片白色羽毛出现在谢承之面前。谢承之伸手把它拿在手里，它便化作了一张白纸。

　　“这是什么？”言慕故作好奇。

　　谢承之也认真解释：“是长生谷的‘羽书’。长生谷弟子之间可以用羽书互相交流，它会直接出现在收信人面前，无法被拦截，也无法被收信人之外的人看见。”

　　他把手中的纸张给言慕展示，言慕只能看见一片空白。

　　“这是宁盛师兄发来的，问我们是否到了赵家。”谢承之道。

　　他看完信，那张纸便在他手中消散，不留丝毫痕迹。

　　“我给师兄回信。”谢承之拿出了纸笔，道，“言慕你先自己坐一会儿。”

　　他说完便左手执笔，开始写回信。

　　只是低下头，他却总感觉有一道熟悉的视线盯着他，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就跟过去的一百年间被跟踪时一样。

　　谢承之下意识抬头去找。和从前不一样，这次言慕就坐在他面前，他一抬头就和对方视线相接。

　　“言慕？”谢承之道，“你能不能不要看着我？”

　　而且还是这样直勾勾地看着，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言慕才收回了目光，“哦”了一声，起身去书架那边随便抽了本书来看。

　　谢承之见他不再看自己，便低头继续写回信。

　　短短几行字很快写完。谢承之将信纸折叠握在手中，再展开手掌时便只见到一枚白羽。

　　“写完了？”言慕好像憋了很久似的，一听到他停笔就立刻看了过来。

　　“写完了。”谢承之道。

　　他伸手将羽毛抛到空中，看着它飞了一小段距离后消失不见。

　　言慕就立刻坐在了谢承之面前，问：“你……你怎么用左手写字？我记得你小时候不是左撇子。”

　　“右手有伤。”谢承之这么回答。

　　“可是这一百年间，你也一直是用左手。”言慕道，“以前远远跟着没有注意，这几天才发现你一直只用左手。右手偶尔用一下，也是藏在衣袖里从来没有露出来过。”

　　言慕问：“你右手的伤，是一直都没有好吗？”

　　谢承之便点了点头，道：“小时候受的伤，一直没有好全。后来就学会了用左手。”

　　他看见言慕喉结滚动不知道在想什么，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都不知道你的手也受伤了。”

　　谢承之注意到那个“也”字。

　　自己那时候受伤的不只是手，看来言慕是知道那些事情的。

　　他把右手放在腿上，只笑道：“不是什么重伤。”

　　以长生人异于常人的自愈能力，这么久都没有好全的伤，怎么会是小伤。

　　言慕不信，问道：“我能看看你的右手吗？”

　　谢承之握紧了右手，放在了左手下面，道：“抱歉，不能。”

　　他的右手不只是受了伤，还隐藏了别的东西，不方便给任何人看。

　　尤其是只认识了几天的人。

　　言慕也知道他还没有信任自己，叹了口气，道：“那等能给我看的时候再让我看一下，可以吗？说不定我能治呢。”

　　“好。”谢承之笑道。

　　言慕没有因此生气，他还是松了口气的。

　　不过他也并没有抱什么期待。

　　莫归前辈医术精湛，也只能让他借着长生人的特殊体质自愈。言慕看起来并不懂医术，更不可能有什么办法了。

　　不过他还是笑道：“那先提前谢谢你了。”

　　“不用谢，是我应该做的。”言慕沉默了片刻，又无声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言慕说什么？”谢承之只看见他嘴唇蠕动，却没有听到声音，便问了一句。

　　“没什么。”言慕边说边打了个哈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道，“我困了，回去睡了。承之也早点儿休息。”

　　“好。”谢承之便也起身，送他出去。

　　关上门后，谢承之也准备睡了。他把上衣脱下来，露出了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上从指尖开始，一条条血红色的纹路如脉络交错，一直延伸到肩膀处。从指尖开始红色纹路越来越密集，到肩膀时几乎所有皮肤都是一片血红色。

　　谢承之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的右臂。

　　其实并没有什么感觉，不疼不痒，只是看起来可怖而已。

　　他又收回手来，上.床休息去了。

　　******

　　一觉睡到午夜，谢承之忽然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他一边起身穿好衣服，一边问：“是谁？”

　　门外没有人回答。

　　谢承之便皱了眉，握剑走过去把门打开。

　　外面空荡荡什么也没有，谢承之左右看看，发现院子里的一棵松树下有一个红衣的身影。

　　他走了过去，见一个红衣女鬼坐在树下，歪着头看着他。

　　正是今日在赵家门口遇见的那只女鬼。

　　“是姑娘你敲的门吗？”谢承之蹲下来和她平视，问道。

　　女鬼却神色茫然：“是吧？”

　　谢承之注意到她的神情没了第一次见面时的媚意，就连衣服也不是那一身暴露的红色纱裙，而是变成了一件遮得严严实实的红衣。

　　虽然样子一样，但气质却判若两人。

　　谢承之问道：“姑娘在这里做什么？”

　　女鬼依旧茫然，不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他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谢承之摇了摇头，便看见她痛苦地抱着脑袋：“我也不知道我是谁。怎么办呀？”

　　谢承之安慰道：“没关系，慢慢想。可以想起来的。”

　　女鬼没有说话，又抬起头来看着谢承之。看了好久，她笑了起来，道：“你真漂亮。”

　　谢承之第一次被人说漂亮，对方还是个女孩子。他犹豫了一下，说：“谢谢夸赞？”

　　“你比我漂亮多了。”女鬼继续说。

　　“呃，”谢承之有些尴尬，“我是男人。”

　　她认错了？可自己长得应该不像女人吧？

　　但女鬼看着他，忽然呜呜呜地哭出声来：“男人都比我漂亮呜呜呜！”

　　“……”谢承之不得不继续安慰，“你也很好看的。”

　　女鬼止住了哭声，道：“我喜欢好看的人。你这么好看，一定可以帮我。”

　　“帮你什么？”谢承之问。

　　女鬼却又开始答非所问：“我喜欢的人也很好看。他……特别好看。”

　　谢承之道：“他是谁？”

　　女鬼又不理他了，自己抱着腿，默默地看着地面。

　　谢承之便静静地看着她，猜测这女鬼过来想做什么。

　　被赵家炼化为鬼兵的魂魄都没有自我意识，只能听从命令行事。赵家主让她来，应该不会只是为了说些乱七八糟的话。

　　果然女鬼很快再次看向了他，对他笑了起来。

　　谢承之回以一笑，再次问：“姑娘半夜来找我，到底是有什么事？”

　　他看见女鬼的神色一瞬间改变，又成了娇.媚万分的模样，衣服也跟着变成了半透的薄纱红裙。她笑嘻嘻道：“我来勾.引你呀！”

　　谢承之便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她的眼睛。那双眼中仿佛深藏着漩涡，将谢承之的所有心神都吸了进去。

　　“我们进屋里慢慢聊，好吗？”女鬼将手放在谢承之胸口，柔柔地说，“春宵一刻值千金呢。”

　　“好。”谢承之也笑起来，站起身带她进了房间，将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