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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白玫到北江的那天,天空阴沉沉的,似乎为了应和她此时的心情,天上还飘了几滴雨,那雨好巧不巧,刮过她寻找路标的眼睫,眼镜片霎时蒙上一层薄薄的雾气。

      白玫觉得北方与南方天气实在有着天壤之别,南方是充满潮气的湿热,身上总是黏搭搭,洗过的衣服永远晾不干,北方则是一种干燥的闷热,刚去那里的人恨不得能发明一种永久润唇膏,那样才能挨过干燥的天。虽然她来过北江几次,但还是习惯不了北江的干燥。这种感觉就像盛夏暑天的一波波热浪侵袭,与五分钟前的那通电话一样,说来就来。

      五分钟前,她接到父亲白海生的电话,电话那头,父亲先是气急败坏的指责母亲,指责母亲不跟他这位监护人商量,私自给她办了借读手续,骂母亲不遵守法院判决,藐视法律权威,骨子里不安分。骂够后想起电话还通着,态度立马一百八十度转变,语气轻柔的哄她回去。

      他说,“囡囡,做什么去那穷地方,你回来,爸爸答应给你买一只小狗让你养,好吗?你不是一直想养只拉布拉多,爸爸答应你!”见白玫不应声,他继续说,“北江我知道的,不仅整体教学水平差升学率还很低,万一耽误你的成绩,进不去M城新闻系怎么办,你不是要哭死?”

      父母关系不好白玫是知道的,早在十年前法院把她判给父亲,两人就老死不相往来,除了偶尔商量白玫的事维持表面和平,其余时间每通话必吵,逢见面必骂,这么多年,她从没见两人心平气和谈话超过一分钟。她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能放弃这次好不容易争取到的机会,用撒娇的口吻“阿爸,我都晓得的,你对我最好啦,谁也无法替代你在我心里的地位,你就让我任性一次吧,求求你,拜托拜托……”

      磨了好久,最后白父无奈妥协,临挂电话前叮嘱,“有事情随时打给阿爸,阿爸电话不关机。”

      早八点,北京路礼贤巷交叉口的鸡蛋灌饼摊依旧生意红火,排队的多是西装革履的白领,路两旁已不见穿着蓝色校服的高中生,只有步履匆匆疾行而过的行人。

      许是下雨的缘故,白玫眼睛视物不清,找了一会儿才找到通往北江中学的入口。巷口的铁栅栏只开一扇,未开的那扇斜挂着一个生锈的铜锁,旁边贴着一块醒目的标示牌,写着“北江中学由此进入”。

      雨停了,她撑伞走进巷子,不停往深处张望,脸上的白色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冷冰冰的黑色镜框成了她与外界沟通的媒介。

      “我错……错了……饶了……”

      白玫听到动静时正在看拉面店门口的价目表——拉面7元,炒拉面8元。昨天中午高铁到站后她给母亲陈静打了第一通电话,彼时陈静在外地出差赶不回来,特委托好友李美英帮她办理入学事宜。白玫与李美英约好,今早八点半在学校门口的拉面店见。

      8点10分,白玫拉下袖子盖住袖口的手表,扶了扶眼镜,抬头:“老板,一碗拉面,不加香菜谢谢。”

      老板点头刚要起身,听到有人在几十米外大喊,“葛叔,两碗拉面多放香菜,别抠抠搜搜的……”男生以百米冲刺速度冲来,用脚拉开木凳,刺耳的划拉声引起周围人不满。“向南,你个臭小子,怎么跟你葛叔说话呢!”“向南,吃兴奋剂了哦……”

      那叫向南的男生咧嘴直笑,转过身跟周围人打趣,显然是老相熟了。

      这时,白玫在嘈杂声中又听到时隐时现的哀嚎,她偏过头,见似乎无人注意到,以为自己出现幻听,刚掰断一次性筷子,整个人突然怔住。

      白玫自小在父亲身边长大,白海生对她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恨不能把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这宝贝女儿,溺爱到提任何要求都尽量满足,唯独这次白玫先斩后奏跑到北江借读,他死活不同意,可最后还不是女儿撒个娇就答应了。

      在白海生又当爸又当妈的精心照顾下,白玫一直读最好的学校,身边人都是难掩光芒的优秀,她从没遭遇过挫折,更不会碰到打架斗殴。

      那人的求救声听上去那么声嘶力竭,那么痛苦。

      该怎么办?报警吗?还是找人帮忙?

      她扫视一圈,拉面店食客都在大口专心吸溜面条,还有几个互相调笑聊天,头都没往这边转。

      是真没听见还是装聋,她无法分辨。

      白玫咬了咬嘴唇,犹豫许久,正打算向老板求救,听到老板端出拉面后蹲在门口跟人闲聊说“那帮兔崽子又在胡闹,迟早酿出大祸”“别管闲事喽,那帮人惹不起的”“唉……”

      求救的心被冰冷无情的话浇了个透,白玫叹口气打算自己偷偷去瞧瞧。她都想好了,万一能拍到点什么,也许就能救人了,实在不行就报警!

      寻着时断时续的哀嚎声来到墙根,看到不远处发生的一幕,她顿时怒气上涌。死巷子里躺着个男生,身体蜷起双手抱头,男生嘴唇翕动,一个劲的求饶,站在一边的男生充耳不闻,使劲踹了几脚,嫌不解气,又狠狠踩了几脚求饶男生的胳膊,似笑非笑的威胁恐吓。过了会儿,男生转头朝后,“阿远,这小子告密,你说怎么办,要不要卸他一只手臂,让他涨涨记性。”

      “别惹麻烦。”慵懒男声漫不经心的打断,仿佛只是在说中午吃什么菜。

      “我说阿远,你怎么那么心善呢,你恐怕是我们北江的第一大善人吧!这小子都欺负到咱们头上了,你还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儿,放过他,以后谁还服我。”

      “得儿,跟你说也白说,还是我自己动手!”

      “求求别踩我胳膊,我不能落下残疾……”躺在地上的男生难堪的哀求。

      巷子里一时静谧无声,只有风吹动树叶的飒飒声,紧接着,一声惨叫划破长空,但很快被过往的嘈杂声淹没,就像水刚烧开时咕咚咕咚冒的泡,很快就恢复平静。

      白玫赶忙缩回身子,靠在砖墙上大口喘气。她肩膀微微发抖,手指使不上劲,手机按了又按,平时扫个脸就能解开的锁此时像故意刁难。她想冲进去救人,告诉那群混蛋,伤人是违法的,可僵硬的四肢似乎在说,瞧,你也被吓到了,胆小鬼!

      她给自己打气,白玫,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要救他!别怕,20米外的文具店和50米外的拉面店里都有人,万一他们再伤人,她大喊就是了,一定有人帮忙的。

      深呼吸,拿出折叠好的雨伞防身,刚挪动一步,脚还没探出墙角,就被人从后捂住口鼻拖到一排废旧房子下。雨又开始下了,水珠撒了欢的从屋檐沟往下落。滴答滴答,跟心脏跳动的频率一致。

      两人四目相对,气氛突然凝滞。

      男生先沉不住气,严肃着脸说,“同学,我知道你想见义勇为,可你不瞧瞧自己的实力吗,贸然上去,你知道后果吗?”

      男生怒目圆睁,白玫傻傻呆楞在地,只看见面前人的嘴唇开了闭,闭了合,至于内容是什么,完全没过脑子。她想说话,话到嘴边却一时语塞,肩膀仍旧在抖,都说,可怎么就?

      她缓过神坚定的说:“我要报警!”

      男生似乎被气笑了,摇头说,“不行。”

      “为什么?”

      “他们会报复。”

      白玫:“可他们在打人,你没看到,他的胳膊被踩在脚下,万一断了呢!”

      男生看白痴一样的看她,“同学,你不是北江人吧?”

      白玫小声嘟囔“怎么不是,勉强也算半个吧。”

      “不管是不是,你听我说。我们这儿和大城市不一样,有这样一类人,他们家境优渥,不愁吃穿,未来在既定轨道中行驶的很顺,所以生活无聊得很。生活过得无聊就会想方设法找点刺激,所以你方才看到的就是他们寻到的‘刺激’,懂了吗?”

      白玫懂了,但难以置信的气愤依旧让人心口不平,她使劲吸了口气,想:这在她生活的城市是不存在的,他们这是犯罪!心里话脱口而出,男生似有若无的懒散态度激怒了她,她把无法发泄的邪火撒在对面人身上,质问他:“那你呢,你又和他们是什么关系?为什么维护他们?你们、是一伙的吧。”

      没过脑的话往往最伤人,男生变了脸色,冷笑一声,拔腿就走。

      完了。

      白玫知道自己讲错了话,不顾滂沱大雨,紧跟在他身后,盯着后脑勺不自在的说:“喂,对不起啊,我不是无意的,我只是气不过他们欺负人。”

      男生装听不到,回到拉面店,拿起筷子继续吃面。白玫无奈,坐在男生旁边,“对不起啊,我知道你不是坏人,刚才是我口不择言,你就原谅我吧。”

      男生停了吞咽的动作,夹起的面条拦腰截断,汤水溅出,好好的黑色T恤被泼了‘墨’,还好污迹不明显,一会儿就和T恤融为一体。他挑了挑眉,看着白玫,“我不叫喂,向南。”

      白玫正襟危坐,认真的说:“向南,我叫白玫,方才是我冲动了,对不起啊。”

      女生道歉了,向南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想着速度结束这次对话,“算了,不跟女生计较。”

      他三两口吃完一碗,两碗吃完,见白玫坐着发呆,镜框后的眼睛没有聚焦,爱多管闲事的毛病犯了,“你的面呢,不吃吗?”

      白玫回神说“面坨了,吃不了了”,向南偏偏嘴,没说话。

      她还想再问关于那伙人的事,听到后面有人叫她。“白玫。”

      是美英姨。

      白玫想了想,“我要走了……谢谢你向南,有缘再见。”说完朝他摆摆手。

      “向南,那妞是谁啊,新嫂子?”刘乐在后厨洗完所有碗碟,看见了两人依依惜别的全过程,冲向南挤眼睛。

      “滚,别多管闲事。”

      “哟呵,南哥还是个爆脾气啊。”刘乐胳膊搭上他的肩,贼眉鼠眼的说,“今天这顿不用赊了,刚那小姑娘付过钱了,两碗拉面呢,真是大方啊,渍渍渍……没想到啊……”

      向南望向巷子,空荡荡的连个鬼魂都不愿飘过,哪还有人影。

      李美英是北江中学的行政老师,年近五十,保养得当,一头小卷发搭在肩头,走路一甩一甩的。一路上,她跟白玫说因为刚开学不久,杂事一茬接一茬,所以耽误了约定的时间。

      “先去教务处把手续办了,然后我带你去找你们班主任。”

      白玫点头应好,突然神秘兮兮的问:“美英姨,你有没有听过一条关于北江的传闻?”

      “传闻?”

      “就是校园暴力,听说有人的胳膊被砸断了。”

      李美英摇头极力否认,说北江不可能出现这样道德败坏的事。

      “除非校长不想干了。”据美英姨说,北江是市重点,是北江的金字招牌,除非脑子有病,否则谁敢让这块招牌染上污迹,谁就得完。

      白玫若有所思,问:“美英姨,我妈她有没有托你照顾过谁?”

      李美英笑了笑,“怎么会,你妈妈只有你这么一个宝贝疙瘩,哪还有空让我照顾别人。”

      到了。

      李美英指着牌匾骄傲地说,“这就是我们的金字招牌,欢迎加入北江中学。”

      移开伞把,“吧嗒”一声,头顶上方叶脉聚积许久的一滴雨正巧落在她眼尾,沁凉彻骨。

      雨滴向下滑行的过程中,与口罩融为一体。

      白玫远远便望到几个大字。

      ——北江中学。

      校门牌匾上的四个烫金大字暗淡无光,想是许久没擦了。暗灰色的天幕下,积水经牌匾滑落,携带灰尘泥土冲刷出几道锃亮的水痕,在老杨树的映衬下,整个场景霎时有几分萧索颓败之感。

      她仰头凝视牌匾,目光专注,心里默念两遍,视线从牌匾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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