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阳》迟耀

7、星阳

　　走进屋时，陆皓正坐在地板上用游戏机连着电视打电动。玩的还挺入迷，身体不时左□□斜。
　　我站在一旁好奇的看着他，瞄了一眼屏幕，原来是在玩赛车游戏。
　　我不信他没有听见我回来的动静，大半天了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我。回来的路上我就在脑海中设想无数种见面的可能，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跟他打个招呼问声好，现在看来根本没这个必要。陆皓直接用他的行动告诉我：以后咱俩就互相把对方当空气，私下里兄友弟恭的场面就不用演了。
　　正好我也是怎么想的，乐得自在清净，索性上楼去整理房间。
　　我的房间在三楼，和陆皓是同一层。不同的是我的房间在最东侧，他的在最西侧，离得远远的。
　　用指纹打开房门的一瞬间，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定是我的打开方式有问题。把门重重关上再重新打开，还是之前看到的那样——原本整齐摆放的专辑正七零八落的“躺”在了地上，大多数唱片外面的CD壳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模型，有车有飞机有船，我都叫不上来名字，床上堆着几个游戏机，墙上贴着各式海报。
　　我只是出门旅游了两个月，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回来直接大变样。
　　贺谨和陈和不会乱动我的房间，别人更不会进来，在我们家里能随意进出并且喜欢模型和游戏机的除了陆皓没有其他人。
　　我甚至已经想象出了他对我房间大改造时得意开心的样子。
　　看着他精心为我准备的惊喜，我勾了勾唇角。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非闯进来。来而不往非礼也，我这个做哥哥的也得给你点回礼。
　　陆皓，你给我等着。
　　陆冉和周升回到家的时候，我已经功成身退，在沙发上玩手机，深藏功与名了。
　　可怜的陆皓还在打游戏，丝毫不知道他一会儿会面临着什么。到时候一定要录个像，记录下难忘的时刻。
　　“太太，先生，可以吃饭了。”贺谨指挥着家里请的佣人将菜依次摆放，没多久一桌子就满了。
　　我在心里数了一下，一共十二道菜，七道都是我爱吃的。我冲旁边站着的贺谨笑了一下，她则眨了眨眼睛，意思是让我多吃一些。
　　还是贺姨对我最好了。一想到之前自己因为一个荒诞的梦就开始产生防备与隔阂我就觉得很对不起他们，恨不得抽自己几巴掌才好。
　　好在为时不晚，什么都还没有发生。
　　贺谨很识趣的让大家去休息了，不打扰我们一家团聚。
　　陆冉为周升拉开椅子，两人落座主位，我和陆皓分别坐在他们两旁。
　　在他们没来之前，气氛还算可以，我和陆皓都把对方当空气，倒也没什么不自在。现在他们回来了，两人还在一张桌子吃饭，气氛就可以称得上尴尬了。
　　谁都没有开口，埋头一个劲的吃。
　　“能陪俩儿子吃一顿饭可真是一件难得的好事。”陆冉率先开口试图打破冰局。
　　但我和陆皓谁都没接话，破冰行动失败。周升见状在桌子下面轻轻踢了我的腿，我抬头与她对视，从她的眼神中得到了指令——搭话。
　　“小皓，这个好吃，你快尝尝。”周升夹了一块牛肉放进陆皓的碗里。
　　“谢谢阿姨。”陆皓表面说着，那块牛肉却始终没有放进嘴里。
　　“小时你试试这个，我最喜欢吃这个了。”周升夹了一块花生饼给我。
　　看着我碗里的花生饼，内心不免难过起来。注视着那块花生饼，那对我而言不是精致的糕点，而是可能置我于死地的毒药。
　　“怎么不吃啊？快吃啊，很好吃的。”周升在一旁不断催促着我。
　　就一小块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吃就吃吧。她平常工作已经很累了，我懂事听话，她会开心一些的。
　　这样想着，我颤颤巍巍地用筷子夹起，刚放到嘴边就听见周皓说：“周阿姨，哥哥他对花生严重过敏，你忘了吗？”
　　我有些惊异地看着他，刚刚喊我什么？
　　哥哥？
　　其实他就比我小几天，但从我们七岁第一次相见到现在，这似乎是他第一次喊我哥哥。
　　与我内心的惊涛骇浪相反，他一幅云淡风轻的样子，特别自然，仿佛是经常这么喊。
　　“啊是吗？我忘了哈哈，小时你也真是的自己怎么不说，妈妈记性不好记不住这些。不过看来你们两个关系怪好的，我真开心。”周升汕汕地笑着。
　　呵，走死对头都知道我花生过敏，而我最亲爱的母亲却记不住，真讽刺啊。
　　“老婆最近公司事情多你压力大，记不住事情很正常。”陆冉帮忙打着圆场，“小时你今天第一天报名怎么样？”
　　我放下筷子，如实答道：“还可以。”
　　“你呢？”陆冉雨露均沾，我和陆皓一个也不放过。
　　“我还没想好去哪个学校。”陆皓说。
　　这也就只有陆皓可以说的出来了，毕竟是中考考了697的人，各大高中都争着抢着要他，开出的条件更是一个比一个优厚。我的学校为了抢人，更是开出了陆皓进火箭班重点培养学费全免的条件。
　　我承认，我很嫉妒陆皓。
　　他虽然脾气差了一点，可他的确有底气和资本。他有不俗的外貌，不错的成绩，更是公司未来的继承人，是陆冉和周升关爱的对象。
　　可我不羡慕他。
　　像我这般自私的人，嫉妒是我对他最好的赞赏。如果别人比自己优秀就要去羡慕他，世界上那么多人，自己估计得累死。走一步有一步的欢喜，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独特。
　　“就去小时的学校吧！”陆冉一槌定音，“我一会儿给陈校长打个电话，把你俩放在一个班，兄弟之间相互有个照应，我和你周阿姨也放心。”
　　陆皓没有说话，在陆冉看来就是默许了。
　　“我明天就去汇景旁边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房子，买一套大的，你们两个兄弟住一起。”周升放下筷子，从衣服口袋里拿出手递给陆皓。
　　见陆皓没接，她解释道：“我和你爸商量了一下，决定给你定制一辆车，当做你中考的奖励。因为你现在年龄还小，所以这次就定制一辆机车，等你成年高考后再送一辆赛车给你。这是我们选的车型，你看看合不合适？”
　　陆皓接过手机，点了点头：“好。”
　　他看了一会儿就递了回去，愉快地说道：“可以，我很喜欢。”
　　说完又觉得不妥，补了一个“谢谢”。
　　我以前听别人说过，定制一辆机车至少十万起步，周升既然要送肯定是最好的型号配最好的部件，肯定是天价。
　　我砸了砸嘴，眼睛都不眨就送出去了，对有钱人的认知又一次刷新。
　　“你这孩子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周升话锋一转，嘱咐我，“你是哥哥要懂事听话，给小皓做榜样，以后要多照顾他，知道吗？”
　　我点了点头，答道：“我知道了。”
　　从小到大，记不清楚是第几次从周升口中听到懂事这个词了。她经常这么说，就因为我是哥哥，是她的儿子。
　　我被困在名为懂事的牢笼里，枷锁束缚着我的羽翼，不知何时才能自由，或许根本没有那一天。
　　接下来不似之前那么僵硬，特别是陆皓，嘴角一直上扬着，他很快吃过饭就放下筷子上了楼。
　　餐桌上只留下周升，陆冉和我，气氛还是有点冷，但并不是特别沉重。陆冉问了我好几个问题，我都用“嗯”应付了过去。
　　这招和季思南学的。她家亲戚多，每次逢年过节家跟集市一样的热闹，人多了吃完饭免不了要有一番询问。像什么你家孩子什么时候结婚，还没生孩子啊，基本都耳熟能详。而对于正在上学的季思南来说，炫耀成绩是跑不掉的热门话题。
　　开玩笑，大过节的我不在家里躺着大老远跑来你家，不是来炫耀孩子的我闲着没事干？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季思南就根据自己亲身经验总结了一套话术，还取了名字叫什么应付长辈万能大全。其实就是把“嗯”“好”“哦”“知道了”随意说两个再组合起来，不管问什么都这么答。问的次数多了，得到的答案还不是自己想要的，自然也不会来烦你。
　　顺利吃完饭，正打算退出询问区，楼上就传来一阵很大的动静。
　　陆冉率先上楼，周升紧随其后，接着是我，自己导演的戏不看太对不起自己的一番辛苦。
　　上到三楼，老远就看见陆皓站在门口。见我们上来，他转过头，脸黑的跟煤炭一样，看见我还瞪了我好几眼。陆冉问他怎么回事，他用手指了一下房间示意让陆冉自己看。
　　我装作好奇的样子也进了房间。房间里干干净净一层不染，床上的被子叠的整整齐齐，模型游戏机摆放的井然有序，仔细闻房间里还有一股淡淡的柠檬清香。
　　“到底怎么回事？”陆冉二丈摸不着头脑，“你什么时候这么勤快了？房间收拾的这么干净。”
　　“你问他。”陆冉用手指着我，声音特别大。
　　我上前一步，背对着陆冉和周升，望着陆皓，眼神要多无辜有多无辜：“今天我回来的时候在整理房间，结束后路过你房间看见房门没关，正准备帮忙关上时看见房间好乱就顺手整理了一下。但是我太笨手笨脚了，打扫的时候一不小心摔坏了一个不太好看的模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可以去重新买一个赔给你。”
　　我这句话其实漏洞百出。我根本不可能路过他的房间，我也不是那么热心肠的人。可偏偏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只要你弱小别人就会来无条件来偏袒你。
　　摔坏的那个模型其实是我精心挑选的，我知道这个模型对他意义非凡，否则他也不会把这个模型放在柜子而其他的都很随意的乱摆乱放。
　　闻言陆冉也没责骂我，反而劝陆皓算了。
　　火已经烧了起来，就让我再加一把东风吧。我轻柔地说：“或者多少钱我赔给你，你别生气了好吗？”
　　在大家看不到的地方，我嘴角勾着笑，得意洋洋的面对他，意思传达的很明显了——我就是故意的，你能把我怎么样？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对我的。周升告诉我要让着弟弟，要善解人意。
　　可善解人意是什么？牺牲我自己让他开心吗？
　　我不是什么善良的人，也不是圣母。我明白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道理，这是我第一次反击，也绝不是最后一次。
　　陆皓果然气得暴跳如雷，冲我大吼：“赔？你拿什么赔？你所拥有的一切不都是我爸给你的？这里是我的家你凭什么进我房间凭什么自作主张替我打扫？上赶着来当佣人吗？你不过是寄住在我们家而已有什么资格……”
　　话还没说完，陆冉就狠狠的抽了他一巴掌：“你怎么能这么说话？！他是你哥哥，这里也是他的家。”
　　陆皓冷漠地笑着，一字一句的说道：“我妈可就生了我一个儿子，我可没什么哥哥。”
　　我亲爱的母亲在一旁责怪陆冉太冲动，怎么打孩子，还一脸关切地问陆皓疼不疼，一个眼神都没给我，不知道的还以为陆皓才是他的亲生儿子。
　　是啊，我不过是借助在这里，这里始终是他的家，我又有什么资格反抗？
　　家人闲坐灯火可亲，可这里不是我的家，也未曾有一盏灯火属于我。
　　我的家，早在六年前就轰然倒塌，不复存在。
　　我转过身，飞一般逃离了这个曾经令我无比憧憬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