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俩》曹天才

4、第 4 章

　　“为什么。”

　　我冷静下来，才发现此刻的清融只穿了一件不厚的毛衣，外面潦草地挂着队服。

　　他太瘦了。

　　我赶紧把棉袄脱下来披在他身上，他开始想躲，我不知哪来的蛮劲，硬是给他套住，小青龙渐渐不那么发抖了，只是看向我时，泪水盈盈，还在哭。

　　“饶柯，”声音还是颤的，他使劲眨眼，然后深呼吸，“总决赛后我就没睡好过。”

　　轰。

　　一颗炸弹在我后脑勺爆开。

　　我猜的没错，饶柯是追四的那个，清融是让三的那个。

　　追四的我尚为了一些乱七八糟的原因被骂得很惨，那让三的他呢？

　　“奖杯是hero的，是除了我的hero的。”

　　清融淡淡地说着，语气凛冽又悲伤。

　　其实我和黄垚钦不是那么熟，在久酷一声一声“阿垚”“阿钦”“阿融”肉麻地叫个不停的时候，在很多次我两彼此轮换，拥抱上场下场的时候，在每次训练室只有我两来得最早的时候，在我生日大家为我鼓掌的时候，我们都只是见面点头微笑的交情。

　　所以当他看着我身后飞过的寒鸦，目光空洞失神，缓缓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竟找不出一个词来安慰，微张着嘴像大傻子一样，跌坐在平台上。

　　我只是黄垚钦的一个替补，甚至在每次需要自我介绍的场合，我的开场白永远是

　　——大家好，我是南京hero久竞饶柯，清融的替补。

　　我总会加上这么一句，也总有别有用心的粉丝会说我在蹭清融热度。

　　只是清融心里明白，他知道，我是真的很感谢他。

　　所以他最后终于忍不住，发了微博阴阳那些黑粉：大家好，我是南京hero久竞清融，饶柯是我的替补，外加一个咧嘴笑的表情。

　　从那开始，我和黄垚钦的关系才慢慢热一点。

　　可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我往前挪了挪，伸手想拍拍他的肩膀。

　　还差一点没够到，我索性站起来，拍拍裤子。

　　其实我是有点冷了。

　　“清融，你那么厉害......”打断我的不是扑面的寒风，而是清融像刀一样向我杀来的眼神。

　　你那么厉害，要是走了，我怎么办。

　　你那么厉害，就算离开hero，到哪都厉害。

　　可能悲伤太冲头脑，黄垚钦以为我这话的后半句意思是在让他离开。

　　他突然站起来，陌生地看着我。

　　我个子很高，只比无畏矮一点，所以清融微微向上抬眼，仿佛更尖锐地刺向我。

　　“清融，我......”我只以为他难过到了极点，终于发泄出来，像沉静的火山终有一日爆发，却不知道被喷发的岩浆包围着的，只有我一个人。

　　“冠军中单是你，我只是一个在总决赛输了三局比赛的人。”他一步步向我逼来，我看到他眼底满是走向黑暗的绝望，感受到清融也要把我拉下水的决心。

　　我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你什么都有，而我只有骂声。”清融扯着嗓子哭，然后断断续续地呜咽。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一个男生，在我面前毫无形象地痛哭到失声。

　　黄垚钦，就跟他的名字一样，念过的人，会觉得口齿含风，冷冽温润。他像个明国时期家族显赫的富贵公子，也像巡游在江湖之上的潇洒剑客。

　　他永远微笑看着队友们打闹，永远在合照时自动站在最侧，永远向粉丝摆手，对她们的叮嘱一一点头。我以为他会永远像那如雾般的琥珀冰山，只向人们展示破出海平面的那几分之一，永远清冷也永远谦和。

　　人是有好几面的，无论他面对的人是谁。

　　我真想抱着他，说我，我们，我们每一个人，都只拥有骂名。

　　我会给妈妈打视频，然后在快要哭的时候赶紧转成语音。

　　无畏会在晚上悄悄发微信，说柯子，我们春季赛如果没赢是不是会很丢脸。

　　久酷会在直播间关闭电脑的时候，问旁边同样发愣的无畏，怎么巅峰赛还是连跪。

　　子阳会开始紧张，因为青训来了好几个很厉害的打辅助的孩子。

　　我们都在慌慌张张，我们都在跌跌撞撞。

　　晚上有人敲门，我裹着棉被去开，发现是无畏。

　　他说我疯了，快三月了，为什么还有人把空调开到28度。
　　我鼻音很重的嘟囔着，他语气软下来，要摸我的头。

　　我一下子闪到一边，说已经出了好多汗了。

　　我并没有强调我没有生病，而是在用行动提醒他，没有你的关心，我的发烧也可以康复。

　　我一直耿在那里，像一只倔强的公鸡。

　　我才发现从夺冠到现在，我和无畏好久没有坐下来好好说过话了。

　　要说和久酷没点关系，我自己都骗不过我自己。
　　“怎么啦，又被别人说委屈了？”他拉过我，隔着厚重的被子抱我。

　　我突然感受到他强烈的喜欢。

　　“我不想让清融走。”

　　浓厚笨拙的鼻音掩盖住我略显抖颤的声音，被子把我双手束缚住，不然我一定紧紧回抱他。

　　“清融很厉害的，你别为他担心。”我整个人闭眼瘫软在无畏怀里，突如其来的疲惫，让我沉溺于这一刻的温暖中。

　　我感受到他亲了亲我的额头。

　　我们不是情侣的关系，却做着热恋褪去后才有的日常呢喃。

　　我慢慢退出这个让我依恋的怀抱，问他为什么。

　　我想起小青龙跟我说的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刺着我的心。

　　——总决赛后我就没睡好过。

　　——奖杯是hero的，是除了我的hero的。

　　——冠军中单是你，我只是一个在总决赛输了三局比赛的人。

　　——你什么都有，而我只有骂声。

　　我冒了很多虚汗，整个人晕晕乎乎的。

　　无畏把我的被子扔到床上，去卫生间打了盆水，我瞬间一个激灵，紧张到结巴。

　　他把我按坐在床边，像是看穿了我的糊涂心思：“没事，我不看你。”

　　他一点点，把手伸进我的睡衣里，用毛巾擦拭我被汗水浸湿的后背。

　　我听到轻声的叹息，他说他有点后悔了。

　　我僵直着背问他为什么，

　　很奇怪，来到hero我不仅很忙，还总喜欢对各种人问为什么。

　　像个学习不怎么样，半路出家打游戏也二半料子的傻子。

　　“这条路很难走，我怕你难过。”他声音轻轻地传进我耳朵，我被氤氲的气息涨红了脸，“无论怎么样，倩倩，我都在，你别怕。”

　　我控制不住我的哭声。

　　无畏把毛巾放进盆里，转过我的身子，又一次紧紧抱住我。

　　我在哭什么呢？

　　我在害怕什么呢？是同情清融的遭遇，还是觉得技不如他的我结局一定比他更惨？

　　我的胜利是清融给的，悬崖那边是荣耀的天堂，我踩着清融的背一跃而起，跳向对岸的掌声与鲜花，然后回过头，看到谷底的清融，梦想被摔得粉碎。

　　是他成就了我，有些粉丝说得没错。

　　我惋惜那场总决赛上帝对清融的不公，居然无知的有那么几个恍惚，觉得久哲当时就不应该要我上，应该再给清融最后的机会。

　　送黄垚钦上车的时候，我冲在最前面，我不晓得他愿不愿意看到我，反正我冲在第一个。

　　他重重地抱了我，我在他耳边轻说，后不后悔。

　　他还是微笑，像第一次见我一样，说柯子，谢谢你。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喊我，我不知道他在谢我什么，想来想去，我这个狗屁替补啥也没帮过他。

　　冬去春来，队友们三三两两地回了基地，车开得太快，我来不及仔细看看车尾灯，就消失在视野里。我站在原地发愣，回想几分钟前，清融关门的刹那，他看着我们，自嘲地笑笑，小声像是自言自语了一句，随即关上车门。

　　我带着一片狼藉走了。

　　我在星痕久酷他们夸张的告别声中，听到这样一句令人心碎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