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案》柏生一

1、老墙 乙仁

　　乙仁一中的操场上有一面写满名字的后墙。
　　后墙有些年头了，从斑驳掉落的墙皮间可以看出来。墙体本是黄色的，象征着勃勃生机的校园文化，现在却是灰黄混杂了。乙仁一中虽谈不上富贵，但这墙确实是磕碜了些。校长说等到学校后面的施工队竣工，再给学校换面墙。
　　大概是伫立操场的缘故，这墙成了所谓的线下表白墙。谁爱上谁了，谁要闹分手了，谁又抑郁了，抑或是专门嘴炮上一两句，总之是什么都往上写。有拿粉笔一笔一画写的，也要拿石头刻的，自然也有咬破手指在上面扒拉几句的。
　　最东头的角落，不知道是哪个学生恶作剧，飘逸地刻着一句：
　　李方浚喜欢陈越。
　　不知是什么怪毛病，学生总爱拿老师开玩笑。
　　惯的。
　　我带高一三十七班的数学，陈越带三十八班的语文，我俩都是班主任。
　　乙仁一中里，男语文老师是极少见的，尤其是年轻的那种，更是稀有。
　　陈越三十多了，其实早就算不上年轻了，但奈何人长得年轻，所以尽管上课极其无聊，也是有学生爱听的。
　　这里说他讲课无聊，倒不是出于嫉妒什么的，是真的无趣。他本来就不是个多有得聊的人。
　　我喜欢晚饭后在操场溜达几圈。晚上是没有数学自习的，可我好歹算是个班主任，总要在学校待上一阵的。
　　我无数次路过那面老墙，那面写着我和他名字的老墙。
　　那天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我拿起手机把那片角落拍了下来。天挺暗的，需要打开闪光灯才能拍得真切。
　　闪光灯下是我们紧挨的名字。
　　我把照片随手发给陈越，估摸着他现在应该在办公室待着。
　　他很久才回我。
　　是一段“冷冰冰”的语音。
　　“妈的，过来管管李辰聪，再不来我就上手揍了。”
　　我知道他不会动手，但还是赶去了教学楼。
　　李辰聪是我儿子，不太听话。
　　到了他办公室才知道，李辰聪那小子不肯写作业，正在耍浑。
　　我朝他背上锤了几下，又作样凶了他几句。他抹着泪找了个小桌，弓着腰开始动笔。
　　我是一直要求他练字的，主要是因为我写得一手好字，不想养个废物儿子，尽管他才二年级。因为这我总要看着他写字，写不好就撕掉重写。这孩子皮，不管不行。
　　可今天我不想看他费劲巴列地磨蹭。
　　我趴着陈越右手边的桌子上，看他批改作业。
　　他的眉头微锁，估计又是哪个学生写的字太操蛋。
　　那天是十五，办公室窗外是一轮圆月，窗内是月光与三人伏案。
　　“我发的消息你看了没？”我有点耐不住寂寞。
　　“你没事刻那玩意干嘛？”他没抬头，只是手中的笔停了下来。
　　“……那破字能是我刻的？”
　　他终于是抬起了头，我的目光撞进他那双深邃而疲惫的眼睛。
　　他笑了起来，我也跟着“噗嗤”一笑。
　　他笑起来是极好看的。
　　“爸，小点声！”李辰聪回头白了我们一眼。
　　我告诉陈越回家得揍那小子一顿。
　　他仍是笑。
　　李辰聪是我儿子，可很少有人知道，辰聪也是陈越的儿子。